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十一月的北方滨海城市已经很冷了，凛冽的寒风从海面上呼啸而来，席卷着所有的人和物，像周莹脑中杂沓且不停扰动的思绪。不过好在屋内的暖气还是很给力的，所有迷失的孩子都能进来寻得一隅温热与安宁。
“11月3日，星期一，天气晴。可算顺利看完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场演唱会！还好导员儿没有发现，毕竟请假理由跟她说的是我表姐结婚。不过怎么周末晚上不住宿还要请假啊，我们都是大学生了诶！真是够麻烦的。唉…算了，不管了。反正演唱会太精彩了太值了！希望以后还能抢到票再去见他！”
“11月10日，星期一，天气晴。姐马上要过生日了，但我的手工还差好多都没做完，怎么办啊。”
“11月16日，星期天，天气阴。马上就要考四级了，这应该是我上大学以后的第一场考试，希望我能一遍过！”
“11月20日，星期四，天气多云。宋学姐邀请我周末去和她家狗玩儿，我很喜欢狗的，好激动！她一个人租房外宿，应该也偶尔会感觉到孤单吧。说实话我有点儿想我家狗了。”
周莹一页一页地翻着日记，直到纸页变为空白。她点开手机，上面显示着11月26日。
“我为什么总感觉，今天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呢……唉破脑子每到关键时刻就宕机。”周莹叹了一口气，把日记本轻轻合上，用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下课铃响，舍友贺月特地跑过来问周莹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周莹说自己还要去给人代课，就又分开了。周莹上大学期间几乎每天都会接代课，因为每天都有入账会让她很安心。当然天天能接到代课的前提也是她代得很好，百次好评，物美价廉，一些重要的课程她甚至还会帮雇主记笔记，所以回头客超多。
她按照雇主所提供的信息来到了一间机房。课程很快就开始了，她轻车熟路地登上雇主学习通进行签到，然后把自己的帽檐又往下压了压，开始刷各大社交软件——她需要回忆起现在这个时间点世界都在上演着什么事。
可没过一会儿，她感觉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了，旁边人还戳了戳她。周莹知道大事不妙，果不其然她一转头就看见老师面色不悦地站在她后面。
“我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你们有的人在下面是一点儿不学啊。怎么不动手呢？就这么懒吗？自己敲一敲代码啊，熟能生巧知不知道？”
“对不起老师，实在抱歉！我刚刚没认真听，我现在就做。”周莹心想自己一个连高数都不用学的纯文专业生，别说做了，连看都看不懂这些东西。不过她始终秉持着三十六计道歉为上计，因为一般态度这么诚恳老师很快就会离开了。
但今天好像失算了。
“行，你快做吧，有什么不会的现在就可以问我。”
“好的老师，谢谢老师。”依旧憨笑，依旧诚恳。
“嗯。”
“嗯呢。”
“你在这里等啥呢，软件打开啊。”老师的语气有些不太耐烦了。
周莹也没想到自己“从业”这么久还能遇见这么棘手的局面。她汗流浃背地在记忆里寻找当初她是怎么处理这件事的，结果只记起来了自己给雇主主动赔付了三倍代课费。无法，她只好硬着头皮，在一堆五彩缤纷的软件里随便挑了一个点开。
不对。
“你难道连哪个软件都不知道吗？你是替别人上课的是不是！”
“那当然不是了。”三十六计否定为上计，“我就是那个……今天生病了所以脑子不太清楚……哈哈……对不起啊老师。”
但是老师的耐心已经耗尽了：“你是哪个学院哪个班的？我最近老看见新面孔，早就想管管这件事儿了。今天你不说全班人都不许走了。”
周莹无奈低头，感情自己这是不赶巧儿，正撞在枪口上了。正准备三倍赔偿时，一双熟悉的鞋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郭老师您好，我是3班班长谢渡。这位同学是我们班的。她今天确实是生病了，早八都因为发烧请假了，所以可能确实意识不是很清醒，还望老师谅解，我现在扶她回寝室吧。”
老师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下来，大方挥手让两人离开。
“我倒是不知道我们软院儿还有你这一号人物呢。”确定离远了后，谢渡半开玩笑道。
“唉要是早记起来这档子事儿，我就把这节课推了。”周莹懊恼地摸了摸头发，“还好有你替我挡了一下，谢谢你啊。”
“没事儿，我的职责本来就是协助你。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你有发现什么新的线索吗？”谢渡的表情变得正经起来。
“回答班长大人！”周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还真有！我日记本里有写到我很喜欢狗，但事实上我一直很害怕狗，甚至每次在大街上遇到流浪狗，我都会绕道走。可我也犯不着在仅我可见的日记本里撒谎，就很诡异。”
“人都是会变的，就像随着河水飘向远方的小船一般。我的意思是说，就算你很努力地想停留在原地，周围时时刻刻、变化莫测的事物也会不停推着你旋转前进。所以现在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你当初认为会有其他人能看见你这篇日记，而你想通过撒谎来进行印象管理或达成其它目的。第二种就是你那时写的是实话，只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儿，导致了你对狗的感情从喜爱转变为了恐惧。你再仔细回忆回忆，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件。”
“嗯……是这样的，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我得告诉你一下。大一那一年我病情加重，服用了加量的药物，还尝试了新的治疗方案。病情应该是减轻了，但我的记忆力下降了非常多，一度甚至无法继续学业，到后面甚至出现了断片儿的情况。”周莹说到这里后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谢渡阴沉的脸色，随即语气变得活泼起来，“当然啦也不是全无好处，我可以把我喜欢的电影和小说都重新看一遍，能得到和第一次看一样的快乐。”
“你心态挺好的。不过这种情况是只有大一一年吗？”谢渡语气平淡，听不出来情绪。
周莹瘪了瘪嘴，说道：“后面还是有的，不然我也不可能大学读了五年，应该只是发作频率降低了。”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沿着校内小路穿越教学区，走到了食堂门口，还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反应过来对方也是吃货后，周莹笑得直不起来腰，谢渡也轻轻勾起了嘴角。民以食为天，事已至此，那就先吃饭吧。这所学校的食堂在当地大学圈子里可算是响当当的好吃，在以前大学可以随意进出的年代里，总会有人进来蹭饭吃。可惜如今学校搬去了荒郊野岭，再物美价廉也仅限本校学生享受了。
厚重的门帘将身后呼啸而过的狂风隔绝在外。两个人相对而坐，一时之间只剩细微的咀嚼声和碗勺相碰的清响。猪肚鸡的汤很好喝，还暖洋洋的，一碗下肚后，感觉自己变成了保卫萝卜里那颗还没被咬过的水灵萝卜。
“我上学的时候还蛮喜欢吃这家的。”周莹拿纸巾擦了擦嘴，放松地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地看着谢渡。
谢渡从包里摸出来了两条口香糖，丢给了周莹一条。周莹见他没答，就把口香糖拿了过来，慢斯调理地撕开再塞到自己嘴里。
“我也喜欢这家，四年间吃了无数顿。可惜工作后再想回来吃，才知道我毕业的那年它就搬走了。”
“你们这行还能回人间来吃饭呢？”
谢渡顿感没辙儿，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靠近了些周莹，道：“你以为这工作是校招上找的吗？”
“呃……不像。”周莹讪笑。
“那是不像吗同学，那是绝对不可能啊。”谢渡用指节轻敲了几下桌子。
“那你到底怎么当上的？我真得很好奇。”
谢渡轻笑道： “要听实话吗？”
周莹忙小鸡啄米式的点了点头。
“我的记忆应该是被刻意删除了，只能确定一件事——我曾经也像你一样，被人领着穿越了一个又一个幻象。在到达终点时，有人问我要不要留下，我说要，然后就成了斩丝官。”
“然后就开始带着一个又一个像我一样的人走过幻象吗？”
“嗯。”
“你带过多少个人呀？”
“太多了，我数不清。”
“那他们也会被问要不要留下吗？”
“会。”
“那留下会成为斩丝官，不留下会去哪儿呢？”
“我不知道，不过无论他们做何选择，我都再也没见过他们了。”
“嗯……那我大概了解了。”
此时食堂渐渐变得嘈杂了起来。
“他们下课了，咱们先不聊了，晚上湖边见，”
周莹垂眸小声嗯了一声，表示收到。
突然一个大块头男生像是从一旁刷新出来似的，兴奋地说：“谢老大！别忘了晚上的生日聚会啊！”
谢渡一脸迷茫，还是周莹先反应过来。
“原来今天是你生日啊。我就说总感觉今天是有什么事……”不对，周莹心想，她之前都不认识谢渡，为什么会熟悉他的生日日期呢？但鉴于身边的学生越来越多了，她也按下疑惑暂时不表了。
但大块头男生却起了兴趣：“诶？这不会就是我嫂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