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九方渊开始反查。
反查谁?
查林远。
查那个看了他一眼的人。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那一眼,是无意,还是故意?
如果是无意,那说明林远只是恰好路过,恰好看见他。他多心了。
可如果是故意,那问题就大了。
林远为什么要故意看他一眼?
为了警告他?
为了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查我,你给我小心点?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想了一夜,想不出答案。
第二天,他去找了王顺。
王顺看见他,脸色有点白。他四下看看,小声说:“你怎么又来了?上次那事,我到现在还后怕。”
九方渊说:“再问你一件事。”
王顺说:“什么事?”
九方渊说:“你们赵公公,平时值夜的时候,走哪条路?”
王顺愣了一下,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九方渊说:“有用。”
王顺犹豫了一下,说:“他值夜的时候,一般走御书房后头那条夹道,穿过东宫后头,去敬事房。那条路近。”
九方渊问:“他每天晚上都走那条路?”
王顺说:“差不多。除非有事,才走别的路。”
九方渊点点头,说:“谢了。”
王顺拉住他,说:“你别再查了。赵公公那人,我越看越怕。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九方渊说:“我知道。”
他转身走了。
走回值房,坐下,开始想。
御书房后头那条夹道,穿过去,是东宫后头。东宫后头,是他站岗的地方吗?
不是。
他站在西侧门。东宫后头,离西侧门还有一段路。林远要是去敬事房,根本不用从他身边过。
可那天晚上,林远走的是西侧门那条路。
那是绕路。
他故意绕过来的。
为了看他一眼。
九方渊坐在那儿,心里忽然明白了。
那一眼,是故意的。
林远故意绕过来,故意看了他一眼。
为了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查我。
可问题来了。
林远既然知道他在查他,为什么不揭发他?为什么不杀他灭口?
他在等什么?
九方渊想了很久,想出几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林远在试探他。
试探他查到了多少。试探他有没有用。试探他值不值得信任。
第二种可能:林远在利用他。
利用他继续查。利用他查那些他自己查不到的东西。等他查出来了,林远再出手。
第三种可能:林远在保护他。
这一种最不可能。可他想不出为什么。
他想起林远说过的话。
“你是洪四喜的徒弟。我杀谁,也不会杀他徒弟。”
这话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得继续查。
查林远到底在等什么。
他开始回想这一个月查到的所有事。
林远是福建人。林远二十年前进的宫。林远杀了严公公。林远是林怀远的儿子。林远每个月出宫上坟。林远查了二十年。林远没查出那个第七个人。
林远在等。
等什么?
等那个第七个人自己出现?
等那个第七个人露出马脚?
等他查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远看过那些信。
所有的信。
太子的,二皇子的,首辅的,边将的,皇帝的,皇后的。
他都看过,都烧了。
他知道每个人在想什么,知道每个人在骗自己什么。
他知道这盘棋上所有的秘密。
可他说,六个人,够吗?
他在怀疑。
怀疑有第七个人。
可他查了二十年,没查出来。
那个人太深了。
深到连林远都查不出来。
那他现在在等什么?
等那个第七个人自己动?
等那盘棋下到最后?
等他?
九方渊坐在那儿,忽然想,也许林远等的,就是他。
等他来。
等他查。
等他找到那个第七个人。
因为林远知道,他查了二十年,已经查不动了。他需要一个新的眼睛,新的手,新的人,帮他继续查。
那个人,就是九方渊。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他发现那个脚印开始,林远就知道了。
从他去御书房门口站着开始,林远就知道了。
从他找王顺打听开始,林远就知道了。
从他进那个小院子,拿走那张画像开始,林远就知道了。
可林远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一步一步查。
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等着他。
等他查到最后。
等他找到那个人。
等他来告诉他。
九方渊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被算计了。
从开始就被算计了。
那个脚印,是故意留下的吗?
那个小院子,是故意让他找到的吗?
那张画像,是故意放在那儿的吗?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这一切,都是林远安排好的。
林远在下一盘棋。
一盘更大的棋。
一盘连他都不知道的棋。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走回来,坐下。
他告诉自己,别怕。
怕也没用。
他已经走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只能往前走。
往前走,也许能活着。
停下来,就是死。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往御书房走。
走到门口,他站住。
等了一会儿,林远出来了。
林远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还是那么深。
他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林远说:“问。”
他说:“那天晚上,你是故意的?”
林远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你故意绕过来,故意看我一眼。你想让我知道,你知道我在查你。”
林远还是没说话。
他说:“你在等。等我查出来。”
林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终于等到他问这个问题。
林远说:“你终于想到了。”
他愣住了。
林远说:“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
他问:“为什么?”
林远说:“因为我需要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想通。你要是永远想不通,那你就帮不了我。”
他问:“帮你什么?”
林远说:“帮我找到那个人。”
他看着林远,问:“那个人是谁?”
林远说:“我不知道。可你知道怎么找。”
他问:“我怎么知道?”
林远说:“因为你手里有那些信。”
他愣住了。
那些信。
林远知道那些信。
林远说:“你抄了十年。那些信里的每一句话,你都记得。你只要回去看,就能找到。”
他问:“找到什么?”
林远说:“找到那个不该存在的人。”
他问:“什么意思?”
林远说:“那六个人,每个人都在骗自己。可他们骗自己的话里,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他们。那个人,不在他们的信里。可他的影子,在。”
他看着林远,问:“你怎么知道?”
林远说:“因为我看了二十年。那些信,每一封我都看过。我看着他们互相骗,互相算计。可我发现一件事。”
他问:“什么事?”
林远说:“有一件事,他们从来不提。”
他问:“什么事?”
林远说:“二十年前的事。”
他愣住了。
二十年前的事。
那些信里,从来不提。
林远说:“他们不提,是因为他们不敢提。可他们不提,不代表没有。那个影子,就在那些不敢提的事里。”
他看着林远,问:“那我该怎么找?”
林远说:“回去看。一封一封看。看他们说的话里,有没有一个人,一直没出现,可一直在。”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说:“我试试。”
林远说:“不是试试。是必须。”
他问:“为什么?”
林远说:“因为那盘棋快结束了。”
他问:“你怎么知道?”
林远说:“因为皇帝快死了。太子快撑不住了。二皇子快等不及了。首辅快等到了。边将快回来了。那盘棋,快下完了。”
他听着,心里忽然一紧。
快下完了。
那第七个人,快出现了。
他点点头,说:“我回去看。”
林远说:“去吧。”
他转身,往回走。
走回值房,走回自己那间小屋。
推开门,点上灯。
从床底下摸出那个木盒,打开。
里头是那些信。十年的信。
他把它们全拿出来,铺在桌上。
一封一封看。
看太子的信。
看二皇子的信。
看首辅的信。
看边将的信。
看皇帝的信。
看皇后的信。
看那些他抄了十年、看了十年、背了十年的信。
这回,他不再看他们说什么。
他看他们没说什么。
看那些话里的空。
看那些字里的洞。
看那些从来没人提的事。
看到半夜,灯油快干了。
他看到一封太子的信。
那是五年前的信。太子写给他舅舅孙国栋的。信上说,他最近总是做噩梦,梦见一个老太监,抓着他的手说“您身边的人有一个是假的”。
他看着这封信,忽然愣住了。
身边的人有一个是假的。
假的。
他想起这句话。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
可这回,他忽然想,那个老太监,说的是谁?
是太子身边的人。
太子身边的人,有谁?
有孙国栋。
有那些太监宫女。
有他。
他也在太子身边。
他是假的吗?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那个老太监说的,不是他。
是另一个人。
一个一直在他身边,可没人注意的人。
他继续往下看。
看二皇子的信。
二皇子写给边将陈国柱的。信上说,他查了十年,查到了一些东西。那个人留下的东西,到底在哪儿?
他想起那个人。
那个执棋人。
那个人留下的东西。
是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那个东西,就在那些信里。
就在那些他没看出来的地方。
他继续看。
看首辅的信。
首辅写给他门生方渐鸿的。信上说,他梦见那个人了,那个人又问他那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
他怎么分辨真假。
他想起这句话。
怎么分辨真假?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那个人问的不是首辅。
是问他。
问他怎么分辨真假。
他看着那些信,看到天亮。
太阳照进来,照在那些纸上。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片光,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他想起一件事。
那些信里,有一个人,从来没出现过。
可他的影子,一直在。
那个人是谁?
是那个老太监。
那个死在太子面前的老太监。
那个说“您身边的人有一个是假的”的老太监。
他是谁的人?
他怎么死的?
他为什么说那句话?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那个老太监,就是执棋人的人。
也许他知道那个第七个人是谁。
也许他想告诉太子,可没来得及。
他死了。
死在那天夜里。
死在太子面前。
死在雪里。
他想起那个老太监临死前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像是知道一切。
他坐在那儿,忽然想,也许他该查那个老太监。
查他是谁。
查他怎么死的。
查他知道什么。
他站起来,把那些信收起来,放回盒子里。
推开门,走出去。
往敬事房走。
他得查那个老太监的底细。
查他叫什么。
查他从哪儿来。
查他死的那天,发生了什么。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没有云。
他看着那片蓝,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
然后他继续走。
往前走。
往那个答案走。
往那盘棋的最后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