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的漫漫长河中,我一直等待,直到孤独与死亡将我吞没。
——存于博物馆的日记
林郁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缺口时,正和神情焦急往里跑的兰舟打了个照面。兰舟在看到他的瞬间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嘴角勾起弧度朝他跑了过去。
“发生什么了?”兰舟急切地问,“我看是技术小队那边,是不是......”
“回去说。”林郁打断她的问话,“克利尔,找到佐拉和哈兰德,到米海尔那里去。”说完,他拉着兰舟向蚁后大厅一侧走去。
克利尔目送二人离开,眼底没有任何表情。
兰舟跟着沉默的林郁悬浮、上升,在斗兽场上层停下,回到了二人的住处。
“我以为我们退到这里,已经表明了我们的态度。”
兰舟呼吸微微停滞了一下,转头望向旁边神色阴郁的青年。
“三天,这座竞技场的存在还不到三天,我们的落成大会甚至还没有正式结束。”
兰舟张了张嘴,把想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缓缓伸出双手,将青年微微颤抖的右手环握住。
林郁似若未觉,依旧在喃喃自语:“这是当然的,我们只是被囚之人,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下、控制中,我们永远不会有自由......”
兰舟想起了她以前的那个世界,每个人也都被种种事物裹挟,被迫卷入了时代的洪流。她曾经想过独善其身,也为此挣扎过,但是最后还是妥协了。于是,她过上了和大多数人一样的日复一日的无聊日常生活,她不再是别人眼中的异类,她却为此开始痛苦。
兰舟将耳朵贴上林郁胸口,感受着他因剧烈的情绪起伏变得不稳定的心跳,她把手里林郁的大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试图把自己的心跳频率透过胸口传到林郁那里。二人的心跳频率渐渐合一,他们的心奇妙地被连结到了一起。那种感觉就像是晦暗的小河中被洒入了一颗颗细碎的光点,随着光点的坠落,它们照亮了幽深的河底。在一次次被奔流的河水搅动后,这些光点不断上浮、膨胀,进而变成了一团团光球,将这条小河映照得格外清澈。
兰舟胸口的那只大手动了动,紧紧地回握住了她的手。
“我刚刚有点失态了。”黑发青年的眼神回归清明,轻咳后说,“技术小队的仓库被炸了,里面有我们去坑底的装备。”
兰舟早就猜到了,并没有太多惊惶。“我们这里有帝国的人是不是?它们不是人吧?”
“是的,现在必须要这么考虑了。但是我并不认为是机械体,可能是机械体和人类的混合体,不然不会到现在我们都发现不了。”
“机械体和人类的混合体吗?是啊,机器人哪里能模仿人类呢?不可能的。他们不懂爱,没有灵魂,也没有感情。”兰舟不假思索地说着,语气笃定,没有注意到林郁眼中瞬间闪过的一抹异色。
兰舟一边回忆着脑海里那些关于机器人的电影,一边继续询问:“有怀疑的人了吗?”
林郁拉着兰舟坐在土炕上,“还需要和队长讨论,手环的活动轨迹也得调查......你先去睡吧,我们一会就得开会。”他说着,径直走向培养舱,一边走一边褪衣服。
“比赛呢,谁赢了?”兰舟还是没忍住。她知道林郁在等着她主动问,不想遂他愿,可是强烈的好奇心占据了上风,她只能服从于林郁的剧本。
“当然是我们了。”
傲娇的男声带着回音传过来,兰舟知道他在偷笑。她气鼓鼓地躺到土炕上,背过身闭上眼睛,强制自己睡觉。
林郁呆呆地站在舱体内,任由液体漫过身体,一寸一寸,直至剥夺他的呼吸。他开始憋气,刻意忽略在液体中可以呼吸这一事实。他的脸逐渐涨红,眼球不自觉地开始抖动起来,身体也开始颤抖,他正在被窒息一点点吞噬。一开始有一些自虐的舒爽,后来他的不适越来越剧烈,终于他明白在这个天地间有且只有一件重要的事——活着,求生欲让他猛然吐出一口气,然后将四面八方的液体深深吸入肺中,贪婪地攫取着其中的空气,随之而来的剧烈咳嗽让他不自觉将身体蜷缩起来,像在羊水中的婴儿。
土炕上,兰舟大睁双眼听着身后的动静,身体纹丝未动。许久之后,寂静的房间响起哗啦的放水声,然后是水滴在地上的噗噗声响,一具湿漉漉的身体躺在兰舟的身后,紧紧抱住了她。兰舟轻轻握住身前那只冰冷的大手,嘴唇不自觉翕动几下,然后静静地闭上了双眼。
兰舟梦到她在城市里开车。前面的高速主路是一条陡峭的上坡,她右打方向盘想从支路驶出离开,但是车身却笔直地前行,她有些害怕,使劲将刹车踩到底,汽车却轰鸣着以最大马力冲上了高高的斜坡。在一阵失控的加速上坡后,随之而来的下坡和急转弯让她措手不及,她犹豫着踩下油门,向着弯道反方向急打方向盘,伴随着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她停下了,却冲进了对面的车道里。她坐在驾驶室,束手无措,看到对面越来越刺眼的灯光,她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兰舟“唰”地睁开双眼,眼神瞬间恢复清明。这个梦她不止一次做过,但都是在几百年前,今天是来到未来后她第一次做这个梦。她心底浮出不好的预感,潜藏在暗处的帝国卧底让她心神不宁,第六感告诉她将要发生更严重的事情。可是她此刻能做的只有帮米海尔守护好地面上的作物,于是在匆匆收拾一番后,她毫不犹豫地赶往菜地。
现在的菜地光秃秃的,等待着下一次的播种。第一批作物都完成了它们的使命,被移栽在高墙旁的树苗也逐渐茁壮起来。兰舟慢慢往角斗场踱着,不时抬头望望蓝天。这里的天空和她的时代没有什么不同,这里的大地也和她的时代没有什么不同,时间并不能改变它们分毫。它们不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会一直存在,和这颗星球一起。可是,时间却无时无刻不在改变着天地之间的万物,让它们变老,让它们衰弱,让它们死亡。此时此刻的兰舟,终于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间感受到了时间的残酷。
几天的时间,米海尔已经布置出了一个厨房。兰舟收到消息赶到时,他正在笨拙地挥舞着锅铲炒菜。火焰使这个角斗场底层的小房间温度不断升高,兰舟看着房间里队员们**的上半身,觉得有些头晕,开始怀念起爱丽丝的小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