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满银显然不是个沉得住气的,那人话一出,他就有点慌了,脸上的表情一变,下意识退了几步,堪堪退到台侧才停下。
这不起眼的小动作却立马引起了许惊枝的注意,他抬眼瞥向李满银,疑惑道,“李兄去哪?”
李满银嗐了一声,眼见逃不脱,只能硬着头皮凑了过来,“我不是有点恐高吗,站久了头晕。”
施平厄在一旁惊讶道,“狗跳上来都不会叫的。”
众人齐笑,李满银又是气红了眼。
许惊枝嘴角噙笑,拉住他肩膀,将他扯近些,与他轻声细语,“恐高么?李兄还是忍忍吧。先来解释一下这有异的金子,若是解释不清,那时将你放进金匣挂在高处,可就不只是头晕那么简单了。”
查清楚后,许惊枝一下客气了起来,不仅和和气气地称李满银为李兄,拉着他的动作也带着亲切。
李满银却僵住了,方才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再也看不见,恨不得将头低到地上。他心底焦急,脸上也不由冒汗,嘴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要不是有许惊枝拉着他,他早就想折子跑路了。
一旁观察许久的施绝意突然开了口,劝道,“还是实话说了吧,若再缄口不言,楼主大人自然不会姑息。你若愿意承认,元楼主说不定会放你一马呢?”
许惊枝看了他一眼。
李满银也怯怯地瞅了几眼施绝意,还是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松了口,道:“是,我确实是做了手脚。手头缺钱,这金匣又装了不知道几箩筐,我当然心动。就是信不过这破运气,这才动了歪心思。”
许惊枝继而追问:“什么法子?从何处得到的?”
李满银一噎,“这……”这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哽着脖子道,“我听闻消息急得赶过来,随便找了个地方偷学了点皮毛,真不记得是什么了。这诡计也不算难,就是避人耳目的小玩意儿,哪都能学。”
施平厄觉得他玷污了不少法术,嫌弃道,“哪有术法那么好学,你既然习得了,竟然还干出这种坏事。”
许惊枝倒没考虑过施平厄管教到魔修头上是否有些越界,只觉得施平厄是个一门心思扑在救济苍生上的实心眼。故而怀疑起施平厄来,这些日子他也没少做些缺德的事,这小子怎么就忍得下来了。难不成是故意卖乖与他,正准备哪日偷逃?
许惊枝瞥了眼施平厄,施平厄话说毕,也不看李满银,顺心地退了回来。眸间的亮色不减,仔细地盯着前处。
他“捉贼”倒玩得开心。
瞥见他那稚气未脱的面容,许惊枝也没有什么怀疑了。他忽然想起,初见那日,他在施平厄眼前亲手解决了一个不值一提的魔修,恐怕是将他吓坏了。陪在许惊枝身边安心听话恐怕都是提心吊胆的,还敢偷跑?晾他是不敢的,许惊枝收回试一试他的想法。
见李满银对施平厄露出点怒色,许惊枝悠然地开口道,“看来李兄背后还有人啊。只不过是你不愿说,还是不敢说呢?”
李满银一下缩了回去,眨了眨眼,躲开他的目光,装作不懂,“什么啊?这就是我本性难改嘛!”
方才还是一时糊涂,现在竟改口承认自己品行不端。看来,他背后那人,本事大得能让他一个威风惯了的乞丐能屈能伸。
余光扫了眼旁处,许惊枝忽然开口向施绝意问,“施大人如何想?”
施绝意摇摇头,语气难过,“我本以为他就是那命定之人,先前还怪罪元楼主是错怪了他。没想到……是我看走眼了。”
一个装模作样还脾气暴躁的讨口子又有什么看走眼的?许惊枝简直要给施绝意竖上一个大拇指,觉得位高权重的代城主演起戏来也是不错的。
最终他只是含笑道,“怪不得施大人,大人只是心善罢了。”他说到心善二字后一顿,继续道,“我也不过多追问你,只要查清你做了手段,不耽误后面的流程就行。至于,到底是谁做局于我,我想也不难猜。毕竟哪怕我遗金楼广纳城中人,也会在一时不慎中,成了别人的眼中钉啊。”
李满银见他不追问,也不管他后面说了什么,脸上顿时露出喜色,惊问道,“楼主是打算放过我了?”
“放过你,那是像施大人这样的善人做的事,我自然是差人将你绑了去,等日后……我亲自来处理你。”许惊枝望向他,语气和缓。
话音刚出,旁处就飞出一人,使满脸惊恐的李满银闭了口,又绑了手,迅速地抬走了。
许惊枝盯着原处的金银,喊来挽缘,当着众人的面将这金银赏给了她,嘱托道,“先不要用,等我找人处理了那法术。”
挽缘将盘子举在胸前,闻言笑弯了眼,“楼主给的我还舍不得用呢。”说着,将盘子端端正正地举走了。
施平厄盯着两人看了许久,在许惊枝将金银许给挽缘时,下意识用手抚上自己胸口那枚绛玉,心底忽然有些难过。
这次许惊枝并没有注意到,他向施绝意道,“可否违了大人的意?”
先前施绝意说他是善人,他本是不想耗费心思追究李满银的,可这人一个善字一出,许惊枝便觉得浑身不自在,非要将他搬出来,争一争到底谁才是那个和善的人。
施绝意闻声苦笑,“我来遗金楼是为求缘见机,也是想为遗金楼添一些福气。魔尊大人不在,引月城中的日子枯乏无趣,这才来遗金楼找些趣味。谁知,竟惹来这种无耻之徒。我当真是做了错事。心底自然希望大人不要生气,又怎能责怪大人按规行事。想来,楼主出门一趟,性子也是变了些。”
许惊枝一怔,古怪地盯了他一瞬,又接道,“大人不必心伤,坠金匣一事继续便可,不可误了午后祭祀的良机。”
“就从我开始,如何?”许惊枝看向扭头盯着他的施绝意。
施绝意含笑点头,转身看向台下,那双金色的瞳在烛光下显得幽深肃穆,衣服上绣的金纹透着不容置喙的气息,周遭好似凝着一股沉凝的气息。他眸子向下看,笑意收敛,额间那对墨黑的犄角向上弯曲着。
在一片安静中,他开了口,嗓音沉闷,“那就继续进行,留给我们的月色不多了啊。”
众人闻声都下意识向窗外的黑月看去,也不禁想,还要多久,黑月成了血月,城中换了颜色。
金匣被重新悬挂上,绑着的红绸缎被楼中的一个妙手裁缝恢复,也是那侍从中的一位,她向众人担保,绸缎会恢复到裂开前的状态,绝对不会让先前那些人的付出白白浪费。
前面的人苦不堪言,谁需要这莫名的恢复啊。此举一来,金匣不定然是元令宵的了?
可施绝意面上对金匣无意,自然不会帮着他们说话,此时也只在一旁静声看着。
几人都对这必然的结果不置可否,许惊枝已经拉着施平厄在台下找了地方坐下。
不近不远,就在方子溪喝酒的那桌。
方子溪刚才提心吊胆了半天,见许惊枝沉稳应事,心底立马升起崇拜之情。此时被许惊枝找上门来,才知道大难临头,却已经不敢飞了,只一口一口饮着酒,不敢抬头看许惊枝。
许惊枝坐下,看了几眼方子溪,见他不动,抬手在檀木桌上轻敲了几下。
这一声沉闷,节奏缓慢,在静下来的室内漾开,惹得几人回首看来。
许惊枝谁也没理,只看向苦着脸瞅着他的方子溪。
方子溪不敢喝了,立马放下酒盅,苦闷道:“大人……我不知道有人抢了先……”就算几人已经即将成功,他也不敢多辩解一句。
“自认为胜券在握,错在你。”
“我的错我的错。”方子溪忙不迭应道。
在外面不便多说,许惊枝也不会真生了他气,便停了话头。
方子溪尴尬时还能喝酒,施平厄和许惊枝却没了事做,都盯着他喝酒。
方子溪被看得尴尬,掩面道,“不如你们也喝一点?”
许惊枝移开了目光。
吓人的视线移开了,方子溪这才放下手,又见施平厄还盯着他,悄悄凑近了他,劝他来一杯。
方子溪向着许惊枝,施平厄也把他看作自己人,干脆地向他摇头拒绝,直言道,“前辈不许我饮酒。”
方子溪愣了半晌,心底纳闷,抚了抚脑袋,还是想不明白,自己也没问他为什么不喝酒啊。施平厄为什么一脸窃喜地看着自己?
许惊枝在一旁听了一句,也没否认。
侍从重新端上盘子,只不过那位妙手裁缝被一人换了下来,自己寻了一壶酒,也坐在几人旁桌仰头痛饮起来。
施平厄见此豪壮之举,对方子溪道,“酒有这样好喝么?”
方子溪看了他一眼,打了酒嗝,把施平厄熏得一躲,他十分惬意地晃了晃脑袋,“极妙,比被人噬魂夺魄的感觉还要舒坦。”
施平厄闻言静了片刻,下意识追忆起来许惊枝吞噬他魂魄的时候。
显然他没有理解方子溪这突如其来的一句。
旁听许久的许惊枝不禁向方子溪投去一眼,这人刻意提起噬魂夺魄,先前又言说自己是他的追随者。
许惊枝沉思一番,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何时吞了这人的魂魄。他本是为了求生,又何故引得这人倾情?
左右他也不是那种会深究的人,淡漠地移开了目光。
可脑袋中又不由想。
噬魂夺魄何时配的上一个舒坦?此人怕不是疯了吧。
站在三楼端举放着许惊枝金银盘子的侍从是挽缘,领到这么个荣幸之至的任务,挽缘心底和面上都十分得意。
将金银尽数倾下,众人无话,金银碰撞的声响在每个人耳中响起,平日悦耳的清脆响动此时却让无数人提不起兴致。
接着是熟悉的过程,绸缎断裂,金匣大开。为了庆祝这必胜的一仗,挽缘自己在袖口中偷备了一大叠银票,还夹着她自己房中种的茉莉,开得极好的茉莉花都被她薅秃了,搓散了花瓣攒了不少。
挽缘活泼得不行,金匣坠落的一刻,为了弥补上次犯的错,这次记牢了背的词,大声喊了出来,“恭喜楼主大人!”她语气轻快,让几人心情都惬意不少。
同时同样被提前备好的东西被她挥洒出去,花瓣和银票在空中缓缓落下,施平厄没见过这种阵仗,抬头细看,都看花了眼。银票和花瓣在他眼中不断翻转,眼睁睁地看着一片花瓣在他面前缓缓落下,而后没了影,眼前却糊了一片。
他愣了片刻,一只素手却伸了过来,拿走了他眼前那瓣花瓣,放在手中看了眼,又将手送了过来。
施平厄意识到什么,静静盯着许惊枝,没了动作。
花瓣被许惊枝放在施平厄鬓角,花瓣刚放上去时便不禁滑下,许惊枝伸了一指将那花瓣按住。随后,很快,他松开了手,那片花瓣安然无恙地贴在施平厄的发间。
施平厄怕那花瓣掉了下来,减轻了动作幅度,只浅浅冲他笑了笑,心底觉得无限的欣喜,身体里暖融融的,让他心口发软。
除了楼里的侍从护卫们,也只有方子溪和施绝意的面色还算好看了。
方子溪顾忌其他,只微微一笑。
施绝意脸上没有笑意,歪着脑袋,遥望窗外的黑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一片安详之景中,有人突然站起,拍案道,“遗金楼金匣之规中,向来不许楼主本人参与。代城中大人特许你参与取乐是一回事,可真让你得到金匣便是另一回事了。”埋头喝酒多时的折九枝像是突然清醒,此时突然起身。只见他脸上清艳绝伦的眉眼换了颜色,眸中带着嘲意,模样仍旧是绝美的,只是嗓音冷淡,叫人心底生寒,“楼主大人可是要自坏规矩?”
这个规矩确实有,本就是给其他客人的奔头,岂能容忍楼主本人掺和进去。就算不使他法,万一历代楼主真有人运气极好,次次都是他中。这样,别人还乐意来遗金楼吗?
我只是想要一个收藏藏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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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不守绳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