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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平安

“平安。”他说:“挺好的,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他说“挺好的”的时候语气很轻,好像在说一个不太容易实现但值得期待的东西,他在说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时候,语气更柔和了,仿佛在说什么祝福语。

可我的心却颤颤的,我妈说,我这名字是她起的,我姐的名字也是,但我从来不懂这名字背后的含义。

我想了很多,最后只是轻飘飘地问:“你是从上海来的?”我从墙头上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嗯。”他收敛了笑意,神情变得有点冷漠。

“上海人说话都跟你一样吗?”

“哪样?”

“把‘挺好的’说成‘挺好啊’。”

他突然脸皮红了一点,后来我发现他的耳朵也特别爱红,是个话不会表达,但情绪很外露的人,他害羞的时候脸还能绷住,但耳朵会出卖他,红得像秋天的辣椒。

“是口音,改不过来。”意外的,他竟然会向我解释。

“不用改,挺好听的。”轻声细语,很温柔,不像我家里人,要么不讲话,一讲话都是扯着嗓子大喊。

他低下头,抠了一下墙皮上的灰。

后来的日子里,我经常见他低头抠东西,抠墙灰,抠树皮,抠作业本的角,把那些死的东西抠出毛边来,好像这样就能让它们变活一点。

这个习惯,甚至都影响了我。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打破平静问。

“上星期。”

“上星期就来了?那我怎么没看见你?”

我天天在院子里,在田里玩,竟然一次都没有看见过他。

“我没怎么出门。”他耐心好得出奇。

“为啥不出门?”外头多好玩,屋里多闷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出去干嘛。”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出去干嘛,是哦,一个十岁的小孩,在一个陌生的村子里,不知道出去能干嘛,外面又没有等他的人,陪他一起玩的人,就像以前的我一样。

“那你现在出来了。”我说。

“我听见你在外面,你在干嘛?”

“画画。”我指了指地上乱七八糟已经看不出形的一堆沙土。

“画画?”他可能是想象不到有人会在地上,用土做纸,用树杈做笔,画留不下痕迹的画。

“嗯,用树枝在地上画,想到啥就画啥,但我画的都不好看。”我演示了一遍,赫然,地上又出现了猫不像猫,狗不像狗的小图案。

他低头看了看我画的那几个,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树枝。

“你拿笔的姿势不对。”

“啥?”

“树枝,你握得太紧了。”他伸手想接过我手里的树枝,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是怕碰到我的手:“手放软一点。太紧了画出来的线会僵。”

我把树枝递给他。他接过去,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一笔下来,没一会就有一只狗狗头出现在地上!我盯着那个图案看了足足五秒。

“你不是人。”最后我得出结论,并且脱口而出。

“啊?”他疑惑望我。

“你咋能画的那么像!你一定是个妖怪!”

他终于又笑了,虽然笑得很短很短,像是借来的东西,用完了就要还回去。但笑的时候他的眼睛会弯起来,让整张脸都变得不一样了。

“你是不是练过呀?”我好奇问。

“没练过,就是…手会画。”他顿了顿出,找到了措辞。

“那你就是天生妖怪!”我胡搅蛮缠!

“天生妖怪不是骂人的话吗?”

“在我这儿是夸人!”

他听着我理直气壮的说辞,又笑了一下,这次笑了一秒多。

我发现了,可能是他笑起来很好看,我特别爱逗他笑。

那天下午,我们蹲在门口的泥土路上,画了好久的小动物,就跟小动物开会似的。

他教我握树枝的正确姿势,不是握紧,是松松地夹在手指中间,让树枝自己在土上走。他说画圆不是画,是“让树枝画你”

这句话我都听不懂,但我觉得很高级很深奥。我试了几下,画的圈还是歪的,但他说“比刚才圆一点了”,我就继续画。

太阳偏西的时候,许奶奶在院子里喊他回家吃饭。他把树枝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他说了一句:“明天你还画吗?”

“画啊!”才刚找到乐趣呢!

“那我明天再来。”

“行!”我头都没有抬,但语气很肯定,一点都不矜持。

但突然,他顿了脚步:“对不起,我忘记了,我爸明天要来接我和我妈回家了,明天我有时间再陪你玩好吗?我们后天走。”

他问得小心翼翼,然后一直站在那,在等我的一个回答,我仰着脖子看他,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没事啊,回家这是好事啊!”

就像我自己,我以为回来的日子会很难熬,可我比大人们想象的,还要适应的好,在田野里奔跑,在土地间撒野,自由自在的很快乐。

就是很可惜,许彦青是很漂亮很有意思的小男孩,让我很喜欢,所以哪怕还只有一天的相处我也很开心。

他走了以后,我发现地上多了好几个小鸟。他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画的,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最小的有鸡蛋那么大,最大的有脸盆那么大。从小到大,一个一个跟着一个,整整齐齐的。

我蹲在地上看了很久,久的我一直在那傻笑好久。

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我妈问我咋今天这么安静,今天跟谁玩了。我说隔壁来了一个小孩儿叫许彦青,我妈哦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说,就是那个从上海来的,听说身体不太好,不爱吃东西,瘦得跟猴似的。

我姐接了一句:“他比你还大三岁呢,还没你高,你以后肯定长的比他高!”

我惊叹她们咋啥都知道,对着我姐追问:“你咋么知道?”

“我看人准呗。”她顿了顿:“但他那种就是从小没吃好的,养得回来。天天给他塞鸡蛋就好了。”

我妈看了我姐一眼,同样疑惑:“你咋这么懂?”

“书上看的呀。”我姐洋洋得意。

“啥书?”

“自然课,老师讲营养学呢。”

我姐说的“书”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编的。但她说话的语气太笃定了,让人不好意思怀疑。

但后来我真这么干了。

每次许奶奶塞给许彦青什么吃的他推说不要的时候,我就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个煮鸡蛋拍在他手心里。鸡蛋是我奶奶每天早上煮的,她自己不吃,专门给我和我姐赵城一人两个。我从自己的两个里匀出一个给他。

“我不饿。”他继续推。

“你不饿也得吃!你太瘦了!”我难得强硬。

“你跟我奶奶一样。”他无奈从我手里接过鸡蛋。

“你奶奶多大年纪?”

“五十八。”

“我才七岁!你竟然拿我跟五十八岁的老人家比!”

我气到心梗塞!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我发现他的笑点真的很奇怪,正经话他不笑,这种没头没脑的话他反而会笑。

后来我摸清了规律,就专门挑他想不到的地方逗他,比如我说“你脸上的骨头太尖了,以后可以用来切菜”,他笑了半分钟。比如我说“你头发太长了,再不理就变成小姑娘了”,他又笑了半分钟。

我姐说我是“用最损的话逗最闷的人”,说我俩是一个敢损一个敢笑。

“他没笑别人,只笑你。”我姐说这话的时候盯着我的眼睛看。

“因为他只跟我熟。”他之前过夏天也回来,可都是闷在屋里不出来,我懂那个滋味。

“嗯,熟!”我姐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然后翻了个白眼走了。

我没懂她什么意思,很多年以后我懂了,但那会儿已经物是人非了。但那时候我就是不懂,我只是一天一天地跟许彦青待在一起,待在一起就很快乐,我们在歪脖子槐树下画圈、在油菜花田里追蜜蜂、在稻田边上看白鹭。

他慢慢地开始主动找我,主动跟我讲上海的事。他说他以前在弄堂里住过一阵,后来搬到了浦东,浦东那时候还不太热闹,到处都是工地。他说他在上海也有一个朋友,是隔壁班的,后来搬家了就没联系了。他说他以前还养过一只乌龟呢。

“乌龟呢?”我问。

“放生了,放到苏州河里了。”

“苏州河是苏州的吗?”

“不是,在上海。”

“那为啥叫苏州河呢?”

他想了想:“可能以前是流向苏州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确定,眉头皱了一下,许彦青皱眉的样子很特别,他不是整张脸都在皱,只是眉心微微往中间挤,显得人很秀气很漂亮。

能让人看得出来,他只是是在想事情,认真到让人不忍心打断。

但眼下。

徐彦青留下来了,他爸第二天如期而至,只是他们一家又在院子里发生了一场剧烈的争吵,和许彦青他妈,他爷,吵的不可开交,随后是大家的妥协是让步,最后是沉默。

那天我也没能和许彦青玩在一处,我站在墙根底下,云里雾里地,听完了整场,我总想着,等不吵了我就第一时间去找许彦青,可我一直没等到合适的机会。

但我知道,没有人问过许彦青自己怎么想的,因为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许彦青他爸那辆银白色的小车在村子里停了一夜。在第二天天蒙蒙亮,在满天星辰里伴着幽幽星光离开了这座小村。

他带走了许彦青的妈妈,但没带走他。

而我是咋知道的呢?我妈不是习惯凌晨四点爬起来,在田地里择菜码菜嘛,这样的蔬菜新鲜又好卖。

我因为回家经常是和她一起睡,她起床我就会跟着醒,然后死活要缠着她,要和她寸步不离才行。

于是我不睡回笼觉的时候会陪老妈一起,打着手电筒,哈欠连天地坐在她身边,只要和她待在一起,哪怕喂蚊子也没关系。

那个凌晨,我看着小车驶离远方。我拿着手电筒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照过去,也想给他们送上一束光亮。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拉着我妈的衣服,情绪低落地走在田埂上。远远的,我就看见徐彦青那道瘦小的身影坐在他家门口的石墩子上。

我不知道他已经坐在那坐了多久,我鼓起勇气问妈妈:“叔叔阿姨是不是很快就会来接他啊?”

我妈仿佛也有无限感慨:“是的呀,肯定会的啊!”

这肯定的回应仿佛也是我想要的答案,我撒开手,在田埂上欢快地跑起来。

我妈着急的声音划破静谧的大地,她大喊:“二子,慢点,别摔沟里了!”

我耳边迎风,耳畔是妈妈关切的喊声,眼里却是徐彦青孤单的背影。

我只想飞快地奔到他身边,告诉他这个肯定的答案。

“许彦青啊!”

那一刻,太阳从天际线上探出了头,月亮还没落下,日月同辉,灰蒙的世界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徐彦青扭过他那小脑袋,我能看见他一瞬间睁大了眼睛,以及那张漂亮又脆弱,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小脸。

脸上的泪痕早已被风吹干了,只有红通通的眼睛在无声地诉说他最后的坚强。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过的眼睛,以至于后来我都不怎么记得清他的样子,但始终记得那双脆弱破碎的眼眸。

“许彦青!你饿不饿,我家有早饭的,一起来吃啊!”

他猛地被我拉起了手,就几步路,晕乎乎地被我带进家门。鸡鸣狗吠乍响,整个村子都活络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