距离市级数学竞赛结束过去一周，教室里堆叠的竞赛真题渐渐收进抽屉，习题重新占满课桌。
午后最后一节自习课后，走廊里市级数理联合竞赛获奖名单正式公示。
班里顿时泛起一阵细碎骚动，不少参赛同学围挤在名单前，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姜诗乔笔尖一顿，下意识抬眼望向斜前方的沈昂。
少年垂头写着习题，神色淡然，仿佛外界的喧嚣和自己毫无干系。
林云快步凑到姜诗乔桌边，眼底原本满是雀跃：
“我刚刚看了，你们两个都拿了市级二等奖！”
姜诗乔看向屏幕，心头稍稍落下。
这已是相当亮眼的结果。
周围传来零星赞叹，姜诗乔耳尖微微发热，抬眼，恰好对上沈昂望过来的目光，浅浅的笑意无声交汇。
这份喜悦还没有持续多久，班主任便走到桌边，把林云叫出了教室。
一封匿名举报递到老师手中，告发林云和高一的胡霍景交往。
当初考试当天，林云重感冒高烧，脑袋昏沉难受。
那时候她就给爸爸打电话，想要请假缺考，却被父亲强硬拒绝，逼着她必须进考场。
那次考试发挥失常，她从年级第一跌到第十。
可如今出了早恋举报，所有人便先入为主，把成绩滑坡全部归罪于早恋。
胡霍景也来了，他乖乖地站在一旁，一句话也不说。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争吵声断断续续顺着走廊漫进教室。
林云的父亲接到通知匆匆赶来，一进门便不分缘由，语气尖锐冲人，句句都是打击。
“怪不得上次月考成绩掉得这么狠，心思全放在谈恋爱上！我供你读书就是让你干这个的？”
林云脊背绷得僵硬，眼眶迅速泛红，声音压抑得发颤：
“考试那天我发烧了，当时我就打电话跟你想请假，是你非要我去考试的。”
“还知道顶嘴？”
男人声调往上扬，完全听不进解释，
“不要找借口，成绩下滑就是事实。”
“在你眼里就只有成绩，你从来不会问我难不难受。”
林云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封举报信的内容属实吗。”
主任看着林云开口了。
“我……”
林云正想辩驳，胡霍景倒是先开口了。
“杨主任，是我和林云告白的，她这次成绩退步和我没有关系，她也说了，是她身体的原因。”
林云张了张嘴，被迫闭麦。
这话是实话，可是这样说出来后林云心底空落落的。
……
林云的爸爸离开了，还恶狠狠地警告了林云。
主任通报批评了两个人的行为后也让俩人离开了。
谈话结束，林云回到座位，眼底蒙着一层水雾，整个人蔫蔫的，方才得知获奖的欢喜一扫而空。
长久积攒的委屈被这番指责和胡霍景的无视彻底引爆。
晚饭时间，趁着食堂人流混杂，林云悄悄逃出了校园。
晚自习铃打响，座位空空如也，姜诗乔发现林云不在，心里瞬间一紧。
她溜出教室找到沈昂，俩人简单沟通之后顾不上晚自习，分头在校外附近的街边和公园寻找。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晚风带着秋日的凉意，终于在河边的长椅上她们找到了孤零零坐着的林云。
暮色裹住少女的肩膀，她垂着头，手机安放在手边。
她只当胡霍景是第一次被批评紧张加上太实诚才会那样说，于是又给胡霍景发了好几大段倾诉情绪的消息，对方没有一句关心，没有半分问询，反倒是责怪她被人举报。
乖巧的外皮被撕破。
满心的期待一点点冷却，就在这一刻，林云心里彻底下定了决心。
看见赶来的姜诗乔与沈昂，林云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沙哑：
“我刚刚和胡霍景提分手了。从头到尾，他一点都没有在意我的感受。”
姜诗乔在她身边缓缓坐下，没有讲空洞的大道理，只是安静听她把积攒的委屈全部倾诉出来。
听她说考试那天高烧难受，请假被拒，说父亲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说被举报的难堪，说恋爱这段时间里看不见的内耗。
她好像都不像之前那样鲜活了。
她们说的也没有什么大问题，仔细想想。
一直这个状态下去的话成绩退步是迟早的事情。
“谈恋爱本身没有错，但一段关系，如果只会让你不断受委屈，那就不值得留恋。
那次的失利是身体原因，不是旁人随便几句话就能定义你的。”
姜诗乔的声音温和而笃定。
沈昂站在一旁，没有过多插话，默默留给两个人倾诉的空间。
晚风拂过河面，吹走了郁结在心口的闷堵。
哭过一场之后，林云长长呼出一口气，压在身上的枷锁好像终于卸下。
难过依旧还在，但心里轻松了不少。
“算了，不去纠结那些糟心事。”林云抹掉眼角残留的湿意，勉强笑了笑，
“刚好，你们竞赛拿了奖，我也终于摆脱这段让人疲惫的感情，这两件事都值得庆祝。”
几人想着反正已经犯错了就先这样下去吧，便一同去往校外商业街的奶茶店。
夜色漫上街道，街边灯火次第亮起，玻璃窗映出少年少女的身影。
三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甜润的奶茶端上桌，散开淡淡的香气。
方才沉重的情绪慢慢被冲淡，话题慢慢转到竞赛考题和学校日常。
林云眼底的阴霾散去大半，眉眼重新鲜活起来。
虽然父亲的指责会在心底留下痕迹，但她不再被错误的感情捆绑。
姜诗乔指尖贴着玻璃杯微凉的杯壁，侧头看向身旁的沈昂。
无数个刷题的夜晚，那些互相支撑的时刻，换来了如今这份获奖的结果。
沈昂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淡淡弯了弯唇角。
喧嚣的市井灯火落在窗上。
一边是努力换来的荣光，一边是挣脱纠缠的自由。
属于他们的青春，有委屈与磕碰，也有朋友相伴的温暖。
姜诗乔和沈昂陪着情绪平复大半的林云慢慢走回学校。
夜色已经彻底浸透校园，教学楼灯火通明，整栋楼层都还亮着晚自习的灯光。
三人原本是出于担心好友，情急之下擅自离校找人，可规矩从不会因为人情破例。
刚走到教学楼下，就撞见等候已久的杨主任。
杨主任脸色沉得厉害，站在楼道灯下，将三人一并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灯光惨白安静，没有多余的喧闹。
她看着面前三个平时最让人省心的学生，又无奈又生气：
“我知道你们是去找人，出发点没问题。但擅自缺席晚自习，校外逃课，就是违规。
校规摆在那里，不能因为情理就破例。”
林云低着头，心底满是愧疚。
这件事因她而起，连累姜诗乔和沈昂一起受罚，让两个刚刚拿下市级竞赛奖项的人，跟着自己挨批评。
“老师，对不起，是我的错。”
林云声音轻轻的，主动揽下所有责任，
“是我私自离校，和他们没关系，是我连累了他们。”
姜诗乔立刻轻声开口：
“老师，是我们自愿出去找人的，不怪她一个人。”
沈昂也微微颔首，态度端正坦然：
“我们知情，也参与了旷课，愿意接受处罚。”
班主任看着三人坦荡认错的模样，火气消了大半，却依旧秉公处理：
“念在你们并非贪玩逃课，是同学互助，处罚从轻。但违规事实必须公示，下周一升旗仪式，你们三人当众朗读检讨书，今晚回去各自写好一千字检讨，明天周末上交。”
一句处罚落下，尘埃落定。
刚刚奶茶店轻松治愈的喜悦，瞬间被一层淡淡的沉重盖住。
走出办公室，楼道安静冷清。晚风穿过走廊，吹得人头脑清醒。
林云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真的对不起，害得你们拿了奖还要写检讨、还要上台丢人。”
姜诗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温柔安稳：
“不丢人，朋友之间本来就该这样。而且只是检讨而已，不影响什么。”
沈昂附和着点头，语调清淡：
“小事。”
他们两个人从来不在意这些虚名的得失，比起上台检讨的尴尬，更在意当时孤身在外难过的林云。
晚自习后半段，三人安静回教室坐好。
班里同学隐约听说了事情始末，没人起哄，只剩安静的翻书声。
原本热闹喜悦的竞赛获奖，和突如其来的处分，轻轻交织在这个傍晚。
周五的最后一节晚自习结束铃声响起，宣告周末正式来临。
收拾书包的时候，林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长长舒了一口气。
短短一天，她经历了父亲不分对错的尖锐指责、被误会的委屈、看清了恋爱里冷漠的人心、果断结束了内耗的感情，最后还要连累好友一起受罚。
狼狈却清醒。
“总算周末了。”
林云背着书包，语气释然，
“刚好休整两天，调整好心态，周一好好念检讨，也算给自己这段乱糟糟的日子一个收尾。”
姜诗乔弯眸浅笑：
“嗯，周末好好休息，把所有不开心都清空一下。”
沈昂跟在两人身侧，一路安静同行出教学楼。
夜色温柔，校门口人潮涌动，结束了一周课业的学生三三两两散去。
这个周末没有补习、没有集训、没有繁重的试卷压身，是难得松弛的两天假期。
姜诗乔也打算好好放松，整理错题、睡个安稳觉，彻底放下这周所有起伏情绪。
青春从来不是只有闪闪发光的获奖荣光。
它有委屈、有误会、有冲动、有犯错、有并肩承担的狼狈，也有彼此兜底的温柔。
晚风簌簌吹过街道，少年少女各自归家。
平静的周末之下，暗流已然悄悄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