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尘不染的玻璃门滑开,秦棉一家三口缓缓走出。
爸爸手里提着两个彩色条纹编织袋,妈妈则回首望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大楼,此刻阳光在玻璃墙上折射出刺目的光。
"棉棉,我看傅老师人挺……"母亲欲言又止,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女儿能在这座三甲医院的顶尖科室里,得到傅泓之这样大专家的悉心照料。
"妈,"秦棉轻轻捏住母亲的衣袖,"傅老师对所有人都很好,没有对我特殊对待,你可别听何采薇胡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母亲瞧着女儿,微微叹了口气,捅了捅身旁沉默的父亲。
"棉棉,你到这来是进修,迟早要回到县保健院,爸爸妈妈怕你因为没希望的事难过。"
他们虽未读过多少书,但女儿脸上每个细微的表情藏着什么心事,他们一眼就能看穿。
对女儿的了解以及不算丰富的人生阅历告诉他们,攀上高枝并不能使秦棉变成凤凰,也不能使她幸福。
他们这样的家庭以及秦棉这般的性格,找个门当户对的安稳一生才现实。
秦棉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仿佛随时都有泪珠掉下来。
傅泓之结束门诊,脱了白大褂,穿一件剪裁合体的灰色大衣,从妇儿楼那边走来,落日余晖为他挺拔如松的身姿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暖色调。
父亲放下编织袋,掌心在裤缝上反复擦拭了几下,终究没好意思伸出去:"傅主任,这些天真是麻烦您了,太感谢了……"
"您别客气,"傅泓之微微颔首,"这都是应该的,毕竟秦医生是因为我才受的伤。"
他语气犹如一双温柔的手,将秦爸爸的局促和尴尬轻轻掩过。
恰在此时,何采薇吊儿郎当出现在国际医疗部,边走边漫不经心地转着车钥匙,目光却在傅泓之和秦棉之间掠过。
"有您这样的老师,棉棉在这,我们心里踏实。"妈妈说话间,爸爸已经到快递点收了两个大泡沫箱。
"我们来什么也没带,这是棉棉她哥哥寄的一箱子特产。都是自家地里长的,不值什么钱,您千万别嫌弃——"
傅泓之推迟再三,无奈二老盛情难却,他只好弯腰将泡沫箱子接过来准备放车里。秦棉赶忙上去抢着搬:"傅老师,我来,上面都是土,别把您衣服弄脏了。"
"不碍事。"傅泓之放好箱子,像往常一样问,“今天感觉怎么样?确定能回去上班?”
住院这些日子,傅老师每天都会问"今天感觉怎么样",出了院,恐怕再也听不到了。
秦棉抿住嘴唇,抬起头,坚定地重重地点头:“嗯,完全没问题。”
“不舒服随时说。”
“好。”秦棉答应,然后转身挽起妈妈的手。
妈妈感觉到臂弯上轻轻的颤抖,慈爱又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远处的落地窗前,花斐双臂环抱,脸上没什么表情地注视着对面。
佟晓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你们科进修医出院了?不过去看看?"
花斐无所谓地转过身:“人家一团和气,我去凑什么热闹?”
佟晓只是抿着嘴笑。
秦棉父母已坐进车内,只是傅泓之没有上车,秦棉就坚持陪他站在车外。
“傅老师,您有什么事吗?我可以送他们去车站的,您......”
傅泓之抬腕看了眼手表:"秦医生,不好意思,我的确有事,所以找了个人送你们去。"
他朝车辆入口招招手。
一辆黑色SUV缓缓驶近,吱呀停下。
"送到火车站,"傅泓之交代,"要送进站。"
“知道啦。”被薅过来充当免费司机还不能开新宠悍马,徐植一肚子怨念又不敢表露出来。
“哥,我是不是你亲弟?”开一辆又丑又无趣的车,跟贴脸骂徐少性无能有什么区别?
“不是。”傅泓之答。
徐少:“......”有这么聊天的吗?
虽然麻烦傅泓之令秦棉惴惴不安,但傅泓之送不了,心里又空落落的。
她抿了抿唇,拉开车门。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时,何采薇临时借给她打发时间的手机轻轻震动。
银行短信:【您尾号3677的账户收到转账5000.00元,备注:项目劳务费】
秦棉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怔了足足五秒。然后她猛然回头,透过车窗向后望去——傅老师的身影早已看不见了。
鼻腔骤然一酸,她慌忙低下头。
何采薇瞥她一眼,几不可闻地轻哼:"胆小鬼。"
傅泓之走回住院大楼时,正好看见花斐转身离开的背影。
"花斐。"他唤了一声。
花斐脚步未停,反而走得更快,连佟晓都被甩在身后老远。
傅泓之朝佟晓颔了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便径直追花斐去了。
尚正走近佟晓,望着两人:"他俩又闹别扭了?"
"看样子是,又不是,"佟晓皱眉,"花斐好像在躲着他,很奇怪的躲法,又像生气又……"
佟晓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就是最近的花斐很不花斐。
电梯不来,花斐走向楼梯间,正要开门,身后男人的气场迫近。
"花斐。"
她脊背一僵,没有回头。
"医务处转来一例郊县对口医院的会诊请求,你去不去?"
"不去。"
她飞快拉开门,将傅泓之独自留在原地。
桑临渊习惯走楼梯,很不幸被疾步走过的花斐结结实实撞了一下。
指望花斐道歉还不如指望世界上有鬼。
他揉着肩膀龇牙:"她又吃错药啦?哎,你说花土匪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每次见到我都好像很心虚!"
佟晓饶有兴致地凑过来:"我也想知道。"
傅泓之摸摸鼻尖:"我不知道。"
总不能说我亲了她,把她亲成了这样。
花斐见傅泓之没有追来,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天白雪青松——她没有推开。
不仅没推开,甚至在那个湿润清冷的唇齿相交中感觉到肆意狂奔的心跳以及泛滥成灾的多巴胺。
她居然接受一个男人凶猛地吻她。
不仅接受,还贪恋。不仅贪恋,躺在床上脑袋还自动无限次回想。
为什么会接受?
为什么会贪恋?
为什么回味?
这些为什么甚至比和傅泓之接吻更让她难以接受。
“花斐,到这个地步了,我们是不是可以......”
“亲个嘴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花斐恨不得手里握着钢丝球,抓起树枝上的雪,在嘴唇上来回摩擦。
去火车站的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反常。身边坐了尊祖宗,徐植终于老实了一回,何采薇当他不存在更没当他是个人,秦棉生怕父母再提起任何关于傅泓之的话题,靠在妈妈身上黯然出神。
上周何采薇一口气吃掉他半个月收入,直至今日毫无愧色。
徐植瞟了何采薇一眼:头一回见坑人坑得如此理直气壮的女人。
啧啧,学医的女人,果然都是魔头,尤其这位——同样长得像天使,脾气像魔鬼。
到了车站,送父母踏上返乡火车,秦棉忽然开口:"能去趟商场吗?"
何采薇头一甩:“走啊,正好有司机。”
徐植:“......”
合着小爷我既要陪笑还要陪逛?
要不是何采薇长得还可以,徐少才不会逛这种毫无档次的大卖场。
给父母转了三千块,秦棉卡里只剩两千多,她挑来比去,最终选了一部内存低像素更低的智能手机。
导购员帮忙装卡、调试,她捧着新手机,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像在冬天雪堆里捡到一枚钻石似的。
何采薇靠在柜台边看她:"至于么?一部手机美成这样。"
"不只是手机……"秦棉小声说,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屏幕。
"知道知道,是傅老师给的劳务费买的——"
秦棉望一眼被迫去买甜筒的徐植,脸通红。
送完秦棉,徐植还得送何采薇回酒店。
本来这辈子不愿意再见到何采薇,可掉头离开时看到她和一个人在门前拉拉扯扯。
徐少热血上头,把车停中间,发动机还转着,打开车门就冲下去,一拳砸在男人脸上。
男人踉跄后退,撞在墙上。徐植将何采薇拉到身后,指着对方鼻子:"敢动我的人,徐少拆了你的脊椎骨。"
他护着何采薇走进酒店,上了电梯:"那老登谁啊?看着就人模狗样的,不干人事。"
何采薇:"他是我爸。"
徐植:"……"
"就算是你爸,那也是他不对。"徐植强行圆场。何采薇没说话,只盯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
到了房间门口,何采薇刷卡开门:"进来喝一杯。"
徐植想起上次被她五花大绑的惨痛经历,心里发怵,嘴上却仍旧油嘴滑舌:"现在开房……不大合适吧?"
何采薇竟笑了一下:"放心,不睡你。"
房间里,她从迷你吧拿出两小瓶威士忌,盘腿坐在地毯上:"猜拳,赢的喝输的脱。"
夜店酒神徐少很有技巧地混了个满盘皆输,脱得只剩一条裤衩。
"我以为你们学医的都一本正经……没想到你这么放得开。"
何采薇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最后一次了。"
"什么最后一次?"
"没什么。"她又开了一瓶。
徐植迷迷糊糊想问清楚,但酒精已冲垮意识。最后残存的记忆里,是何采薇靠在沙发边,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以后不会了。"
傅泓之不在,秦棉还没回到医院就被宗济发配去了急诊值夜班。
产科急诊夜间通常不忙,多是处理白天积压的产检结果,或接诊突发状况的孕妇。
秦棉不能独立处理患者,值班无非就是打下手、跑腿、写记录。
何采薇代谢快,凌晨两点,酒意全无,睡也睡不着,便给秦棉发短信:纯秦小妹,干嘛呢?
秦棉回过来一句感慨:嘉大医院产科急诊好忙啊。
"你怎么跑去上急诊?还是夜班!"
秦棉不住打哈欠:"宗老师让我跟完这个夜班……"
"他故意的。你等着,我过来。"
何采薇仗义地冲到医院:"去值班室睡会儿,我替你盯着。"
眼前刚来了一位30周憋气的孕妇。产检记录显示:血红蛋白浓度(HCT)上周从0.35升至0.4,这周已达0.45。
何采薇翻看记录,眉头越拧越紧,一个电话摇给病房:“急诊要收一个病人。”
病房让请示宗医生。
何采薇只得打给宗济:"宗医生,有个病人得收住院。"
宗济正在写标书,翻了翻病历:"尿蛋白阴性,血压只是偏高一点,观察就行。"
"你不懂。"何采薇把记录拍在他桌上,声音冷硬,"HCT上升这么快,加上血压高——忘了丁惠方吗?"
宗济脸色难看:"少跟我扯丁惠方,丁惠方出事完全是花斐擅作主张咎由自取。"
何采薇声音陡然拔高:"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应茜闻声赶来,把何采薇拉到一边:"小何,到一边去,我来处理。"
“真是什么样的人带出什么样的兵,花斐停职了你也不想混了?”
何采薇扯起嗓子:"你没资格诋毁花医生,她绝不会像你一样眼睁睁放走随时可能抽过去的孕妇。"
宗济受够了别人提花斐,指着何采薇:"你把白大衣脱了,给我滚出医院。"
"滚就滚,我早就不想干了。"何采薇扯掉白大衣甩到宗济头上,大阔步走出向大门。
她走出医院大门,来到戚戚冷冷的大街上,忽然一辆私家车横冲直撞差点弄伤她。
何采薇正要发怒,车上下来一位急得语无伦次的男人,:"对不住,我老婆大出血,回头看她时分神,没注意到你。”
“你老婆怎么了?”
“她生了半个月了,恶露还没排完,今天,忽然,忽然......"
“我去看看。”
后排蜷着一位带着厚帽子厚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口唇苍白毫无血色的女人,身上裹着一层厚毛毯。
何采薇掀开毯子,一扯开宽松的裤子,一股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
这次,她毫不犹豫让秦棉拨了花斐的电话。
花斐在睡衣外面披了件羽绒服赶了过来。
花斐查看后,得出结论:“软产道裂伤,得上台。”
她无手术权限,更没有麻醉医生愿意和她同台,一群人虽然焦急却都等着主管领导来。
蒙朝霞恍然间站在花斐身前:“上台大胆做,有事我担着。”
另一个花斐“难兄难弟”佟晓也被麻醉科小同事召唤来了。
她只是望了花斐,两人连眼神都没有交换,佟晓已经开始准备。
产科有危重症,按照流程要报备总值班,总值班协调各部门迅速联动,第二天全院都会知道花斐非法上台,面临刑事责任,和她一起上台的若干人等也会被牵连。
刷好手,何采薇跟在花斐后面,手术室的灯打在她身上,尽管她为患者不惜丢掉身上所有光鲜亮丽的羽毛,可此时此刻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圣洁。
也就是在这一刻,学医十几年的何采薇知道了医生应该是什么样。
止血、缝合、输血……产妇的生命体征逐渐趋于平稳,很快要从手术室转去ICU。
和花斐同台,不挨骂就是一种褒奖,产妇从手术室出来,何采薇得到了这种奖励,导致到了ICU,仍尽职尽责盯着监护仪。
"花医生,您看P波,怎么这么宽?还有房早。"
“看情形进展为房颤的概率很大。”花斐摸摸产妇的脖子,问家属,"她有甲亢病史吗?"
"没有,怀孕时血压也不高。"
"请内分泌科心内科急会诊,"花斐果断道,"可能是甲状腺毒症。"
果不其然,很快心电图就变成典型的房颤了,幸好准备充分,转复成功。
处理完一切,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花斐换好衣服,扫了眼何采薇的铆钉皮衣,破洞牛仔裤。
"穿成这样,明天怎么上班?"
上班?眼皮打架的何采薇一激灵。
这是同意她回科?
何采薇欣喜若狂,马上审视自己的装扮,头一次觉得这身皮出奇地丑。
第二天交班,果不如其然,宗济拍案而起:"她是我的病人,急诊手术为什么不通知我?"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昨晚他在医院,只是罗耀东配给他的团队技术骨干不在他不敢上台,今早不过是故意找茬发飙。
不过上面掐架,下面的人都不敢轻易站队吱声,唯有何采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因为你菜。”花斐口气轻蔑冷淡。
"你说谁菜?"宗济脸色铁青。
“当然是你!要不是你菜,她能软产道严重损伤弄成难治性产后大出血吗?缝的什么玩意!”
"你,你,你停了职的恶霸,腆着脸回来交班,还给纪委写举报信,明面上没本事,玩阴的是吧?"
"告你还用得着玩阴的?举报信上有我签名和身份证号,本人光明正大,实名举报。"
宗济冷笑:"副高都没有的人,就搞些旁门左道。职称申报截止,没有职称,你留在医院也只是烂菜一颗,毫无价值,还在这叫嚣。睁眼看看,整个科,谁支持你?"
"我。"
傅泓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并很快款步走进会议室。
"还有我。"蒙朝霞也站了过去。
花斐目光如审判者一般,在宗济一刀一刀刻过直至将他儒雅方圆的脸千刀万剐。
接着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高级职称申报申请书,三下五除二,飞快在申请书上签上名。
"我升职称,"她看着宗济,一字一句,凛冽蚀骨,"就是要把你这种败类踢出医疗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