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溪闻言唉了一声,将赤白拉到一旁做思想工作。赤白一脸不情愿,却只得十分受辱地听着他大言不惭。
施平厄见两人凑在一起说话,也想同许惊枝说一些推心置腹的悄悄话。他就是想问问,为什么谁都认识前辈?不,不对,他要问,为什么前辈认识这么多人?他是不是这里面嘴最甜,最听话的?还想与他说说,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许惊枝站在一侧,看起来则没有这份兴趣,见他连连望向自己,只是奇怪地扫了眼他。
施平厄叹了一口气,觉得还是得自己主动。于是从小榻上坐起,装模作样地伸展了下臂膀,而后状似无意地一步一步凑近许惊枝。
就在他以为即将要靠近时,许惊枝好似察觉到他悄眯眯的动作,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表情带着些委屈和尴尬,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不过没有开口,却是跨步坐在施平厄起来的地方,十分怡然自得地路过了施平厄。
施平厄:……
施平厄沉默一瞬,又转身走向他,表情苦闷。良久,他心中鼓了一口气,正欲向许惊枝直言,另一侧方子溪和赤白终于达成共识,故而十分激动地喊道,“许公子,我们还是先议事吧?方才想起,你本人嗜睡,我不可不想做那扰人清明的人啊。”
许惊枝本坐在软榻上缓神,忽然发觉身前站了个笔直的人,身前被这人遮挡住,眼前都暗了一片。正想听那人要开口说什么话,就被不知趣的人打断了。
许惊枝只嗯了一声,没有起身的意思。
方子溪浅浅一笑,拉着依旧不大情愿的赤白走过来。
这边,许惊枝被身前挡了一片视线,偏偏那人还垂着脑袋一副沮丧的样子。
“你想说什么?”许惊枝被施平厄搅得,竟是一刻也停歇不下,只好无奈地微微抬头,与那人垂着的悲伤眼睑撞上,瞧见那人眼底真切的悲色,一时愣在原地。
这又是如何了?
谁知,他话刚说出口,那人竟是扬眉一笑,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嘴角都噙着笑。他听那人轻声道,“前辈,我可以做你的追随者吗?”许惊枝对他的好,施平厄都牢牢记在心底,日夜都想着,梦里也回忆着。最终,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问题最重要,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有所偿还。他心里喜滋滋地想着,脑海里浮现自己对许惊枝俯首称臣的模样,心底只觉得满足。
许惊枝闻声回了神,将头又仰高了些,语气平淡地拒绝了他,“不要。”
施平厄干巴地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站在他身旁去了。
幻梦即将破碎之际,他脑筋一动,安慰自己道——不是不可以,而是不要。他努努力,万一前辈心软改了主意,就要了呢?
施平厄脸上立马又换上了激情四射的表情,身体里好似充满了干劲。
第一个目标,就决定是让前辈爱上自己的魂魄吧。只要爱上他的滋味儿,前辈还舍得不要他吗?!俗话说得好,拿住一个人就要先拿住他的胃。他施平厄可不要输在第一步!
许惊枝这回都懒得再看他。
方子溪和赤白两人早已走了过来,见刚才两人之间的氛围,一时都不敢贸然开口,唯恐自己成了那没眼色的人。
见两人终于分开,方子溪这才长叹了一口气,缓声问道,“许大人对金匣一事有把握吗?”
“自然有。”
施平厄见许惊枝如此镇定自若,自己方才却是心急如焚,顿时自惭形秽。心中不由长叹,前辈真真不愧是前辈啊。
方子溪闻言怔了一瞬,与身后赤白相视一眼,赤白也是有些吃惊。方子溪盯向神情自若的许惊枝,面上顿时露出些尬色,却还是硬着头皮问道,“敢问是何法子?依侍卫大哥的说法,遗金楼那匣子就是个无底洞,根本没可能被装满。不知许大人是得了何等良策,竟是用不上我们了吗。”他语气中还有些淡淡的失落。
赤白收起惊讶的表情,也开始娓娓道来,“我家大人说过,这金匣子万没有使旁人得利的可能。但我私下追问他是否有其他方法,他也是缄口不言。”说着,他脸上露出喜色,“难不成,你真与楼主交好,这法子是他教给你的?”他愈发激动,“还有红契一事,我从未听大人说起,难道也是他同你说的?”
许惊枝见他们这才说出真实目的,明白他们手握必成的计策,也不再掩饰,十分干脆地回他,“看运气而已。”
身前两人都是一僵,半晌说不出话来。
施平厄则多少有些见怪不怪地笑了下。
“既有计划,何不直言。”许惊枝抱臂看他,随后看向赤白,“至于红契,不过是应口之言。金匣中是否能找到,我亦不知。”
赤白张大了嘴巴,“你既不知道,为何胡说?”
“我若不开口,旁人自会自行断定金匣中有红契,是我不愿说。那时,金匣被打开,若真有,便会质问我,怀疑我,是否能瞒下身份也尚未可知。若没有,更是埋怨,怪罪于我,结果也是同样。我若矢口否认,金匣若落在旁人手中,打开后,万一真有那红契我该当如何?”若要许惊枝与人辩言,恐怕是十分为难他了。
谁都不知道金匣中是否有红契,在金匣未被打开之前,回答有无数种可能。许惊枝无论如何作答,最终都会出错。
看着傻了眼的赤白,许惊枝淡声道,“既如此,我便言定其中定有红契,即让施绝意高兴,如他所愿,也能使更多人参与其中。水浑了,自然好做手脚。届时,我只要让那金匣必然落在我手中。”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许惊枝抬眸盯着若有所思的方子溪,“我是有些法子,可惜也许不是十分奏效。若两位有计,何不献上,祝我一臂之力。”他勾唇道,“也能让元令宵保住他的遗金楼,何乐而不为呢。”
方子溪闻言失笑,“我来寻你就是为了此事,本以为你不愿接受,这才找到侍卫大哥,抓了你把柄,又演了一出不怎么样的戏,非要见你一面。没想到……”他顿了片刻,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不是为了元令宵。”
他说完,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许惊枝。
许惊枝浑然不觉,只点头了然道,“你想合作。你想要什么?尽管说出便好,我会责令元令宵为你寻来。”哪怕掏空元令宵的家底,也与他毫无干系。
方子溪勉强一笑,“我只想求一个许公子的人情罢了。”
人情是个好东西。你自己记得为别人做了什么好事,心底总归难免耿耿于怀,别人未免能清楚地记下。有些人情恐怕未在别人脑中绕过一轮便被搁置下,又何谈日后相还人情呢?
许惊枝心底浅笑,面上眼睛未眨,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身后施平厄古怪地盯了一眼方子溪,最终还是不情愿地将方子溪的人情记下了,还在心底扳着指头数了数,看看他与许惊枝究竟欠了几个“债”。
…
鸳鸯下楼时动作十分不易,后面拖着个沉甸甸的累赘,只能一手扶着雕花栏杆,磨蹭着,一步一步地下来。
她身上衣装并不华贵,外面只披着一件简陋大衣,将她从头到脚都裹了进去,长长的后摆挡住了脚踝和那颗沉重的铁球。
她步子迈得小,铁球在地面上被轻轻拖拽,发出的声响并不清晰,可那极小的动静依旧牵动着她的神经。她低垂着眼帘,脸上的表情悲恸又可怜。那双缠满布条的手不安地扯着,手里的钱袋子被她稳当地抱紧在怀里。好在这小小的声动,没有惊动旁人,引来异样的目光。周围人声鼎沸,大家都挤着上前,嘈杂的动静盖住那轻微的响动,根本没人注意到她。
施平厄托她办事,她是不愿的。可她现在是被施平厄救下,逃离苦海,还视他为救命恩人的柔弱小姑娘。她再烦闷,也不能拒绝施平厄,就是逞强,忍着也要接起那金袋子。
但就算她只能答应下来,也是不会真正帮许惊枝他们这个忙的。连夜奔波让她有些疲倦,将自己的身形维持在小孩状态,不仅耗费她心神,还让她拥有了如同孩童般的身体素质,现在的她软弱得不堪一击。
鸳鸯心底断然不肯去那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柜台上记名,哪怕她方才才匆匆回到楼中,尚不明白楼中发生了什么。
她在原地定了一瞬,视线看向远处,前方人头攒动,个个都是体型高大的青年人,穿着宽大的袍子,她一个小姑娘钻进去,怕是要见不着影。瞬间,她有了思量。
鸳鸯向柜台那方挤去,她身形瘦小,明明好钻空子,却是有些慌不择路般,一连撞了好几个人。偏生她动作还不小,一人被她撞得踉跄几步,一头栽在前面人的背上。向前面那个大汉连连道歉后,这人心底气不过。看见鸳鸯个头小,心底一点也没有想担待的意思,反而觉得小孩好拿捏。念头一出,他长臂一伸,大手死死揪住鸳鸯衣领,一把将人扯了回来,高提在手中。这一扯回的动作,又让鸳鸯撞到了不少人,惹得几人疼得呼叫一声。
这人天生巨力,连带鸳鸯脚上的铁球一并轻而易举地扯了过来。
鸳鸯被她扯得站不稳,惨叫一声,下意识伸出手去扯开那人拽住她衣领的手。
而她怀抱中的金袋子也应声落地,发出哗啦一声,松散的口子随即咧开,里面的金子四散而落。
鸳鸯苦苦挣扎,伸出的手无力地举着,碰不到身后之人分毫,她的脸色已经惨白一片,刚才的惊愕成了惊恐,嘴里哀求道,“放过我放过我。”
拽着她的人瞪了她一眼,骂道,“小兔崽子,乱窜什么?!”
这一出闹得不小,周遭人已经下意识退出一步,将两人围了起来。
可那人却是一点不羞耻,将鸳鸯举起,戏弄着她。他将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金子,面露嘲色,“你就将这些金子赔给我,也算抵罪了。”
鸳鸯已经没了挣扎,听到这话,垂了脑袋,不知道如何回他。
那人提了鸳鸯许久,手中愈发乏力,心底正咒骂着,忽然眼睛一凝,瞧见了鸳鸯那长衣底下掉出来的一颗铁球。随即,他恶狠狠地扔下鸳鸯,看着狼狈地砸在地上的小姑娘,他嗤笑一声,语气讥讽,“原来是奴隶。这些钱莫不是你偷来的,竟然还敢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吗?”
鸳鸯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刚才掉在地上的金子硌得她生疼,况且迎面砸地,脸上柔软的肌肤撞上坚硬的金子已经破了皮。阵阵生疼,皮肉像是被划了几道口子,血肉都在叫嚣着,快要将她撕碎。鸳鸯在心底嘶了一声,面上嘴角却勾起。可惜,没人看得见。
她缓缓挣扎着抬起头,灰头土脸的脸上出现斑驳的痕迹,几处还多了骇人的小坑。她眼底蓄满了泪,呜咽道,“这不是我偷的……这是……不能给你。”哭腔中仍旧有些倔强。
身后那人嘿呦一声,火气蹭的上涨,走上前就要收拾鸳鸯。
引月城中等级分明,奴隶就是任人宰割的。可这位奴隶女孩年纪幼小,总有人心生怜悯,却是不知这女孩何处惹到了这脾气火爆的人,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刚才站在外处,同样被撞的人见状皱起了眉,上前伸手拉住那人手臂,阻拦道,“住手。”
这人十分狂妄,头都不回,甩开拉住他的手,怒斥道,“这是你家的奴隶吗?管得真宽。”
折九枝面上已经染上了怒色,快步跟上前,一把扯回那人,沉声质问道,“你敢在代城主面前放肆?”
施绝意听见人群中的骚动时并没有动身,空气中一刻突然浮现的熟悉气息才叫他睁开了眼。他站在高处,静观许久,才动身前来。
他没入人群时,一声未吭,刚才还看热闹的人回头一看是他,立马谦让着给他腾了一条宽宏大道。
施绝意站在鸳鸯身前,金贵的靴子抵在地上那灿金的金子上。
听到身前之人的名号时,鸳鸯的心似乎漏了一拍,无尽的恐惧席卷而来。那被支配的噩梦似乎还历历在目,记忆中身体上遭受的折磨,那种绝望让她不禁颤抖一瞬。还不等她呼出一口气,强大的气息就将她紧紧裹挟,半道声音也发不出,五脏六腑都在被熊熊烈火灼烧。可面对身前那人,她只能攥紧拳头,竭力忍耐,以求缓解身体中的痛苦。可是痛苦好似没有边际,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了时,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内的痛苦却渐渐消失了。但,那双眼睛依旧在盯着她。
施绝意抬首,见折九枝出手时哼笑了一声。听见他将自己搬出去吓唬人后,又是深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神色让人难以捉摸。
暴怒的男人这才发现施绝意已经站在他身前,那双金子的眸子虽静望着他,看起来平静如水,却如同一汪吞人的深潭。这人立马怂得发抖,再不敢造次,心底的怒火一下被这深水给浇灭了。战战兢兢地跪地磕头,向施绝意求饶,“施大人,我就是,糊涂了啊!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折九枝见他停手,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施绝意却谁都没看,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的靴尖上。良久,他才轻声道,“扔出去。”
身后侯着的侍卫立马将那男人拖了出去,男人被吓得傻了眼,连哭喊着求饶都忘了。
周围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在看施绝意脸色。
下一刻,他抬脚碾在金子上,倒地不起的鸳鸯闷哼一声,四肢忽然抽动了几下。
周围有人面露喜色,直勾勾地盯着施绝意的动作,也有人紧皱眉头,扭过头去,于心不忍。
又有一位侍卫走了进来,将地上的鸳鸯扯了起来。
鸳鸯借着力起了身,刚才还发软的身体竟全然恢复,她本是脚步发虚,此时侍卫送了手,她竟是站得无比从容。
注意到她脸上的错愕,施绝意方才的不耐烦已经消失,脸上又挂起了温润如玉的笑,“我已说过,这机会谁都可以求。况且,金子既然不是你抢的,我又怎能让他欺辱你呢?”说着,已经笑着转过身,缓步走回台上。
鸳鸯站在原地,盯着施绝意的笑颜,只觉得劫后余生。她整日整夜发了疯地寻人,精力竟然如此差了吗?方才施绝意站在她身前时,她才惊然发觉,引月城中代城主,她的梦魇,就是掌控这一切的人。
见她愣着神没说话,施绝意竟是径直走过来,在她窄小的肩上轻拍了下,动作无比温柔,轻声嘱咐道,“快些记名吧,别误了时间。”
他话一出,鸳鸯便下意识地上前几步。
死死盯着那本子,亲眼见她的名字被一笔一笔地记下,鸳鸯才恍然回神。
身侧的藤椅上,施绝意依旧闭着眼睛,身侧还有人举着小扇轻扇,衬得他本人散漫悠闲得很。
那股气息依旧在鸳鸯身旁萦绕,挥之不去。她低眸看向登名册,册子上无比清晰地写着她的真名。
鸳鸯方才惊恐地发觉,施绝意想让她入局。
像这种节奏慢,更新慢的作者是要挨打的(只是在说我自己
前面有点bug我后面修一下,有,有补偿^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达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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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称心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