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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沔水

“落帆,泊岸!”

“女公子,到岸边了。大王吩咐,等传信郡守府、马车到了再下舟。”寒樱压着声说。

“好。关王府的两位阿姊如何?”采撷之刚醒,声音轻缓。

“回女公子,关王府二位娘子已整理好仪容,在三层舱外坐着等候。”

采撷之伸了伸腰,顿了顿问道,“关世子呢?”

“世子早已下舟上岸。”

采撷之略一思忖,“梳妆吧。”

底舱那边,徐安跟着帮工一伙去岸哨领工钱。此港候官扫过徐安的名字,“你跟我进来,主人家有事寻你。”

徐安跟着一位三品军士进了屋。屋内,关王世子关山渡坐于主位,两名身形挺拔的青年侍卫分立左右,内力气息来看,皆是七品品阶。

“隶见过贵人。”

“听吾的妹妹说,是你救了吾府侍女,该赏。”关山渡抬手,侍卫捧来一只木匣,“里面为金饼,值百金。”

“谢贵人赏赐!”徐安伸手接了,神色故作无比震惊,正要准备告辞。

“好了,该说说你了。”关山渡开口道。

“贵人,隶不知何处有过失?”

“非也,只觉得你身手尚可,可愿入本王王府当差?”

徐安心念一转,面上故作吃惊,“您竟是王府的王爷!候官大人先前只说是极其最尊贵的大人物,小人万万没想到是王爷!”

“世子在问你话。”一旁侍卫沉声提醒。

徐安垂首,眼底寒意一闪而逝,随即一副无措模样,“小人就爱钱财,进王府当差怕是做不好。方才在舟上另有贵人给我一颗走珠,连带一份文书凭证,世子请看。”

侍卫接过走珠与文书,递到关山渡面前。

关山渡目光落在纸上,密密麻麻写着采王府霸王雇佣条款,末尾盖着红手印。“这便是舟上贵人给你的凭证?”

“正是。”

关山渡嗤笑一声,“哪里是什么典当凭证,分明是强雇的文书。”

侍卫把文书、走珠交还徐安。

“您……您说这是雇佣文书?”徐安一脸茫然。

“罢了,你退下吧。”关山渡挥挥手。

“是,小人告退。”

采撷之蒙着碧纱,静坐三层甲板,凭窗远眺,岸哨小屋内人影起落,隐约尽入眼底。

眼见徐安从屋里走出,她心底暗忖:戏文,开场了。

港口方向马蹄声隆隆,一队城兵先行,后头跟着五辆华贵马车。

“姊妹们,马车到了,该动身了。”采撷之唤了一声正闲谈的关山雪姐妹。

“撷之阿姊,频女跟我说,亏得寒樱照拂,她才能撑着痊愈,他日,定要好好谢她。”关山月端着仪态笑道。

“可惜天色不早,像我等没有武力傍身的女娘出游实在不便,只能匆匆回岸。”关山雪叹道。

三人一边说话,一同起身登车。

另一边,徐安领完工钱,没有赶着牛车回渔村,混在人群里静静望着世子与几位女眷乘车离去。

他取出那份文书,冷冷一瞥,心中暗道:采明楼当真好算盘,又当又立,利用我来诓骗自己的亲生妹妹。不过这采撷之也不是善茬,心思八面玲珑,这兄妹俩,竟坏到一处去了。

徐安内力催动间,雇佣文书绞作飞屑,随风落进尘土。

毕竟只有主仆各持一份的雇佣文书才有法律条文效力。

方才还明晃晃照着海面,不多时,天光便敛了,远水沉沉暗了下去。

“寒樱,今夜整宿,你且替我独坐屋内,烛油燃至天明。”

“女公子,你要去做甚?”

“此番在关王属国腹地游玩,大兄至少呆上月余。从现在开始,这月余间,你就是翁主。”采撷之贴着寒樱耳朵道。

寒樱面色极其煞白,很快镇定,“奴婢懂了。”

寒樱自小跟着女公子读书习字,见识不输寻常女官,可自家女公子的心思筹谋,她始终摸不透;但女公子交代的,定当都是没任何纰漏的。

早些年间,关王府便在这郡县安置了一套地理位置尚佳的宅院,如今游玩,公子贵女巧以安心住下。

采王府,一来城中则大张旗鼓,挥霍金银,城里周遭皆知晓:这是京城来的大户权贵。

徐安早早便守着。

夜禁了。

采撷之换过深褐便服,略显单薄,“这不过白露季节,这风怎得如此彻骨,失策,倒是穿的有些单薄了。罢了,出都出来了。”

采撷之深呼吸间,脚踏屋瓦间,专挑阴影处,很快到了海边港口。

暗夜中,黑色少年蒙面,不禁嗤笑。

采撷之很快抵达港口,清冷背影间,微微侧着头道,“出来吧。”

话音落下片刻,一道英气身姿自黑夜屋顶落下。

透过月光,采撷之终是看清来人,“徐帮工,白日破绽百出,晚上怎么还装上贵公子做派了?”

“桑华翁主安。”徐安坦然接受这褒扬。

采撷之轻言,“吾最近听了一出戏,那戏文是这般讲的:朝中曾派一万精锐水师前去剿灭前朝残军,但他们在东海寻了几日几夜,连个影子都没看见,当真怪异。”

停顿间,少女清冷面容中流露几分戏谑,“不过是听了几分戏文,怎得徐帮工,脸色如此之差?”

徐安神情微变,很快平淡,“桑华翁主说得十分跌宕,不知,后文如何?”

采撷之转过身子,姿态之间竟没了端庄仪态,皆是侠者风范,“其水师琅琊王者,其遗孤在那东海秘境自守一隅,最终,或许将被全数歼灭。”

“桑华翁主,这是威胁?”徐安粗矿声音不再,代替之的反而是少年风发的声音。

徐安顺着采撷之视线望去,除了无边际的黑色海域,再无旁物。

采撷之转过身子,海风掀动她褐衣下摆。

“所以,那戏文,徐帮工觉得如何?”

徐安眉梢微抬,“说吧,你的目的。”

“无他,只是听闻这片海域,有一处桃花醉翁。”采撷之目光落向远处翻涌的海面,“阵起风来,漩涡自生。”

徐安静立片刻,轻笑一声,“有趣。前朝秘闻阵图,翁主从何知晓?那吾便再问上一问,桑华翁主,究竟所求为何?而徐某,又能得到什么?”

“不过是为了多一条路罢了。所求?自是杀人的用途。且,汝有所求,吾尽可应允。徐帮工,大兄既然拿到你那画像,想必你们已然沆瀣一气。”采撷之抬手,将一副海图递过去。

徐安接过海图,指尖抚着材质,确认真假,“翁主有这么一个好兄长,当真有福。”

“兄妹情深罢了,”采撷之不禁自嘲道,“只是徐帮工,你既然亲自来了,那便是有自己的操守。”

“桑华翁主悄无声息,阴冷如蛇,那东海之上的桃花醉翁之阵,便借桑华翁主作用一二。”徐安英朗面容流露出半分真诚笑容,从怀中暗袖寻出事先准备好的桃花醉翁阵法图。

采撷之神色微变,“徐帮工,替我回去带个话,就说小妹很感谢大兄给的这次机会,若我死了,那便善待我那些仆役;若我没死,那,你们所有人,就都等着吧。”

“翁主不必如此恨意滔天,乱世中,这都不过是为了争夺权力的手段。”徐安神情中,全是虚情假意。

“我倒是喜欢和徐帮工这般性子的人说话。”采撷之对上徐安那阴冷眸子。

“桑华郡主,一路走好,徐某定为你祈福。”徐安不作理会,自故作悲痛道。

采撷之嘴角勾勒弧度,补充道,“徐帮工心态倒是很稳。”采撷之倒是愈发爱听徐安的这种假话。

“太子途经东海,必然会派斥候经过此郡县港口换取下承海图,只不过,我心情不好,动用一点权利,把所以候官全撤了。”采撷之散落束发,“吾很是喜欢前朝离别戏,不知徐帮工可否与吾演一场?”

徐安面色顿时阴沉,随后俊美面容舒展冷笑,“演戏我很是擅长。”

夜色吃人,海面寂静,朦胧中几叶大舟驶来,领头的是统领上京水师的都尉,正为此番承置换海图的斥候。

采撷之面容勾起悲痛,遮戴碧色面纱,只见她清冷抬手,黑夜中,一具琵琶竟然从某处屋檐上袭来,稳稳落入采撷之手中。

徐安轻轻摇头撇去,却不见任何踪迹,心中恻隐:如此悄无声息的动作,至少为八品护道人。

采撷之清清嗓子,嗲着哭样戏腔,拨弄琵琶,只听她唱道,“泉源在左,淇水在右。

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

几叶大舟靠岸后,提灯官人神色凝重,“哪里来的女子!夜禁私出,在此悲歌,是何用意?来人,拿下!”

“淇水在右,泉源在左。巧笑之瑳,佩玉之傩。”采撷之神色愈发悲痛,琵琶断弦,直直栽倒在地。

水师都尉目光一凝,看清女子容貌,立刻道,“且慢。不必上枷,请入主舱,请医士诊治看管。切莫伤她,亦不可任她随意走动,勿耽误此行要事。”

这位水师都尉,年仅二十有三,容颜俊朗,朝堂人尽皆知他心思深沉,武道更是绝伦,但世人亦是皆知他沈砚,上攀太子,妄图独揽政权。

远海方向,云层正在缓缓下沉。

都尉沈砚望向港坞,灯火悠悠摇曳。港口立着一名提灯持剑少年,极其突兀。

沈砚皱眉,抬手将一枚金印抛来,以及此行的声线平静,“你可是此港候官?可看清这金印?”

徐安眸光冷沉,牢牢望着那枚天子御令,其袖中,将采撷之交与他的下承海图换成另一副,仔细对比,并无什么差距。

说罢,徐安抬手递出,“此为下承东海海图,兼东西航向海图,将军收好。”

都尉示意士卒上前接过海图,一并收妥金印,目光扫过四下,声音压得低沉,“沿岸烽台巡夜之人,怎不见踪影?”

“将军,方才那位,乃采王府的桑华翁主,似心中不快,喝了大酒,欲寻死,她已然下令惩戒白日值守的副候官与巡夜戍卒,此刻都拘在坞内。”

“好的,既然下承海图到手,那吾等便先走了。”

徐安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懵道, “将军,慢走。”

徐安静立原地,目送楼船缓缓隐入沉沉夜海,心中暗恻:这两人串通好了?

简言之,被耍了。

楼船黑影终于沉入夜海,港口灯火渐冷。

五道黑影落于坞顶,垂首听命。这五人,皆是七至八品的超然武夫。

“方才对峙,为何隐而不出?”徐安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

暗卫垂首,“大王令,只观翁主行事,不作干涉。”

徐安眼底敛尽冷意,“有操守。”

“公子,大王有请。”

“好啊,荣幸之至。”徐安面色无任何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