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来了,别人家的稻子开始泛黄,风一吹整片田都在晃。傍晚的时候是最好看的,夕阳把稻田照成橘红色,远处的村庄灰蒙蒙的,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这时候我妈就会站在院门口说:“今年收成不错。”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兴奋,,我听出来她在高兴。
有一天下午,我决定带许彦青去我的秘密基地。
说是秘密基地,其实就是我家菜地后面一片没人管的荒地。那边有一堵废弃的矮土墙和一棵歪脖子槐树,树荫底下刚好够坐两个人。地上有蚂蚁排着队爬过去,一只接一只,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在那个角落里藏过糖纸、好看的石头、和我姐不要的一些花发夹头皮绳。
“这是你的地方?”许彦青站在土墙前面,打量着周围。杂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狗尾巴草扫在他的小腿上。
“嗯!咋样,我发现的,还没带别人来过。”我有点小骄傲。
“为什么带我来?”他亮亮的眼睛盯着我。
我想了想:“因为你也是外人啊。”要有个自己的安全屋,但他没有,而我,又乐意和他分享,我真的是个好孩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我俩席地而坐,望着远处的大山,热风扑面而来,谁也没说话,我知道他懂我的意思,我们都是被送到这个地方来的。
不同的是,他是被家里人从上海送过来的,我是被从老家送回来的。我们都在学着在小村子里当起“本地人”,但骨子里还是外人。外人跟外人在一起,就不用装了。
我们坐在槐树底下,树荫不大不小,刚好把我们俩罩住。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好多金色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风动来动去,像一群不安分的小蜜蜂。
“那这里以后就是…”他顿了顿,“我们的秘密基地。”
看他同意:“我们的!”我兴高采烈地应和。
“以后只能我们两个人来。”
他琥珀酸的眼睛透着我看不懂的认真和执着:“行啊。”我摇头晃脑脆生生的答应。
“那要是别人发现了呢?”许彦青看着我,漂亮眼睛灼灼地追问我。
“那就换一个,村子这么大,总有别人发现不了的地方。”
他想了想,笑了,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矮土墙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很圆很圆。
“这是我们的记号。”他说:“圈在,地方就在。”
“圈要是掉了呢?”
“那我再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坚定,好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誓言。一个十岁的小孩,在一堵废土墙上画了一个圈,说着什么圈在地方就在的奇怪话。
但这个圈里,只有他和我,和我们的秘密基地。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记住了。后来我每次去秘密基地,都会看一眼那个圈。它一直在那里。日晒雨淋,它淡了,但没掉。许彦青每次去都会用石头重新描一遍,把被雨水冲淡的边缘重新描深。
“你这叫强迫症。”我说着新学来的词儿。
“这叫约定。”他纠正我的意思。
“啥,啥约定,定这个干嘛?”
“我定的啊。”他低着头描圈:“反正你连圆都画不圆,所以约定我来定。”
我又被他堵得没话说,他最近越来越会堵我了,以前只有我堵他的份,但我觉得这是进步的标志,因为他终于有点活泼起来了。
秘密基地成了我们每天下午的固定去处,我们俩经常坐在歪脖子槐树下,他看书我看云。
现在想想那会儿竟然完全不会觉得无聊,只不过,许彦青会叫我一起看书时,我就跟逃命似的跑回家,天知道,我宁可回家锄地,也不要看那些像天文一样的令人晕头转向的书。
而且他看的书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课本,有时候是从许爷爷那里翻出来的旧杂志,有时候是一本翻了不知多少遍的《少年百科》。他看书的时候很认真,嘴巴会微微张开,偶尔会皱一下眉头。
他如果不要求我,我就在旁边不吵他,自己看蚂蚁搬家,或者摘狗尾巴草编手环。有时候编好了套在他手上,他也不摘,就那么戴着回家。
许奶奶看见了问他哪来的,他说是蒋安给的。许奶奶笑着说那你得还人家一个,他嗯了一声,第二天就带了我没吃过的糖果给我。
“你自己咋不吃?”我小心折着好看的糖纸。
“我不爱吃糖…”他继续看书:“吃多了牙疼。”
可是他经常给我塞糖吃呢!
我知道他又撒谎了,他后来承认他其实爱吃,但他更想给我。他说我每次吃糖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你才猫。”我气鼓鼓。
“猫多可爱啊。”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看书了,反而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不承认,夜里起夜,能听见家家户户的猫叫声,渗人的要命!
“那你呢?”我问他他是啥小动物。
“我不知道…”他认真想了想:“蟑螂吧。”
“为啥会是蟑螂!?”那小虫子是害虫啊,比一到下雨天就出来爬的蜈蚣还要让人讨厌呢。
“它不容易死。”
我心里一个咯噔。
许彦青说这话的时候也笑了一下,笑得很牵强,但还是努力挤出来一丝,就好像是特意想让我放心似的。
我没有接话,拿出颗糖剥开,使劲掰成两半,差点上嘴巴咬了,还好,掰成功了,一半塞进他嘴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甜吗?”我问他。
他含着糖,点了点头。
“那就别当蟑螂了,你也当猫吧!”
“跟你一样?”
“对呀!咱们一起做两只猫嘛。”
他含着糖,腮帮子有点鼓,耳朵又开始红了,但他的眼睛也是笑的。
除了秘密基地,我们还干了别的。
我带他去看我发现的鸟窝。那窝鸟蛋已经孵出来了,四只小鸟挤在一起,毛茸茸的,嘴巴黄黄的。
他站在草丛边上看了好久好久,久到腿都蹲麻了。他说他在上海从来没见过小鸟,只见过麻雀。我说麻雀也是鸟啊。他说不一样,麻雀是城市里的鸟,这种是野生的鸟。我说你怎么分出来的。他说你看它们的眼睛,它们不怕人,因为它们没见过坏人。
他说“坏人”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都变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在上海见过咋样的坏人,但我知道他见过。
“以后你想看鸟就来找我,”我说:“我知道哪里还有呢。”
“你不是说这是最后一批吗?”
“明年还会有的。”我笃定。
“明年…那你还会跟我一起看吗?”
“废话!我们可是一起的,做什么都要在一起!!”
他笑了一下,然后又开始犯老毛病,非要一个更肯定的回答:“一直在一起?”
“废话,骗别人,也不能骗你啊!”
“嗯,这这也是约定。”
他好像特别喜欢“约定”这个词。可能是因为他的生活里大部分事情都不按说好的来,该来接他的人不来,该陪他的人不在。所以他要在我们的世界里定一堆约定,比如秘密基地只许两个人来,比如写信不能只写四行,比如“蒋安不骗许彦青,许彦青也不骗蒋安”。这些约定把我们拴在一起,比什么都牢。
时间长了,我发现读书可能真的很有用,许彦青就懂很多奇怪的知识。他知道北斗七星怎么找,知道燕子冬天往南飞,知道油菜花不是花是菜。他说这些都是他自己看书看来的。
他在上海因为性格孤僻也没什么朋友,放学了就回筒子楼的老家看书。家里人已经不住那了,也没什么人在,但他也不害怕,一个人坐在角落翻书,一翻就一个下午,甚至天黑了,都不想回家。
我不知道他家里有什么,让他不想回家,我只觉得一个人孤零零的好可怜,就像我以前在老家时候,那些村里的小伙伴也好,还是在县里的,属于我表哥的那些朋友也好,他们都不会和我玩在一起,我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缩在桌子角落里。
我心疼地抱了抱许彦青,也像是抱了抱自己。
我放开手的时候,果然看见了他红透的耳朵尖。
“那个时候你都是看什么书?”我问他。
“什么都看,《十万个为什么》《昆虫记》《少年百科》,还有一本讲云的。”
“云在书本上有啥好看的啊?”
“云会变呀,刚看的时候是一个形状,再看的时候已经变了,比人有意思多了。”
我也喜欢看云的千奇百怪,所以认可地点了点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语气很柔和。
但我听懂他在说什么,他是说,人说不会变,但说了来接他不来,说好了暑假来接又不走了。但云不一样,云说变就变,从不骗人。
“你以后可以当个看云的。”我给他指了个就业方向。
“会有这种工作吗?”
我哪里懂啊,却还是信誓旦旦:“不知道,但你当了就有了。”
我大度地想,那时候我就不和许彦青抢,他当看云的,我再当个别的。
许彦青刚刚恢复白皙的耳朵又开始红了,从耳尖开始,慢慢往下蔓延,一直红到耳根。他低下头,抠着树皮上的疙瘩,难得含蓄地说了一句:“你说话老是这样。”
“哪样啊?”
“让人不知道接什么。”
“那就别接,听就行了啊。”
我又不指望他说什么,他那人光站在那,我都心里喜欢,再说,我打小就看风靡全国的还珠格格,还有各种电视剧,讲话,只要我乐意,我可会讲不听,但我没向许彦青嘚瑟这个。
因为曾经我到处哄人讨好人,我不想让许彦青知道这件事。
而且我也更怕他是个小可怜,连电视剧都没有看过。
我听见他嗯了一声,一看他又在继续抠树皮。
夕阳把他的脸染成了金色,他的睫毛也是金色的,很温柔很好看。
静静的,我又看迷糊了。
八月底,学校要开学了。
我也已经知道了许彦青很多的情况,有一天傍晚我路过许奶奶家门口,听见许奶奶在院子里跟人说话,声音带着哭腔。
“他爸妈也是的,忙忙忙,说现在是风口要抓住机会,可又忙成出什么名堂来,把小孩丢给保姆,给娃娃打的全身没块好肉,更是连顿饱饭都不给娃吃!那保姆把菜啊饭的都带自己家去!黑心烂肺的玩意儿!现在好了,又把娃娃往这乡下一扔,说好的暑假结束就来接,现在又说是忙,我们两口子就是个文盲,这下耽误娃娃上学怎么办哦!”
“那孩子咋说?”另一个声音问。
“他能说什么?他什么都不说!”许奶奶叹了口气,“越是什么都不说,我心里头越难受。”
我站在拐角处,没有走过去。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那个淡淡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无悲无喜,可能有一丝戒备,但当时我太小了,看不出来
再后来是许彦青留下了,他跟我说“不回去了,可以和我一起玩了”,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接受的事。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把在乎藏得特别深,藏到自己也找不到。
开学去报到的头一天晚上,我妈把我的书包拿出来放在桌子上。那是我姐用过的旧书包,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米老鼠,拉链还坏了半边,我左翻翻右瞅瞅,听见我妈说以后给你买新的。
她在那忙活半天,在拉链上缝了一个暗扣,又翻出我姐穿剩下的衣裳,一件洗得发白的粉红短袖,右边胳膊肘上打了一块补丁。她念叨着什么时候该去扯几尺布给我做件新衣裳,说着说着,又掰着指头算了一下地里的菜还要浇几次水才能收,嘴里一边说一边把我姐的旧衣裳往我身上比。
“你姐的衣裳你穿太大,她比你高,但你比她瘦。”
“我吃得很多了。”意思我也会很快长高的。
在老家,舅妈他们会把骨髓,鱼髓,大肥肉紧我哥先吃,我爱吃但吃的不多,所以倒还算长的匀称,因为太匀称,倒不太像这个家里头的人。
现在家里,啥啥都有我的一份,挺公正的,甚至,赵城哥,我妈还会偷偷地塞给我吃,就连我奶都把我姐吃剩下的拿把我吃,他们,嘿嘿,生怕我饿着了。
“吃得多不长肉,随你爸。你爸年轻的时候也瘦,后来才胖的。”
我听得惊呆了,我爸在我眼里,他就跟一座山似的,我压根想象不到他瘦的样子。
我试了一下那件衣裳,袖子长了一截,下摆快到膝盖了。我妈帮我把袖子卷了两道,退后一步看了看,说还行,明年就合身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明年”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明天我就要去报到,接着就要正式上课。和我姐一个小学,对于小小的我来说,路有点远,而且才上一年级,永远都够不上许彦青了,许彦青和我姐一样,他们都上五年级。
但赵城哥不跟我们一起,他在离家近的初中上。
我唉声叹气,只觉得前途茫茫,好不自由。
我本来对上学这事特别排斥,天知道,整个幼儿园我都学不会汉语拼音,到了三个学期结束,我唯一得到的一个奖状就是一则进步宝宝奖。
但拿回家,我爹爹奶奶热泪盈眶,开心得不得了,觉得我也是个优秀的宝宝,等于有出息了。
但一想到和许彦青和姐姐在同一所小学上学,稍稍安慰了一下我脆弱的心灵,起码和他们在一起嘛!
我跟他商量,以后早上一起去,他说许爷爷许奶奶要送他,不放心他一个人,但他会在校门口等我一起进去。
我说你知道路吗,他说知道,他一个人偷偷的走过。他说他走了好几遍,这样,他爷奶以后就不用天天送他了。
一个十岁的小孩,提前好几天一个人把上学的路走了好几遍,因为他怕走错,怕迟到,怕因为自个耽误别人。
“你怕不怕?”他问过我。
“怕啥?”我心里发虚可嘴硬的要死。
“上学,上新的学校。”
他仿佛看穿了我,在他炯炯有神的注视下,我说了实话:“怕也没用啊,怕也得去啊。”语气有气无力,可一想到能和许彦青一个学校,又有了精神:“不过有你一起,就不那么怕了。”
他的耳朵又红了,最近红得越来越频繁,但他还是把脸转过来认真看着我,没有低头。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那件粉红短袖,背上红米老鼠书包,拿上我姐给我的红领巾,樟脑丸的味道还没散,有点刺鼻,但我觉得那是“姐姐”的味道。
我妈在门口喊了一声“路上小心”,我爸蹲在门槛上喝茶,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听老师话”。他难得说四个字以上的话,我赶紧答应了。
我爷爷早在村口等我了,风风火火的赶紧跑出去。
等推开院门,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土路被照得金灿灿的。路边的狗尾巴草沾着露水,我一脚踩上去,鞋尖湿了一小片。村头的大黄狗趴在路边,看都没看我一眼,它已经认识我了。
许彦青也站在他家院门口,穿着白衬衫蓝短裤,书包是新的,深蓝色的,没有花纹。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刘海往后拨了一点,露出眉毛。他的脸还是白,但比刚来的时候多了一点点血色。他看见我出来,眼神亮了一下。
“一起走吧!”哪怕就一小截路都想和他一起走,我兴奋地朝他招手。
他快步跟上来,我们两个并排走在那条土路上,经过村口的稻田、那棵大槐树、那条趴着黄狗的巷子。太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两个影子拖在土路上。高的是我,矮的是他。
“蒋安。”他叫了我一声。
“嗯?”我偏过头看他。
“今天开始我们就在一个学校了。”
“一个学校一个年级吗?”我故意逗他。
“你做梦!”
“那你也做梦!我将来要跳级。”要追上他!
“先考试及格再说。”他明知道我脑子笨还打击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他现在说话越来越会带刺了,但他带的刺都是软刺,不会扎疼人。
“许彦青。”
“嗯?”
“你不会再一个人了。”
他转过头看我,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阳光底下像两颗透光的玻璃珠。他没有说话,但他笑了。
他眉眼弯弯,发自内心笑了好久的,笑的我的心扑通扑通,都快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我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