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渊站在敬事房门口,等了半个时辰。
敬事房的管事姓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他认得九方渊,知道他是东宫的侍卫,可不知道他来干什么。
九方渊等他出来,迎上去,说:“吴公公,借一步说话。”
吴太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跟他走到旁边的夹道里。
九方渊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塞过去。吴太监掂了掂,揣进袖子里,说:“什么事?”
九方渊说:“想查一个人。”
吴太监问:“谁?”
九方渊说:“一个老太监。死了十年了。在太子面前死的。”
吴太监脸色变了变,说:“你查他干什么?”
九方渊说:“私事。”
吴太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人姓高,叫高喜。是东宫的老人,伺候过两任太子。十年前死的。死的时候,太子才十三岁。”
九方渊问:“他怎么死的?”
吴太监说:“暴病。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没了。”
九方渊问:“他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吴太监想了想,说:“有。”
九方渊问:“什么?”
吴太监说:“他死之前那几天,老往外跑。不知道去哪儿。回来的时候,脸色总是白的,像见了鬼。”
九方渊问:“他见谁了?”
吴太监摇摇头,说:“不知道。”
九方渊问:“他死的时候,谁在他身边?”
吴太监说:“没人。他自己一个人住在东宫后头的小屋里。第二天有人发现他,已经凉了。”
九方渊问:“他留下什么东西没有?”
吴太监说:“没有。他那人,干净得很。屋里什么都没有。”
九方渊问:“他的东西呢?”
吴太监说:“烧了。按规矩,死了的太监,东西都得烧。”
九方渊点点头,说:“谢了。”
他转身要走,吴太监忽然叫住他。
“九方侍卫。”
他回过头。
吴太监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他说:“那个人,死之前,说过一句话。”
九方渊问:“什么话?”
吴太监说:“有个小太监听见的。他说,高喜死前一天晚上,一个人在屋里念叨,说什么‘第七个人’、‘第七个人’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九方渊愣住了。
第七个人。
又是第七个人。
他问:“那个小太监呢?”
吴太监说:“死了。第二年就死了。也是暴病。”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高喜知道第七个人。
他说出来了。
然后他死了。
那个小太监听见了。
然后他也死了。
杀人灭口。
有人在灭口。
那个人,就是第七个人。
他还在。
还在宫里。
还在那六个人里。
他点点头,说:“知道了。”
转身走了。
走回值房,坐下,开始想。
两条线索。
第一条,指向太监是假的。
林远是林怀远的儿子。他杀了严公公,顶了他的身份,进了御书房。他在查那个第七个人。他查了二十年,没查出来。他在等。
第二条,指向太监在等什么。
他在等什么?等那个第七个人出现?等那盘棋结束?等他查出来?
现在又多了一条线索。
高喜知道第七个人。
他说出来了。
然后死了。
那个第七个人,就在那六个人里。
他是谁?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高喜死之前,见过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第七个人。
他见的谁?
他死之前那几天,老往外跑。去哪儿?见谁?
不知道。
可他可以查。
查高喜死之前那几天,去过哪儿,见过谁。
他站起来,又往外走。
去找东宫的老人。
那些在宫里待了二十年以上的老太监、老宫女。
他找了一个月。
问了几十个人。
有人记得高喜。有人说他死之前那几天,老往后宫跑。有人说他好像去过皇后宫里。有人说他好像见过孙国栋。有人说他好像见过首辅的人。
说什么的都有。
可没人知道确切的消息。
他查了一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
那天夜里,他坐在屋里,看着那盏灯,心里全是乱麻。
线索太多,可哪条都查不下去。
太监是假的。可他在等什么?
高喜知道第七个人。可他死了。
那个第七个人,还在。可他在哪儿?
他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别急。
急也没用。
得换个思路。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盏灯。
灯里的火跳了跳,像是在说话。
他看着那火,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远说过,那些信里,有那个第七个人的影子。
他回去看过,没看出来。
可他没看完。
十年的信,太多了。他一封一封看,看得眼睛都花了,也没看出什么。
可他忽然想,也许他看的不对。
林远说,看他们没说什么。
看那些话里的空。
看那些字里的洞。
可那些空和洞,在哪儿?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他该看的是,那些信里,谁从来没出现过。
那六个人,皇帝、太子、二皇子、首辅、边将、太监。他们互相写信,互相算计。可有一个人,从来没给他们写过信。
谁?
皇后。
他愣住了。
皇后。
皇后的信,他只见过几封。都是写给她弟弟孙国栋的。她从来不写给别的人。
为什么?
她是皇后。她是皇帝的正妻。她是太子的生母。她是孙国栋的姐姐。她应该有很多信要写。
可她没写。
她只写给孙国栋。
为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皇后,就是那个第七个人?
不对。
皇后在那六个人里。那张名单上有她。
可她从来没写过信给别人。
她只写给孙国栋。
她在防着什么?
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墙上,照在他身上。
他看着那月亮,想着皇后。
想着那些信。
想着那些从来没出现过的字。
他忽然想,也许他该查皇后。
查她是谁。
查她这些年做了什么。
查她和孙国栋的关系。
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开始想怎么查皇后。
皇后住在坤宁宫。他进不去。他是东宫侍卫,不能往后宫跑。
可他认识一个人。
一个能进后宫的人。
林远。
林远是太监。太监能去任何地方。
他可以去坤宁宫。可以见皇后身边的人。可以打听皇后的事。
第二天,他去找林远。
林远在御书房里,正在看信。见他进来,抬起头,问:“查到了什么?”
他说:“我想查皇后。”
林远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那些信里,只有她从来不写给别人。”
林远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
林远说:“你也发现了?”
他愣住了。
林远说:“我查过她。”
他问:“查到了什么?”
林远说:“什么都没查到。她太干净了。”
他问:“干净?”
林远说:“对。干净。干净的像是假的。”
他看着林远,问:“那你怎么想的?”
林远说:“我想,她要么是真的干净,要么是藏得太深。”
他问:“那你觉得她是哪一种?”
林远说:“我不知道。”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说:“我想查她。”
林远说:“怎么查?”
他说:“你能进坤宁宫。帮我打听她的事。”
林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说:“好。”
那天之后,林远开始帮他查皇后。
一个月后,林远来找他。
林远说:“查到了点东西。”
他问:“什么?”
林远说:“皇后每年都要出宫一次。去城外上香。说是给皇帝祈福。”
他问:“去哪儿?”
林远说:“城外有个寺庙,叫白云寺。她每次都去那儿。”
他问:“什么时候?”
林远说:“腊月二十三。小年。”
他愣住了。
腊月二十三。
小年。
他想起师父。
师父是在小年那天,让他下井的。
他问:“她去了多少年了?”
林远说:“二十年。从没断过。”
他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二十年。
每年都去。
去干什么?
真的是上香?
还是去见什么人?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他该去那个寺庙看看。
他问林远:“白云寺在哪儿?”
林远说:“城外三十里。东边。”
他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林远看着他,问:“你要去?”
他说:“去看看。”
林远说:“小心点。”
他说:“我知道。”
那天之后,他开始等。
等腊月二十三。
还有两个月。
他等着。
等着那天。
等着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