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诗乔，你好好练啊。”
“好累啊。”
“别累。”
高二下半学期，学校增加了专门的女子班级篮球赛，很快到了见证成果的这一天。
姜诗乔很紧张，比赛前一天晚自习后她来到操场，甩了两下胳膊后顺着跑道奔跑，练习了这么多天她倒也没有之前那样走两步就喘了。
但是在跑了两圈后她没力气了，微微弯下了腰，小口喘着气。
她望了望四周，零零散散的同学在夜跑，她回头站在了人工草地上，想要坐下休息一下。
双腿弯曲的一瞬间一双手伸入了她的视线，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又拽了起来。
姜诗乔一个没站住，盘腿盘了一半不好转回来，腿一抖往旁边一晃，眼看要摔倒她狂甩两个胳膊，竟还真的稳住了身形。
另一边沈昂想要扶她，但手还放在姜诗乔胳膊上，又不能找个分身来扶她。
只好祈祷姜诗乔别摔了，毕竟人工草坪摔一下是真的很疼。
幸好她给自己甩了回来。
面对姜诗乔投来的恼怒的神情他讪讪笑了一下，摸了摸鼻子。
“那个，长跑完不能立刻坐下，对身体不好，我就想着扶你一下。”
“行叭。”
“你紧张啊，这会还在跑步。”
见姜诗乔没有抨击他刚刚的行为，沈昂立刻开启了话题。
“是啊，我怕明天没跑几步就累趴在球场的地板上，到时候就化身为一条篮球场地板上的优雅的美人鱼。”
“这话也没毛病，的确是条美鱼。”
姜诗乔转过头来看到的就是沈昂直视过来的肯定且欣赏的目光。
“谢谢你昂。”
“好了你也别太紧张，咱们学校要参加比赛的人不是只有你一个新手，大家都是第一次参加比赛。
话说幸亏咱们学校的女生参与都挺积极的，不然学校也不给弄 。
你现在快去休息吧小美人鱼，小心明天你人不累倒是先困到在冰冷的地板上。”
这话出来得确缓解了姜诗乔内心的焦虑 。
就是啊，大家基本上都是新手，而我可是一个练习了很久的比新手高一阶的人呢。
“明天见，你来给我加油呀，沈老师。”
“收到，姜同学。”
*
正午的日头晒得塑胶球场发烫，铁丝网围栏里外挤得水泄不通，全是来看篮球赛的学生，喧闹的人声裹着热风扑面而来，吵得人耳膜发涨。
各班的看台划开界限，隔壁几个班的学生靠在栏杆上交头接耳，目光直直戳向正在热身的姜诗乔。
“看见没，那个穿七号球衣的，姜诗乔不是说自己身体素质差吗，居然还敢报名参赛？”
“听说对面二班有个女生从小专门练篮球，基本功扎实得不行，等会儿对上她，姜诗乔怕是连球都碰不稳。”
“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凑热闹，身体差就好好休息吧。”
几名同学围在一起毫不遮掩的发出笑声，满满的恶趣味。
这些碎碎的嘲讽一字不落钻进姜诗乔耳朵，她手里转着篮球的指尖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虽然她努力去不在意，去把这些话当耳旁风，但心底还是涌上一阵局促的自卑。
但也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她便收起了情绪，准备开口维护自己。
但是这话刚飘到了本班的看台处。
前排几个男生率先拔高声音回怼：
“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你们天天被病痛折腾，还敢站上赛场吗？光是这份敢挑战自己的勇气，就比只会嚼舌根的人强百倍！”
这下全班都知道了。
林云直接从台阶上站起身，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
“乔乔加油！别管那群人，一点意思也没有，你练习了那么久，给这些瞧不起你的人看看！”
周围同班同学紧跟着齐齐附和，此起彼伏的撑腰声连成一片，硬生生盖过围栏另一侧的闲话。
一同上场的队友也快步围到姜诗乔身边，队长伸手重重拍了下她的后背：
“别怕，能跑多少算多少，不用逼自己跟别人比。”
身边几个女生围着她：“是呀是呀，你都练了这么久，超级厉害的。”
裁判尖锐的哨声骤然划破嘈杂，整场比赛正式拉开序幕。
刚开局，对面二班那个从小练球的女生柳韩就掌控了全场节奏。
她跑动速度极快，身形灵活得像阵风，带球突破，卡位防守样样熟练。
姜诗乔所在的队伍好几次好不容易组织起进攻，球刚传到半路就被她轻巧断下。
接着她转身直奔对面篮筐，抬手就是一记利落投篮，篮球擦着篮网落下，两分稳稳入账。
场下二班的欢呼声瞬间掀翻全场，对比之下八班的助威声好似微弱了不少。
姜诗乔咬着牙跟着全场来回折返奔跑，没跑两个来回，胸口就闷得喘不上气，细密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眶，视线都蒙上一层模糊，双腿重得像绑了沉甸甸的沙袋，每抬一步都格外费力。
她拼尽全力伸手阻拦对方进攻，可只要柳韩，她所有动作全都会被轻松预判并拆解。
她好几次想要伸手去抢球，反倒都被对方轻巧避开。
这时一次绝佳的进攻机会落在她手里，队友努力站稳脚帮她挡住两名对手，给她空出了投篮的空位。
姜诗乔稳住气息抬手投射，可体力透支带来的无力感席卷全身，手腕力道失控，篮球重重砸在篮板边缘，直接弹到对方球员怀里。
柳韩在接到队友传来的球后一下子抓住空隙快速快攻，再度拿下两分，两队分差一下子被拉得更大。
半场结束的哨声响起，所有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场边休息。
姜诗乔一屁股蹲在冰冷的塑胶地面，把脸埋在膝盖里，指尖死死攥着篮球外皮，心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失落。
她一遍遍回想刚刚场上的画面，止不住地贬低自己：
果然旁人说得没错，我和人家专门练过的人比起来什么都不是，身体素质跟不上，技巧更一塌糊涂。
上场除了拖累队友没有半点用处，早知道差距这么悬殊，我根本不该一时冲动报名。
越想越委屈，鼻尖微微发酸，连抬头看队友的底气都消失殆尽。
一道影子落在她身前，沈昂弯腰在她身旁蹲下，手里递过来一瓶拧开瓶盖的温水，打断了她不断自我否定的思绪。
他语气虽然平静却有力，字字清晰撞进她的心里。
“别一味否定自己。
你先天身体素质比不上所有人，赛前依旧每天晚自习结束留下来独自练球。
即使投篮练到胳膊发酸，绕着操场往返跑练耐力，但再难受你也没有半途放弃。
你愿意为自己许下的心愿踏踏实实地努力，单单这一点，就足够耀眼，不是什么都算不上。”
姜诗乔闻声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底满是怔愣。
她忽然恍惚地回过神，平时写作文，她最常写的素材就是“努力远比结果重要”。
提笔写的时候道理说得通透漂亮，可真正轮到自己经历失败受挫，反倒把这些烂熟于心的句子全部抛在脑后，只盯着自己的不足，全盘抹杀所有付出。
对呀，这可不是冲动下才报名的，这是她的愿望，是她距离奔向的目标。
短暂休整过后，下半场比赛重新开战。
姜诗乔抛开了和对方顶尖选手对比的执念，专注配合身边并肩作战的队友。
大家默契分工，有人主动上前牵制二班主力，有人绕路穿插分散对手注意力，专门给姜诗乔留出进攻空隙。
她稳住呼吸，不再盲目狂奔消耗体力，找准空档稳稳接住队友传来的球，调整好站姿轻轻抬腕。
“唰——”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精准穿进篮筐。
这一刻，八班看台沸腾起来，所有人齐刷刷站起身挥手呐喊，林云扯着嗓子喊她的名字。
队友们一窝蜂冲过来和她击掌。
几个女孩蹦跳着围在一起，好似什么也阻挡不了她们的喜悦。
班里的男生挥挥拳：
“可以啊姜诗乔，这球好。”
滚烫的激动包裹住姜诗乔，她浑身的疲惫好像都消散了大半。
之后的回合里，全队状态彻底拉满，抢断、传球、防守衔接越来越流畅。
比分也不断增加着。
赛场两边的助威声此起彼伏，拉扯出极致紧张又热血的氛围，连原本说风凉话的外班学生都忍不住驻足盯着赛场。
终场长哨刺耳响起，比分板的数字定格，八班终究还是落后二班六分，没能冲进靠前的名次，算不上亮眼的成绩。
所有队员毫无形象地瘫坐在球场地面，后背被汗水浸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却没有一个人流露失落沮丧，大家反倒凑成一团，互相打趣场上各种狼狈失误，笑着复盘刚刚惊险刺激的攻防回合。
“可以呀，我们这群散人都可以和专业选手打上这样酣畅淋漓的一场比赛。”
有人打趣。
姜诗乔抱着篮球坐在人群中间，傍晚的晚风掠过球场，吹散满身燥热。
她望着远处依旧热闹的看台，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静静站着的沈昂，心里积攒的所有焦虑、自卑尽数烟消云散。
当初她许愿盼着自己能打好篮球，拿到比赛名次。
从前固执地以为，只有愿望圆满实现才算值得。
可经过这场跌宕起伏的比赛她才彻底明白，心愿从不是只有完美结局才有意义。
那些旁人刺耳的嘲讽、同班同学义无反顾的维护、队友并肩奔跑的热血、日复一日独自练习的坚持、还有有人点醒她努力本身就闪闪发光的瞬间。
这段跌跌撞撞的全部经历，早就悄悄填满了她的心愿，给了比名次更加珍贵的成长。
喧闹的人群尽数散去，操场彻底归于安静。
林云抬脚走过来。
“乔乔你不走吗？”
“我在这里休息一会 ”
“好，那我先回去补一下晚自习要收的数学作业了。”
落日熔金般的余晖铺洒在空旷的球场上，把地面的白线染成温柔的橘色。
晚风徐徐掠过，带走皮肤上残余的燥热，只余下浅浅清爽的凉意。
姜诗乔独自坐在长椅上，任由晚风拂开自己汗湿的额发。
刚刚赛场的热血与躁动彻底褪去，心里干干净净的，没有纠结、没有自责，只剩一身松弛的疲惫，和难得放空的平静。
身后轻浅的脚步声靠近，停在她身侧。
接着只是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拉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将一瓶水轻轻递到她手里。
晚霞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他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气场，轮廓柔和得不像话。
空气安静得恰到好处。
姜诗乔指尖触到微凉的瓶身，轻轻接过，低头拧了拧瓶盖，声音轻得像被风吹碎：
“又是水呀，我这瓶还没喝完呢，不过谢谢你喽 。”
她拿起身边的水在沈昂面前摆了摆。
“大家都走光了，你怎么还留在这？”
沈昂垂眸看着她，目光清淡却专注：
“等人少一点再走，刚好等你一起去准备数学竞赛。”
最近有省数学竞赛，成绩好的有机会争取到保送名额。
姜诗乔和沈昂都是数学成绩上的领头羊，这种数学竞赛是必然要参加的。
因此这两周的晚自习几人都要到空教室进行特训。
刚好等她。
姜诗乔心跳轻轻乱了半拍，刻意抬眼望向远处渐暗的天际，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细碎情绪。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情绪，习惯了凡事自己撑着，很少有人会这样安安静静陪着她，不追问、不催促、不刻意讨好，只是安安稳稳陪着。
“今天挺累的。”
她轻轻叹口气，语气很松弛，是完全卸下防备的模样。
“看得出来。”
沈昂应声，语气平淡温柔，“回去早点休息，别晚自习又硬撑着刷题。”
他太了解她。
看着安静内敛，骨子里却最倔，每次累到极致也不肯松懈半分，总爱悄悄逼自己追赶别人的脚步。
姜诗乔闻言侧头看他，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
“你怎么每次都知道我想什么？”
沈昂睫毛微颤，沉默两秒，暮色里的眼神格外清澈。
“因为我看得比别人认真。”
没有花哨的措辞，没有暧昧的逾矩，却字字戳心。
晚风轻轻穿过两人之间，吹动长椅边的野草。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校园的路灯接着亮起，暖黄的灯光落满两人肩头，温柔又静谧。
姜诗乔心里软软的，所有平日里压在心底的拘谨在这一刻尽数松垮。
她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说给他听：
“其实我很少这样，这么放松。”
沈昂听懂了她话里的深意，语气放得更轻：
“不用一直勉强。”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比所有安慰都治愈。
姜诗乔低头笑了笑，眉眼弯弯，盛满暮色温柔。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
只任由晚风拂面，任由暮色渐沉，任由这一刻独属于他们的安静、温柔与青涩心动，慢慢蔓延、沉淀。
良久，姜诗乔才缓缓起身，轻轻拎着水瓶：
“回教室吧，快上晚自习了。”
沈昂应声起身，落后她半步，安静跟在身侧。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满地暖黄灯光，慢慢往教学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