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映冬有生命危险？”卫中彦大吃一惊，“怎么回事？”
仲青神色凝重地解释道：“胎儿现在的状态介乎于Bifurcatior和Gregory之间，能力远超普通的Bifurcatior，却没有完全变态为Gregory，是因为它现在维持生命的一切活动全部依赖于母体的供养，换句话说，它等于在大自然形成的生育系统的包庇下，合理地消耗着人类提供的全部养分。可是，无论生育系统多么完善，它演化的时候可没考虑过会有胎儿反客为主、占据母体的情况。何况胎儿不是普通的胎儿，吕映冬却只是普通的人类，就算母体和胎儿之间有物质交换，令吕映冬也吸纳了一些Bifurcatior的基因，那也只是杯水车薪，根本不足以支持母体和胎儿对抗，到最后吕映冬只会沦为胎儿的第一个牺牲品。”
卫中彦紧握拳头：“原来是这样，我们竟没想到这一点！”
“从吕映冬的电磁波来看，她非常不安，有求死的想法。可是胎儿是不会允许她死亡的。”
卫中彦先是一怔，很快就想通了：“是了，胎儿还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力量，别说它了，就连变成Gregory的成年人也一样无法完全控制自己。因此就算胎儿本身没有那个想法，但它迟早害死自己的母亲。”
“不错，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卫中彦忽然意识一个以前从没想过的问题：“如果，我是说，假如胎儿出世，它会是哪种？”
仲青看向卫中彦，眼神透着怜悯：“这还用问？你觉得它会放弃力量吗？”
卫中彦心中一沉：“这么说，胎儿一旦出世，就会很快变态为Gregory了。”
“对。”
卫中彦沉默了，仲青多少猜到了对方在想什么，因为她也在思考，究竟有没有可能说服胎儿同意离开母胎，降生到这个世界上。可是在那之前要先解开两个问题——胎儿为什么迟迟不肯出生？谁又能和胎儿交流？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仲青隐约知道了一些，胎儿是在害怕出世。她在监听时就发现了，胎儿无时不刻都活在恐惧之中。可是这又带来了新的疑问：为什么胎儿会害怕来到这个世界上？
仲青一边思考，一边问卫中彦之前拜托他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卫中彦这才想起来，看屋内再没别人，便对仲青说：“27号那天吕映冬精神病发作，金环小姐亲眼目睹了她的发病。吕映冬在发病时说了许多话，叫别人听到了。现在医院里，主要是B4楼正流传吕映冬怀的孩子是被人□□的产物，她遭到拐卖云云，金环小姐可能是听到了这些吧。”
仲青捻着数据线走神了，金环又是因为哪个才引发了心理创伤？
这时胎儿的电磁波不再舒缓，渐渐变得活跃，这是它沉入梦境的频率。未几就传来了强烈的尖叫，异常愤怒，异常恐惧。吕映冬则从安眠转入清醒，求生不得，欲死不能，痛苦一波强过一波。
胎儿就连做梦也不能安稳吗？它做的又是什么样的梦呢？吕映冬这样受罪，只怕她根本不想要这样的母子连心吧。仲青一边调整耳机和设备的功率，一边强行压抑着生理上的不适，想要从波动中读取频率所传达的情绪。
就在仲青渐渐掌握到胎儿的所思所想时，突然传来一波强烈的、尖锐的、让人猝不及防的怒嚎，像一道闪电贯穿了她的大脑。
她不及防备，眼前一黑，头部异常痛楚，神智异常清醒，眼前忽然一亮，仿佛在观看一场狂放陆离的印象派动画，无数颜色变活了，变得不听话了，它们能变成世间一切事物，却也不是世间的任一事物。在那色彩的狂舞中，有一个影子渐渐显出了轮廓，并且变得越来越巨大，越来越黑暗，变得越来越清晰——那个剪影让仲青无比惊恐，痛苦万分。
仲青毫无预兆突然一头栽倒在设备上，卫中彦大惊失色，忙过去一探，发现她呼吸还在，心下这才稍安。他赶紧扯下数据线，关掉耳机，这才扶起仲青，平放在隔壁卧室的床上。只见她面色苍白，双眉深锁，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竟令痛苦、惶恐、无助毫不掩饰地呈现在脸上。
卫中彦直觉明白仲青受到了胎儿的攻击，他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仲青独自挣扎，暗自痛恨自己为何不能更强，更警觉，更能有用些。他怔忡片刻，突然想到之前问研究所借用的那两套可以隔绝大部分波的连体服，急忙打电话让属下去取来。
在漫长的等待中，卫中彦百思不得其解，胎儿是怎么发现仲青在监听它的，又是通过什么攻击仲青的？按理说都这么远了，它再强，也不可能不顾及母体，强行跨越距离攻击一个都不知道在哪儿的特定目标吧？而且为什么胎儿只针对仲青，却偏偏放过了他呢？许多问题纷至沓来，却无从解答，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这次监听行动已被胎儿发觉，只能中止了。
卫中彦看向仲青痛苦扭曲的面庞，不无担忧地想到如果只是晕倒的话，她不可能会露出如此明显的表情，只能认为她的大脑还在活跃，也许是在抗击胎儿的攻击，也可能是在做一场噩梦。资料上写胎儿会攻击敌人，引发对方最痛苦的记忆，该不会——
“爸爸又在加班吗？”
挂在墙上的钟表时针已指向八点，仲青趴在床上，由一张薄薄的被子覆盖着大半个身子，甩动着一头黑亮的长发，小小的右手模仿大人，一点一点平铺在枕头上的绘本：“总是忘记自己作为父亲的职责，这是玩忽职守，很不像话。”
母亲坐在床沿上，朝仲青笑道：“不能这样说你爸爸，别的没学，官腔倒是学了十成足。”
“可是妈妈，我是在心疼你呀。你在想爸爸吧？”
“为什么这样说？”
“我就是知道。”
年轻的母亲不自然地微笑道：“真没办法，谁也瞒不过你。”
“嗯。”
“阿青，我能问问你吗？”
“什么？”
“为什么会同意接受实验呢？爸爸妈妈不是说过吗，如果不想接受实验，也可以拒绝的。”
“爸爸会为难的啊，其他人也会心里不舒服，不是吗？妈妈也会很难过。刘叔叔，李叔叔，还有陈叔叔，王阿姨，他们的孩子都参加实验了，就我不参加，不好。”
“你可以不考虑别人的想法……”
“妈妈，别担心，我没有任何勉强的意思。能帮到人的话，我也会很高兴的。”
“那你觉得你现在拥有的能力，不会给你造成困扰吗？”
“不会。”仲青爬起来，拉起母亲的手撒娇：“妈妈难道会讨厌我吗？”
“怎么会呢？只是有些担心……”
“你看我，还好好的呢。”
“嗯，也是。只是不要勉强啊，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就赶紧告诉我。”
“好。”
在母亲的安抚下，仲青甜甜地入睡了。谁也不知道，她仍然能在梦中听到外面发生的一切，她听到母亲关上灯，合上门，然后前往旁边的卧室，再躺倒床上睡觉。小楼外面的夜晚非常热闹，天地间充溢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有来自外太空久远悠长的古老声波，也有地球生机盎然万物竞发的声音，还有人类文明创造的诸多人工杂音，当然也有生灵们有意无意散发出的声音……众多声音交织在一起，层次分明却又和谐无比地轰然作鸣，它们对仲青来说，清醒时是为她奏响的壮丽交响乐，入眠后则是为她哼唱的造梦摇篮曲。
仲青会被选为实验者并非偶然，她自小伶俐敏感，善于体察别人的感情思想，会作出相应的体贴行为，是个人见人爱的女孩子。大院里的孩子们对她又爱又恨，爱是因为她真的很好，恨是因为她是别人家的孩子，被大人拿来当好孩子标杆时，他们总是不好过。大人们也注意到仲青过分出色了，就推荐她进入实验者名单。
这在当时本来是好事，可惜在仲青参加实验后，研究所和军队断断续续传出风声：参加实验的人们都很快死去了，存活者寥寥无几。再后来，传言变成了许多版本，流传极广，许多家属闻风而动，纠集起来质问高层人士。眼看事态就要一发不可收拾，终于有人出来一锤定音，所有受害者家庭都会得到补偿。仲青家亦是如此：祖父权柄更重，父母均都提职升薪。
要说仲青最担心谁，肯定是母亲。仲青当然怕死，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死亡究竟是什么东西，可是她能听到的都是渴望生命，渴望存活更久，渴望自由自在的声音，凋落的花，枯槁的树，濒死的鸟，挣扎的虫，无不都在高唱着生命之歌。仲青便觉得唯有活着最好，就算怕死也绝不能表现出来。
比起怕死，仲青更害怕母亲难过，离开家去研究所长住时，她还特地安慰母亲，让她不要伤心，女儿很快就会回来了。虚假的话却换来了母亲的落泪，仲青心想看来她还是不够周到，还是不够成熟。
小仲青还没有后悔参加实验，在她看来，能尽量减少伤害，让大家都过得好，这个决定没有错。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件事，那是她永远也不能忘记的事——
那时仲青进入研究所已有两年，年纪长到八岁，期间父母会定时过来探望，有时连袂而来，有时单独访问。眼看仲青又要过生日了，母亲特地过来看望女儿，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她会和爸爸一起准备。
母亲补偿的心情是这样浓重，让仲青很难过，幸好她知道有办法可以减轻母亲的愧疚心理。在研究所一起生活的小伙伴们，并不是人人都有父母定时来探望的，定时来探望的父母也会渐渐变得倦怠，甚至再也不来了——虽然那只是少数现象。小伙伴们经过观察总结出一个规律：那些减少探望次数甚至不来的父母，往往都有了新的孩子。
能让父母忘掉原有的孩子，忘掉那些可能会变成怪物的孩子，大概只有新生的正常孩子能抚慰他们的受伤心灵吧。虽然很多小伙伴们并不情愿有个新的弟弟或者妹妹，为此大哭大闹情绪失控，迫使研究所的大人们不得不用上许多设备，找具备安抚心灵能力的Bifurcatior们，使用各种方法使这些心灵受伤的小孩子镇静下来。虽然方法很有问题，但从结果而言，双方都不再痛苦，获得了平静。
当然，仲青也不是没有察觉那些接受人为安抚的孩子们的变化，可是她也无能为力，甚至暗暗觉得，即使勉强那些父母不要新的孩子，常常过来看望他们，最后仍然会导向悲剧。当时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纯靠本能察觉其中的危险，事后也确实证明她的直觉是对的。
反正仲青从小就知道，大人也不见得比小孩子强多少，甚至比小孩子有更加脆弱之处。可是她终究体会得不够深，最后还是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我想要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仲青跟母亲许愿。母亲非常惊讶，问她为什么，她答道：“这样就有人陪爸爸妈妈啦，我也能放心了。”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了，仲青也懵了，为什么母亲的反应和她想的不一样？她明明听到母亲的怀里已经出现了新的生命，说明父母都做好了迎接新孩子的准备，听到她想要一个新的家人，应该会更加释怀才是。为何母亲听起来却像受到了沉重的一击，摇摇欲坠？为何母亲的脸看起来快要哭了？为何母亲的愧疚一下子膨胀起来，像吹气球一样几乎要爆炸了？
仲青急忙抓住母亲的手：“妈妈，你没事吧？”
母亲知道什么也瞒不住女儿，急忙甩开手，勉强笑道：“我没事，只是在为有一个懂事的女儿感到高兴。”
妈妈，你在说谎！可是仲青却无法揭穿母亲的谎言，她知道母亲不希望自己这样做，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快步离开。
没几天，母亲上吊自杀的消息传来了。没人敢告诉仲青，是她自己听出来的。她动用一切能利用的人和事，终于看到了一张现场照片——橘色的窗格里，一个漆黑的黑影，仿佛没有重量，只是轻飘飘地荡着……
那黑影很快就模糊了轮廓，逐渐蔓延开来，将世界彻底掩盖。
空茫的黑暗里传来绝望的呐喊：我才不要出生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