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撷之清冷眸子憋着泪花,指尖攥着丝巾,“寒樱,拿我的帖子,去告知下面,着大舟回航,去办吧。”
“两位妹妹,且命人点起铜熏,将体内淤水咳出。”
少年小隶浑身湿漉漉的,本有几分灰泥的侧颜如今被海水洗涤些许,倒是有几分冷俊。
海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在甲板积出点点湿痕,他垂着眼,静立一旁,不发一言。若是有心观察,的确是个绝佳气质的俊俏少年。
“待回岸上,吾必赏。”关山雪用帕子拂去关山月手上沾染的海沙,惹得海风裹着的水汽打在几人的衣袍上,微感湿冷,“来人,拿铜熏,且去请医士去舱内,给频女看看。”
“是,女公子。”侍女急撩撩在舟上踱步。
舱边人语声杂乱,众人目光都落在瘫坐的频女身上,一时无人留意底舱方才爬上来的少年。
待收拾妥当,采撷之假意咳嗽,目光不经意瞥去,毕竟,这么急的海中漩涡,能把人救出来,必定不是个普通的。
徐安半倚船栏,发丝滴水,静静打量三层舱的诸位贵人,眸宇巡视着,却不知是在寻何物。
“撷之阿姊,真是抱歉,因为频女落水,饶了姐姐雅兴,这才……”关山月欲说道,采撷之轻拍关山月手背。
“非也。山月妹妹莫要内疚。”
关山雪轻拉关山月衣袖,“阿姊,快去看看小频女吧。”
关山月端正仪态,且先离去。
采撷之余光又瞥过一二层的阶板,少年小隶端坐其上,似有几分察觉,头微微向采撷之处歪去,二人余光纷纷对上。
“山雪阿姊,我们且先回舱。”采撷之目光聚焦关山雪,轻笑后,二人一并入了三层舱内。
甲板台阶上,中年老翁拿来一身粗糙的粗麻布衣,“换上,不然湿漉漉的,等会儿摇桨的活计可不好干。”
“多谢老丈。”徐安抬手恭谢道。
“都是把命交托给海上的短命人。快些吧,贵人嘱咐了,要回岸了,看这天气虽好,但总有些心颤。”
徐安目光不经意抬向三层船舱的碧色纱帐,那里已经看不见采撷之的身影。
方才余光对视的那一眼,他读懂了那女子眼底藏着的打量,那目光,绝非寻常闺阁女眷该有的心思。
“女公子,怎的不再观赏些时辰便回岸?夜间以碧纱琉璃盏灯观月色珰珠乃人间绝色。”侍女寒樱轻柔道。
“寒樱,你可听闻蛟龙汲水?”采撷之轻问。
“南海珠册有记载,蛟龙破天,怒降神威,以身躯化作无边巨柱,引得周遭海域灾厄连绵。且记载着天色是一望无际的碧蓝,海面静如镜,隐隐有漩涡流动趋势。女公子,这难道是,天罚?”
“吾从不信天,更不信仙魔,若是真有所谓仙魔,朝代也不会跌宕,百姓也不会如此悲悯。不过是极为罕见的气象灾厄,此行必须立即返航。”
“对了,你且向大兄问问,今日隶人的雇佣条文何在。”
“是,女公子。”
片刻,寒樱轻声回来,“女公子,大王只道您要看的那隶人姓徐,雇佣文书在关世子处。”
采撷之眉间微皱,“罢了,随我去见关家姐妹。”
待到了关氏舱门外,寒樱轻叩淡赤纱帐,“关娘子,我家女公子求见。”
“撷之,可快快进来。”关山雪淡然一笑,拨开纱帐,轻轻挽过采撷之,“阿姊,是有什么事儿吗?”
“山雪阿姊,我想寻你阿兄,但,是确是有要事相商。”
“我懂,我懂,你且等一下。风玲,且去问问阿兄,现在方便否。”
“是,女公子。”
片刻。
“回女公子,采翁主,世子爷得空,说翁主若有要事,可直接去寻他。”
“撷之,你且去吧,阿姊就先不陪你去了,我还要等山月妹妹的消息。”
“是小频女还未醒吗?”
“哎,说到这,可多亏了撷之的法子。频女已经醒了,只不过妹妹自幼将频女视为亲妹妹,如今看着频女虚弱,很是焦灼罢了。撷之,你若有重要事情,便快些去吧。”
“好,那阿姊,我先走了。”采撷之轻抚关山雪手背,随后离去。
至另一碧色纱帐外,未等采撷之叩门,内里传来极为悦耳的男声,“采翁主,快请进。”
采撷之踏着清冷步伐迈入,“关世子,撷之此行,是想借看此行船只隶人的雇佣文书。”
“桑华翁主,这才几个时辰不见,你这态度怎么变得这般客气?”
“关世子,貌似今日,我,并没有哪里惹到你吧?”
关山渡清俊面容,阴阳怪气微笑道,“和你那面瘫大兄简直一个模样。”
采撷之礼貌鞠身,“世子,今日不想与你吵嘴。看完那文书我便离开。”
“桑华翁主,你先让你那面瘫大兄来给我道歉,不然,本公子对你们兄妹,可没有好脸色。”
“你们的事,妹撷只道看不见,也不想理会。”说罢,采撷儿跨步至书桌前头,扫视后拿起一册附有雇佣的文书翻阅,定睛锁定到雇佣文书。
采撷之大脑运转极快,已然记下这小厮的基本信息,随后又佯装翻阅,“世子,为何没有你府中频女的船只文书凭证?”
“是我那二妹妹的侍女?你要她的文书做甚?”
“我见山月妹妹焦虑频女,故自作主张想要来她的雇佣文书,且让她能休沐一日,补贴我替她出。”
“想不到翁主竟如此善性,此事本王已然有所思虑,频女的雇佣文书已然送去山月处。撷之娘子,可还有其他事?”
“世子,撷之乏了,便先离开了。”采撷之端着清冷步伐,裹挟海风一并离开舱内。
“寒樱,附耳来。”采撷之轻拉过寒樱,玉手顺着寒樱耳朵贴合。
……
“好的女公子,我这就去办。”说罢,寒樱踩着小碎步进了底层船舱。
寒樱再次出现时,她手中端着一盆温热且还算干净的水,有些紧张,“女公子,我该如何开口?”
“照我说的做,放松。”
说罢,寒樱端着水盆朝素色纱帐走去,“关二娘子,奴婢担忧频女姐姐身子,特地打来温水,给频儿姐姐暖暖。”
“可是撷之阿姊身边的寒樱?你进来吧。”关山月儒雅气息扑面,轻声道。
入舱后,映入寒樱眸中的,是一道白色帷幕。隔着帷幕,频女手腕贴着帕子,医士正为为频儿把脉。
“女公子,频女娘子受了寒邪,水湿侵体。惊魂未定,心气亦乱。现下畏寒,胸闷;先以温汤发汗散寒,这副方子专治此病,睡完一觉便可有所回暖。”
待医士走后,其余侍女撤下帷幕,关山月缓缓起身,“感情你会牵挂频女。你叫寒樱,劳累你来看望了。回岸后,吾定会奖赏你。”
“关二娘子,这是奴婢应该做的。”寒樱行礼道。
待关山月离去,寒樱仔细这舱内没人了,便煽情道,“频女姐,来,我刚打的水,且先泡泡脚,暖一暖。”说着,寒樱仔细关下窗纱,半扶起频女。
“寒樱妹妹,多谢你记着我。其实,我有一事,希望采翁主不会埋怨我。”频女有些畏畏缩缩,但鼓着胆子又道,“娘子赏赐的珍珠,我失察间将其落入海中,所以,我才疯了般跳了下去……”
寒樱倾佩频女这股胆子,幸好,来之前女公子都与她说了,“没事,珍珠哪里都有,命,只有一条。”说罢,寒樱环顾四周,贴着舱门听去,没有动静,便快步到了频女床边,“这个,你拿着。”
频女手中被塞入一颗圆润的物件,“珍,珍珠?”
“嘘,这是此前女公子赏你的。”
频女大脑飞速运转,泪眼婆娑,“嗯,这颗珍珠,是采娘子先前赏的。”
“好啦,泡完脚,便要休息会,这样啊,好的才快。”
“嗯!……”频女神情激动,有感动,有敬仰。
待频女歇下,寒樱便带着自家女公子第二个吩咐进了底舱。
底舱内,十几位船手卖力划着,贵人给的命令是必须要赶紧归岸,所以懈怠不得。
徐安换上洗得将就的粗衣,有几分市井小工的样子,眸子里那几分戒备也藏了起来,他知道,这舟上,有目前他还惹不了的人物。
“哪位是徐安徐帮工?”寒樱清脆声响传来,徐安顿下,放下船桨,另一名船手接替他继续。
“我。”徐安沉声,声线故意夹出几分粗矿。
寒樱心想:倒是个将就模样的,只不过声音怎的如此难听,“我家女公子有请,你且出来。”
徐安随着寒樱到了一处碧色纱帐外,”徐帮工,在去大王处前,你且在此候着。”
“是。”徐安垂眸恭敬。
“女公子,人来了。”
采撷之拨开纱帐,“徐安,东海藩属国平远郡百弥乡人士,曾在珠场做工,今特来这出帮工。”
“正是隶。”徐安沉声。
“你的嗓子,是天生如此沉重吗?”采撷之抛出致命问题。
“回贵人,非也。不过隶声线天生低沉悦耳,只得如此沉声,方才能掩盖。”
采撷之不惊觉得汗颜:竟如此自信。
而后,袖间拿出一枚品质极为上等的珍珠道,“此为南海珠场所产的走珠。”
寒樱托过采撷之手中珍珠,递交徐安。
徐安眸光顿亮,但很快暗下,将普通隶人的失态模样演绎的极好,“贵人,隶不敢收!”
采撷之将这小隶所有神情尽收眼底,“是我糊涂了,寒樱拿的,是品质更甚的御用珰珠。这颗,才是赏赐你的。”
“寒樱,将此走珠凭证文书一并递交徐帮工。”采撷之对着徐安道,“签字画押后,走珠和文书便归你了。”
“是,女公子,”寒樱微略过文书内容,脸色不禁微变,待徐安接过走珠与文书后,对着少年道,“徐帮工,且拿着文书去典当,许是能换得二百钱。”
徐安接过,粗略看了几眼,沉思几秒,回道,“多谢贵人。”
“签吧。”
徐安撇过那文书,这哪里是什么走珠凭证文书,根本就是一份蕃王王府的强制雇佣文书,而是是盖了王府印章的雇佣文书。
采撷之随即开口,“难道你是觉得,赏赐少了吗。”
“贵人,隶不识字,也不会写字。”
寒樱递过红墨,“手指按压也可。”
待徐安按压后,欲回话,采撷之当即打断,“看来徐帮工,还是没有真的想清楚啊。那便请回吧。”
“是,贵人。”徐安俯身,目送采撷之主仆离去。
回舱后,寒樱有些疑惑,“女公子,那分明就不是走珠凭证啊?况且关二娘子先前当着众人已经允了百贯,您为何会对这么个小隶上心?”
寒樱百思不得其解,顿时,她神色慌张,寒樱心底暗自猜想,低声试探道,“女公子可是动了春情?!”
“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采撷之轻轻叩了叩寒樱小脑袋,“你自小跟着我,耳濡目染,也学了几分,怎得说这般没头脑的话?”
“女公子,您说的云里雾里,奴婢听得不太懂。”
“因为,你还小啊。”采撷之又轻叩寒樱小脑袋瓜,而后亦然嘟囔着嘴轻笑道。
“女公子又笑话寒樱。”寒樱容颜喜感,天生带有几分亲切,主仆关系也是有几分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