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平厄心底不安，紧张地静不下来，眨巴着眼睛盯着金匣，遥遥望去，也只能看见一个肃穆的金壁。
待不知轮了多少人，喊到了鸳鸯的名字，周围人皆不知觉地看向鸳鸯，好似都认识她一般。施平厄心底奇怪，不知众人为何都复杂地盯着鸳鸯。难不成看出来鸳鸯是他们的人？他心尖顿时七上八下。却没有人点破，只几位望了眼鸳鸯，见她怯生地垂下头，便挪回目光，与身侧一人相视一笑。
施平厄这才松了一口气。可方才忧虑的心绪也搁置不下，勉强分了一半出来警惕地环视着四周。
鸳鸯手上的只是一笔小数目，如许惊枝料想一般，并没有发挥出什么作用。
施平厄便不由地有些怅然，不自觉地搓了搓自己的手，下意识地看向许惊枝，见他并不像自己这般不安，也跟着稍微定下心来。
刚才在房中几人已经商量好对策，应当是不会出什么差错的。他一个门外汉，不知道在这里自己吓自己作甚。
突然，一个嗓音在耳边响起。
“真是可惜啊，苦了这位小姑娘的钱了。”施绝意看过，一脸慈悲地摇摇头，“估计是将所有的钱都投入金匣中了，没了这救命钱，日后可怎么办啊。”他好像方才才想起这个金匣是个无底洞，对远处那个端坐在桌前的小女孩起了怜爱之心。他端着一张怅然悲伤的面容，引着台下不少人都垂怜地望着鸳鸯，好像施绝意真是个慈爱的仙人似的。反倒是这些人更可怜些。被施平厄推着走，此时一甩袖，就好像此事真与他无关了？
不是他摆足了姿态，陈列了不少筹码，将这些人牵进这黑暗的陷阱中吗？
不少人痴狂地跟随着他，都妄想，都失智，当真以为自己的家底能和这位城府极深的代城主比吗？
此时装模作样地可怜别人，事后，众人失去金钱追悔莫及的时候，怕是轻挥一挥衣袖，就脱身离去了。一切，好似与他无关。当时候，千夫所指的就是他元令宵了。自然是要元令宵受些委屈了。待今日夺走血莲，这引月城中血雨腥风可与他许惊枝没半点关系。
施绝意心底的腌臜可比他那暗眸阴损多了。
许惊枝心底嗤笑，面上分毫不显。像是没听见这暗示意味十足的话语，被施绝意深深看了一瞬，才低笑一声，应他道，态度诚恳，“金匣一事已是公知的规矩，付钱之时就应当明白，此事无法避免。”
许惊枝没心思与他在楼中分锅，一板一眼地回道。
施绝意不赞成地摇摇头，长叹道：“楼主大人当真……”
“各位投入的金银还有一部分为楼中各项支出所用。从我的那一部分取来些还给这位小姑娘吧。”许惊枝出声打断了他未说尽的话。
施绝意笑意深切，语气惊喜，接着上面被打断的那句，“甚好甚好，楼主当真是大善人啊。”
这一小段插曲过后，楼上继续向金匣投入金银。鸳鸯从施平厄手中领到一笔数目不小的金子，深看他一眼，转身上了楼。
施平厄盯着鸳鸯离开的背影，心思淳朴的他始终想不明白施绝意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是何目的。
许惊枝看见施平厄眼底的疑虑，觉得有趣，于是也抬眸瞥了眼离去的鸳鸯。方才鸳鸯离席时目光多有些阴怨，怕是在哪处踢到了铁板，心底不喜呢。又想到自己一介魔修，还要在他一个正道之人眼皮底下装乖卖巧，自然幽怨后悔。恐怕今日，鸳鸯这层身份就要被她剥开，露出自己蛇蝎心肠。
不知那时，施平厄脸上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表情？
视线便不由落在那清俊稚嫩的脸庞上。
只要别扯着袖子哭嗓子，许惊枝倒还能忍他一二。他想。
施平厄察觉他看来，侧目向他一笑。
许惊枝轻轻点头，移目看向他处。
再下一位竟也是认识的人，是那位在底下闹出动静的折九枝。折九枝听到他的名字后，目光便直勾勾地盯着侍从的动作，直到侍从将他的金银放入金匣，他的目光依旧带着犀利，那张好看的脸上带着让人难以靠近的凛冽气息。
折九枝身为噬魂师，技法卓凡，蚕食无数魂魄，位列丧心病狂这一类。不过是隐藏得好，从不露面，尚未被人在人前抓住，也就少了名声，没被人在嘴里痛骂罢了。
若是知晓他的事迹，许惊枝又怎会一人在各门派受尽冷眼，被千夫所指呢？
许惊枝听到他的名字，目光垂了一瞬，心底思量起要不要把这人画像传播出去。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好生麻烦，他学过笔墨，不过学得有些晚了，唯有书字像样，静下心去作，也许能抵下一些意气书生，可惜他从静不下心……若叫他提笔作画，可就是为难他了。况且，他身上背的千万般罪名也不算空口虚言，于是转瞬间便打消了念头，百无聊赖地撑起侧颊。
许惊枝认识折九枝倒是个久远的往事，不过他不愿提起，旁人也就收了追问的心思。
大多数人已经轮过一次，见不曾得中，着急地又登了一轮名字。此时，他们目光灼然地望着，金匣静立，其上泛着金光，红色的绑带也未曾晃动。
看起来身份华贵的折九枝也被宣告无缘。他皱起眉头，撑在额间的手缓缓放了下来，目光忽然落在高处的许惊枝身上。
许惊枝熟视无睹。
唯有底下众人以为折九枝心存不满，将要与许惊枝理论，谁知折九枝只远远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其余人见状还有些遗憾。
见刚才还大言不惭的折九枝此时无缘金匣，施绝意几乎是在出结果的第一时间便笑出了声，他笑得开怀，声音不大不小，围在下面的人都能听见。
众人听着他的笑声面面相觑，都从那笑声中咂摸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嘲笑。
折九枝没再看向这边，神色变得安宁下来，与许惊枝印象中阴毒的模样相差甚远。他像是没听见那嘲弄的笑声，静静地盯着楼上的金匣。
许惊枝尚不知晓折九枝和施绝意之间有何纠葛，也没有几分追究的兴趣。也不会因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多看折九枝一眼。只是被施绝意的嘲笑声吵了一耳朵，忍不住抬眸瞪了他一眼，在施绝意似有所觉地看过来时，他也是哼笑一声，打趣道，“施大人看不上谁倒是丝毫不掩饰。”
施绝意丝毫没被他冒犯到，反而摆了摆手，像是应付不来他的“奉承”，“呵呵，是那位大方。况且，我也并不是从来不掩饰。”
他意有所指的目光穿过许惊枝，落在他身旁，盯着金匣看得专注的施平厄。
施平厄不曾注意到几位之间的剑拔弩弓，只盯着那金灿灿的金匣，心底数着方才放入是第几位的金银，又念着许惊枝的次序，盘算着还有多久。又缓神地闭了闭眼，暗自祈祷着，千万不要出错啊。他还想着，一切顺利后，去南方小镇救灾呢。他的历练还远远没有开始啊，可千万不要栽在这里啊。况且，他还没有更深入地了解前辈呢。
他在心底胡乱地想着，没有察觉到身上的目光，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其中的意味却相差甚远。
许惊枝几乎在施绝意话音刚落，便淡声道，“也是，大人也知道，什么人不能招惹。”他瞥了眼施绝意，便收回了目光，连一个余光都不曾留下。
被他这样曲解意思，施绝意有些无奈，哭笑不得地道，“你啊，总是这样。”
施平厄缓了神回来，心底郁闷减轻不少，忽然听到旁边许惊枝语气不善，正想说话，便听到施绝意那熟络的笑言。不知被哪个字眼戳到了心窝，他僵了片刻，突然直愣愣地扭头，半坐起了身，俯身凑近许惊枝，向他咬耳朵，十分好知识地求问道，“前辈，什么样的人不能招惹啊？”
我的人。
许惊枝没想到他会出声，却在耳边传来疑问时，心底瞬间就有了答案。
耳边噪杂的声音好像都散了去，唯有施平厄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传进他耳朵。凑得那样近，唇都要蹭上来，轻薄的呼吸好像给他耳间蒙上一层黏腻的雾水，一直延伸到他露出的颈间。
他侧目望去，身子微动，耳边好似擦过那人的薄唇，耳畔瞬间传来一阵酥麻，他不由皱起了眉，可那人仍旧不退，还一脸认真地看着他。许惊枝盯着那人明亮的眸子，本不想说出口，却是忽然道，“我的人。”
他声音不轻也不急，每一个字都清楚地落在施平厄耳中。
施平厄被这回答惊得心底一跳，错愕地退开半步，一面盯着许惊枝恍然道，“原来如此。”一面伸出手摸着底下的凳子，恍然地缓缓坐下，把椅子坐实了。
许惊枝不明白他为何这副模样，只觉得耳边少了黏人的气息，轻松不少。
对于方才意味浓重的三个字并未意识到不对。
施平厄坐下时，目光还一刻不割舍地盯着许惊枝。他心底犹如一叶扁舟，在江上飘着，江水推着它走，却不想它安稳过江，偏偏摇晃着他，还收了他的船桨，非要他心底起了疑思，逗弄着他。可扁舟不作他想，在江水的捉弄中，只觉得底下托着它的，是它的江。施平厄怦然地想着，“我的人”，前辈的人。前辈他不是说现在他算是前辈的人，难道这个人就是他？不能招惹他，是要为他撑腰吗？
他不曾知晓施绝意向他投来打量的目光，却已经感动得临表涕零，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他还是不敢信，最终动了唇，嗫嚅道，“当真吗？”他当真算是前辈的人吗？前辈当真愿意护着他？
施平厄先前安慰自己抱上许惊枝邪恶的大腿，就是为了找人护着他，以后轻巧些。可如今只有一人说要护着他，他倒有些惶恐了。
“旁人大可来试一试。”许惊枝不知道他心底想了什么，只以为他问的是旁人当真不能招惹他的人吗。
“旁人”围观了两人许久，此时又被人提了一句，悻悻地收回目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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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不知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