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人类身份之后，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是另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机密录音片段
青年依旧在兰舟的腿上沉睡，兰舟从右手腕上取下一根布条，那是她冬天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因为长度合适她留了下来，平时扎头发用。她把刚刚理好的黑发拢了拢，攥在手心，咬着布条一端，另一只手绕着头发缠了几圈，最后打了一个蝴蝶结。克利尔的头发柔软又坚韧，摸上去光滑非常，像缎面一样，让兰舟非常羡慕。因为她自己不光发色是深棕，头发也偏细软，甚至手感也没有克利尔的好。
“你的头发怎么比我还要好？一个男人，要那么好的头发做什么？”兰舟有些忿忿的自言自语着。
她发了一会儿呆，又开始观察起房间来。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一个纯白色的立方体，边长大概有十米，空旷的房间里除了地面中间一扇一米有余的赤红金属门，没有任何别的东西。房间墙壁和托特兰的大门和围墙一样，没有任何接缝，像是用整块的金属板建造的。兰舟的手在冰冷的地面仔细摸索，试图找出焊接的痕迹，但是一无所获。
她闭上眼，缓慢地调整自己的呼吸，仔细聆听起来。室内安静得可怕，墙壁似乎隔绝了外面一切活动的声音，兰舟不认为帝国还不知道他们到来的事实，可为什么帝国还没有行动？是在等克利尔醒来，然后再采取行动吗？兰舟不清楚克利尔是否和帝国取得了联系，不知道克利尔的行动是处于他自己的意志还是帝国的安排，但是她知道，对于在人类群体长大的卧底，帝国不会一开始就信任他，也不会贸然派人和二人接触。
那是一种被人紧紧盯视的感觉，带着一些冰冷，刺入兰舟的皮肤，有微弱的痛感，她的皮肤瞬间泛起了鸡皮疙瘩。兰舟感觉到身边有风，极其微弱，几乎很难察觉，风里带来的冷意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栗了几下，感觉很熟悉，是新风系统。她想继续找到风的来源，发现非常困难，因为风似乎无处不在。它轻轻拂过二人的身体，拂过兰舟的鼻尖，有一股淡淡的泉水味道，清冽甘甜，是大自然的感觉。
腿上青年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微弱，兰舟忙睁开眼查看青年的状态。克利尔双眼紧闭，面容有些苍白，嘴唇失去了血色，她低下头，将耳朵贴上克利尔的胸口，确认了他的心跳，然后轻轻把他的头放在了地上。她赤脚走在坚硬冰冷的地板上，来到几乎消耗殆尽的防护服旁，把它团成一团，又回克利尔身旁，轻轻地垫在了青年的脑袋底下。
做完这些，兰舟开始在大厅里巡查。刚刚她忽略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房间的灯光从何而来？她仔细观察了立方体的各个面，没有发现任何灯管的痕迹，房间的光如同白昼，这些灯光从何而来？还是说房间的墙壁是单向玻璃，光是从外部透射进来的？似乎只有这个解释行得通。那新风呢？难道也是从这几块看着非常密实的金属板外面吹进来的？
脚踩在地面的啪啪声越来越大，兰舟不时看向气息微弱的克利尔，不时在房间光滑的表面上抚摸着，试图寻找出任何一处人工拼接的痕迹。她从来没有这样无助过，哪怕在自己流落在异国他乡时。
被COVID-19病毒攻击、被解冻苏醒、被掳到这个地方，这三个多月在她内心积攒的消极情绪一瞬间再也无法压抑，愤怒从她的心底升起，蔓延到她整个身体。她知道，再这么继续等下去，青年的生命体征会越来越弱，她不能任由克利尔的生命逐渐消逝，她必须做点什么。
“你们在听、在看，对不对？”兰舟暴躁地说着，开始大力地砸起墙来。“他是你们的人，你们就任由他死去吗？”
回应她的是沉默，周围没有任何声音。
兰舟动作继续，顾不上自己隐隐作痛的双手，继续喊道：“我该叫你们什么？机器人，还是人工智能？总之，随便有个什么东西出现一下可以吗？我需要和你们谈一谈。你们想要的人是我吧，我已经在这里了，救救他！”
依旧是沉默，房间一片死寂。
兰舟没有放弃，她将侧脸贴紧墙壁，靠着冰凉的触感稳定自己的情绪，然后沉沉地说道：“你们快救他，不然我现在撞墙给你们看。”
过了很久，久到兰舟觉得真的不会再有回应了，于是她倒着向后退去，一步又一步，远离墙壁。脚下冰冷的地板提醒着她，这不是一个她熟悉的世界，这个世界甚至比她脚下的地板还要冰冷。这股寒意从脚心开始向上蔓延，渐渐爬上她的后背，她站定身体，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前方自己映在墙壁的虚影，下定了决心。
心脏仿佛跳出喉咙，失重感、撕扯感和轻微的耳鸣同时袭来，各色光点在兰舟眼前炸开，划出一条又一条诡异的痕迹，覆盖了她整个视野。待兰舟回过神，一切又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映入她眼帘的还是自己那个反射在金属墙面的模糊倒影。兰舟眨了几下眼又摇了摇脑袋，下意识低下头，看到自己正站在房间中央那扇金属门上，脚的位置周围漾起水一样的波纹。
房间还是那个纯白色的立方体房间，她还是那个她，门也还是那个门，她习惯性地转头看向克利尔的方向，刚才还躺着黑发青年的位置空空如也，克利尔消失了。
巨大的惊恐一下子攫住了兰舟的心脏，她跌跌撞撞跑向克利尔的位置，跪在地上发疯般寻找，试图找出一点点黑发青年停留过的痕迹。可是她一无所获，克利尔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未存在过。兰舟不断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胸口，试图敲开紧缩在心口的窒息感，留给自己一丝呼吸的气口。
“不，不是平行世界。我什么都没有做，不会影响他的时间线，他是不会消失的，他的存在不会消失！”兰舟不停地在心里安慰自己。
她神经质地咬起了指甲，突然想起《蝴蝶效应》的男主角，那个一次次回到过去，试图改变未来的遗憾，却一次次搞砸，最后不得不回到一切最开始的地方，消灭掉自己的男人。当电影结束，绿洲乐队的片尾曲响起时，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女主角在不认识男主角的时间线里，过着比任何一个平行世界都幸福的生活，她看到的却是男主做了最残忍的选择——他抹去了自己的存在。
存在对一个人意味着全部，可是她就那么轻易地让克利尔消失了。兰舟呆呆地坐在黑发青年曾经躺着的地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