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听觉得十分有道理,又纷纷站到折九枝那边,应声道,“这位公子说的在理啊。”
折九枝被人缠上,脸上神情不变,却默默退开几步,与周围人隔了一段距离。
此时,许惊枝身在人群之外,却被所有人注目着。身后的施平厄与方子溪相看一眼,都觉得心底发愁。这样一来,不就是前功尽弃了吗?
许惊枝眼底没显出质疑,甚至没有一丝惊讶,脸上神情波澜不惊,让与他遥遥相望的折九枝脸上都不由露出点异色。
折九枝见他不发声,却是自己先低下了头——刚才那人脸上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无端让他想起一个人。
见他先败下阵来,许惊枝这才坐起,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这规矩我铭记于心,也多谢九公子指出,我也觉得不妥。”他怅然地长叹了一口气,为难道,“事到如今,该怎么办呢?”
那方的折九枝不知听到了什么,整个人忽然怔愣在原地,艳色十足的面容上一片空白。
施平厄在许惊枝身后坐着,被他挡住了大半视线。此时见许惊枝为难,也不再犹豫不决,在后面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让他来。
袖子上传来一阵不小的力,许惊枝心底一笑,没有理会他,向失神的折九枝看去,轻声道,“我已有了计较。”他向安然立于另一方的施绝意看去,接着说道,“先有施大人借友钱财只为一睹金匣坠落之景,后又有我元令宵效仿一二,也借身边人钱财投进金匣。”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许惊枝缓缓而言,“施大人有言,若钱财得中,机遇自归于他友人。如此,遗金楼当属我挚友。”许惊枝言毕,微微俯身。
施平厄的手还搭在许惊枝袖口上,许惊枝无声拒绝了,他心底难受,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暗自嫌弃自己无用,手却舍不得放开。故而假借帮助之名,将手牢牢覆在许惊枝衣袖上。
他正盯着衣袖上的暗纹出神,便听见许惊枝忽然提起什么身边人,什么挚友。
谁是他的身边人,谁又是他的挚友?
还没来得及细想,心底已升起一股短促的气闷。
却忘了手还扯着人家的袖子,许惊枝用了力,一下将他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站直的一瞬间,施平厄还不想松手,可脑海将刚才听到的几句话疏通一番,他瞬间反应过来许惊枝刚才说了什么。施平厄瞪圆了眼,只觉得头皮瞬间发麻,呼吸顿时停滞一瞬,他像是被定在原地了般,呆呆地望着许惊枝的背影。而那双拉着许惊枝的手,还愣愣地挂在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齐在两人身上,害得在两人旁边喝酒的方子溪都不得不收了自己那吊儿郎当的动作,开始装模作样地正襟危坐起来。
许惊枝报之一笑,环看眼四周,接着稍微退开几步,回头瞧见施平厄脸上露出呆滞的愣色,提醒道,嗓音温和,“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施平厄恍然地点点头,只知道这是许惊枝的旨意,立马站起身来,有些局促地盯着看着他的食客们,在一众惊然又意味深长的目光下,他坚定地点了头,将刚才稚气的模样收了下去,沉声道,“是。”
见他干巴吐出几个字,许惊枝爽朗地笑出声。
随着他的一出笑声,底下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都在讨论这意想不到的局面。
折九枝远远盯着他们,眼底的神情叫人看不清。
楼上的挽缘早就惊掉了下巴,可见自家楼主脸上一副喜色,好像那叫施平厄的小子真是他的人一般。她纳闷地挠了挠脑袋,见下面愈发热闹起来,也不甘落后,干脆利落地开了口,“恭喜施公子!”
施平厄整个人正紧绷着,被她一嗓子嚎得身体一颤,最后还是体面地抬头向他一笑。
挽缘可没空搭理他呢,正忙着在自己宽大的长袖中翻找着。不知道她先前准备的银票和花瓣还有没有,虽然不是楼主,但也不好少了仪式。不过态度自然没有对上楼主时好就是了。
施平厄不由认真地看去,忽然想自己若也能有一场那么漂亮的仪式,是否也能为前辈鬓上添上一朵花?挽缘搜寻的动作让他有些莫名失望,只好将目光收了回来。许惊枝也看见了挽缘的动作,回头深看了一眼施平厄,忽然伸出一只手在空中一点。霎时从顶楼中纷纷落下漫天的银票和花朵。
施平厄惊然去看许惊枝,所有人都在仰头望着天花板时,施平厄的第一眼深刻烙在许惊枝身上。
许惊枝没看他。
施平厄却已经满足得无法言喻,他整个人好像被灌满了甜蜜,心底甜得发腻。
他看许惊枝已经看得挪不开目光,忽然想起不想错过前辈专门为他下的钱花雨,这才仰起头,下意识地抬起手去接。
落在他指尖时,那纯洁的花朵却忽然散了。
先前挽缘撒银票时,食客都没人动,他们心底自觉得怨憎,望着地上掉的银票都觉得气闷。可谁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为了得中金匣已经身无分文地要去地上捡别人扔的银票了。
装高雅的人依旧好面子,不好意思去捡,不要脸的被一群人挤着,也不好意思大动作去捡,只能苦命地盯着地上被踩得脏兮兮的银票心底发愁。
此时银票依旧翻飞,众人皆面无表情地盯着,脸上的神色都一言难尽。
可这次,是许惊枝手底下的银票,万一大家冲着他的名声,这银票价值连城呢?这要是再犹豫,就有些对不住自己了。
况且,人家楼主都发票子了,他们这些做客人也得卖个面子不是吗?
于是一咬牙,用劲挤开身边的人,面带微笑地去够地上的银票。
身旁人见状,也立马跟上,有人瞅得紧在空中接,也有人用脚踩住几张,再用后臀击飞几人,拼了老命也要多捡几张。
方子溪喝酒无聊,也凑了热闹,捞了一手空,嘶了一声,控诉道,“大人,你真客气啊。”
一脸尴尬的食客都若无其事地站回了自己的位置,闻言都忍不住点头,简直欲哭无泪啊。
同样扑了空的施平厄也去看许惊枝,不过他脸上没有埋怨也没有惊喜,只是带着一丝得趣的笑,笑得都看不见眼睛了。
许惊枝却有些惊疑地啊了一下,疑惑道,“这也不是给你们的啊?”
接着,他缓缓道,“哄人的小把戏罢了。”他宽袖一挥,舒坦地坐下了,撑着脑袋发问道,“你也需要人哄,小朋友?”
看戏的小朋友本人已经红了脸,捂着脸好一会儿才缓过去。
施绝意在许惊枝中了金匣后也渐渐没了响动,只安静旁观着。
方才出言相撞的折九枝也颓然地没了声,默默地盯着许惊枝。他分明还有许多质问的话要说,若他执意追究,这群被金钱逼疯的人不可能不向着,那时候许惊枝定然保不下自己的遗金楼。可他选择缄口不言,无声地允许这一切发生下去。在这有些欢悦的时刻,他抬眸向施绝意看去。
施绝意竟也在看他,眼底没了刚才那副针锋相对的神情,反倒柔和了些,只漠然地盯着他,神色中还有些难以发觉的得意?
折九枝低笑一声,心底怅然,这个人,究竟把他的人生算到了什么地步?
他转身离开,没人看向他,更没人出声挽留。
施平厄仍旧傻在原地,嘴角里噙着傻笑,呆呆地看向许惊枝。
所有人都认定这遗金楼是他的了,唯有他自己仍觉得自己在做梦。
施绝意不开口,主持大局的重任只能由许惊枝来了,他却依旧坐得自在,向施平厄伸出一手,指向高处。
施平厄一愣,立马走过来准备将他扶起来。
许惊枝却躲开他的动作,无奈道,“请施楼主前去金匣取遗金楼的铺面红契。”他将神色各异的众人扫了一圈,解释道,“希望大家知道,我遗金楼向来守规矩,我元令宵出口也自然不是虚言。以后,大家也常来遗金楼照顾生意?”
食客们脸上早就失了颜色,许惊枝这话一出口,又是胸口发堵。许惊枝真是好算计,怎么他一点损失没有,这遗金楼照样是他左口袋进右口袋!就是苦了他们,散尽千金,成全了他们!
众人眼底都不由对许惊枝生出些恨意,却将真正在背后布局的人忘得一干二净。
施平厄听后,犹豫地看了许惊枝一眼。
许惊枝微微颔首,确认道,“无妨,去吧。”
施平厄走向高台之时又回头看了眼许惊枝。
许惊枝愣了一刻,点头。
施平厄缓缓走着,清淡的声响也随即响起,“取出红契后,今日你们投进去的金银都尽数退还给你们吧。”如果此事是真的,他已经有了前辈给他的遗金楼,其他的他留着又有什么必要。
将这些金银还给他们,也算一桩天大的好事了吧。他就祈愿,前辈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周边的人都惊愕地呆立了一瞬,反应过来,失而复得的惊喜感让他们狂欢,都恨不得将施平厄抱起来举高高。
施平厄费了老大劲才从这群“热情”的人群中逃了出来。
挽缘没了任务,唯一的任务还被许惊枝抢走了,只得懒散地趴在三楼的栏杆上。见许惊枝又认定了红契的事,也愈发好奇起来。而施平厄说要将金银还回去时,她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无声地想,败家子。在施平厄将要走到自己下方时,又立马伸出半截身子,向下探着仔细瞧。
忽然,她眼中发光,大吃一惊,急忙向底下的施平厄喊道,“真的有真的有,施公子,我看到了,就在左侧金子下面。”
随后,她突发奇想,身子向下倒,借力在空中翻了个身,整个人倒挂在栏杆上,接着她松开脚,开始极速向下坠去。
她本意是凑个热闹,在施平厄身边看得仔细。
谁知,下一刻异变突生。
一道凌厉的强大气息不知从哪飞出,向地下的施平厄袭去。
挽缘惊喊,“危险!”
那气息从金匣那方冲出,挡住了施平厄的视线,也挡住了许惊枝的目光。
挽缘凭空借力,将下坠的速度提快,右手成掌,欲在施平厄身前接住这一击。
那道黑色的气息却与她的掌边擦肩而过,却瞬间在她掌边割开一道口子,疼得她呼吸一滞,身体也不受她控制,来不及调整,整个人直直跌进了金匣里。
落入瞬间金匣骤然闭合,金匣周身散发着无声的气息,肃静得像是从未被打开过。
挽缘出声之际,唯有许惊枝惊然站起,手上魂力正欲聚起,可众目睽睽之下,那极淡的魂力还是散了。
许惊枝飞身赶过去,反应不及的施平厄的身体已经被那一道气息贯穿。
他跌倒在地,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胸口。许惊枝赶到时,已无力挽回。
施平厄生得宽大的手掌都堵不住那漆黑的洞口,却仍旧紧紧握住,似乎这样便能缓解一些痛苦。听到耳边传来响动,他忍着剧痛,睁开一只眼,见是许惊枝,他痛吟一声,又竭力忍下,随即露出一脸安然的模样,喘着粗气艰难道,“先救小缘。”
他还不知道那姑娘叫什么,只跟着许惊枝叫她小缘。
金匣紧闭后,便会生出屏障,里面空气全无,外面的气息也丝毫透不进去。
若耽搁久了,挽缘必然被活活憋死。
许惊枝皱了眉,没有理会他的话。
施平厄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推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无声地望着他。
无法,许惊枝扭头看向赶来的赤白。金匣的解法估计只有他们遗金楼内部的人知道了。
赤白赶到时已经观察过了,却不敢贸然做出决定,见许惊枝看过,他上前一步,闭眼念咒。可金匣依旧纹丝不动,赤白紧皱眉头,上前去试着掀开,金匣盖子却牢牢咬合,不见分毫松动。
许惊枝漠然地回看向施平厄。
施平厄却没看见这绝望的一幕,双眼已经闭上,捂着胸口的手无力地松开,脑袋歪着正要倒下。
许惊枝立马俯身去接,两人相触之际,施平厄身上的黑洞却突然消失,受伤的那处在眨眼之间变得完好无损。
许惊枝低眸看着,沉默一瞬,伸出手指试探着送至施平厄鼻下。
微弱的呼吸打在他指尖,手指不由一颤。许惊枝脸色生冷,将施平厄横抱起来,向赤白淡声道,“楼里的人一个也别想出去。”他步伐顿了片刻,看向金匣,蹙起了眉,对赤白道,“想办法。”
赤白领完命,立马吩咐底下的人围住遗金楼,随后他向方子溪投去求助的目光。
方子溪没敢看他,接着向身侧的妙手裁缝投去目光。
妙手裁缝盯着金匣,没有说话。
施绝意看了眼窗外的景色,出声喊住了许惊枝,语气宽慰,“魔气入体罢了,没什么的。”见许惊枝盯着他,他点头道,“大人既然下了命令,我也定然不会违反。况且,施小公子与我可是有缘之人。今日的祭祀,他还大有作用呢……先去唤醒他吧,只是,要快些了。”施绝意不再多说,背手与他相背离开。
刚才慌乱的食客们也被吓得不敢动,胡乱地瞟着。等许惊枝抱着人离开时,有人发了火,骂道,“你们是疯子吗?金银都能回来,我们及时止损,什么都还在。非要给我们找不自在吗?你不知道他是元令宵的人吗?代城主也向着那楼主!你杀了他,难道就能保证你自己能得逞吗?痴心妄想的傻子!蠢货!”
有人在义愤填膺,自然也有人沉默着,心底也放着那样一个幻想。
当然,这样的人在多数。
毕竟,这里是引月城,而他们是无恶不作的魔修。
许惊枝!你完蛋了!施平厄已经要无法自拔地爱上你了!非你不可!!狠狠地与你纠缠!要一辈子做你的人!!
金匣章算告一段落了,恭喜恭喜
他好宠,他好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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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穷山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