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一侧愁眉苦脸的施平厄被慎渡递来的水盏晃了一眼,才从惴然的状态抽离,抬手将水杯接过,凝望着那盏中红色的不明液体倒影出他憔悴的面容,默了一瞬,轻声道了谢。随手将水盏放在一旁的台子上,盯着慎渡,忍不住站起身急切道,“前辈怎么样了?”
慎渡面色苍白,身体瘦弱得仿佛一阵微风就能把他吹倒。此时面对着先前隐隐压迫他的施平厄,脸色更差,像是撑不住眼皮,双眼黯淡无神,看起来一个闭眼就能折了他的寿。
慎渡还在思考怎么表达,施平厄却只看见他欲言又止的难堪的面容,顿时闹了个心惊胆颤,吓得四肢发软,声音都有些哑,“前辈,他……”
慎渡弱弱嗯了一声聊以回复,喘了口气,顺直了气闷才道,“他没事,就是饿了。”
施平厄紧盯着他那毫无血色的薄唇,等着他一个一个字地往外蹦,心中万分焦急,可他这个门外汉又不能抗议,只能煎熬地听他说完。
听慎渡说许惊枝饿了,施平厄也没有一分安心,反而更是心间一颤。他对许惊枝是否以吞噬灵魂为食只是猜测,他之前就担心过许惊枝的吃食状态。如今却是没想到许惊枝竟真的在他面前饿得晕倒了。听完慎渡一言,施平厄复杂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安稳躺在柔软床榻之上的人。
那人的身体陷进软和的床榻,身上又被盖了厚厚的锦衾,全身上下只露出一个脑袋,可能是因为周遭柔和的色调,灯光之下,那人向来淡然无味的神情竟染上了点色彩,几乎显得温顺乖巧了。
施平厄的目光不由露出点柔光,视线渐渐落在那人泛了白的唇瓣,神情中不由闪过一丝痛色——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前辈。明明我可以为你提供灵魂啊,如果你需要我,我一定会虔诚地献上所有。你为什么不向我求助呢?我们之间的距离是那样紧密,你却不肯向我透露一丝一毫。我就这么难以让你相信,无从使你依赖吗?
前辈,你太脆弱了,像是即将落在我手掌心的一片雪花,伸手去接,总担心掌心的温度会使它融化。躲开,放任它离我远去,心中又是万般不情愿的。前辈,你两次在我眼前晕倒,我都无能为力。我也许能及时地接住你,能轻而易举地揽住你瘦弱的腰肢,但怎么捂不热你这副冷淡的身躯呢?我若是再贴得紧些,会让你感受到点暖和吗?还是更让你厌烦呢。我真想透过你玉白的肌肤,亲眼看看你的心是什么颜色,里面又到底有没有我的位置。我不要只接住你,我想求你安稳。我不要你受伤,不希望看你露出脆弱的一面。我只是想看见你对我提出索求的样子,我想满足你。
前辈,我是个无趣又普通至极的人,出山不过几日,竟离奇地遇到了太多事。修真界如此之大,我却是如此笨拙,若不是你,我一定死得很快吧。前辈,我欠你的太多了。
施平厄的目光一寸寸扫过许惊枝的面庞,格外珍重。
可他在心中恍然若失。
前辈,是不是你太强大了,太过耀眼了,所以才不把我放在眼里?
是不是让你一直虚弱下去,你就能试着注意到我了?是不是就能看见你身侧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人呢?
施平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而后那点微弱的光也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心中绞痛带着难以捉摸的复杂心绪。
他失神地盯着许惊枝浅慢的呼吸,缓缓伸出手想握住许惊枝藏在被窝中的手。下一刻他却也跟着呼吸困难起来,伸出的手猛地抽回。良久他死命咽下一口气,想起刚才自己的痴言,恼火地盯着自己藏着伤疤的手心,在心中扇了自己一个巴掌——你到底在想什么!
房间的温度骤然冷了下来,慎渡立马被那股寒气冻得颤颤巍巍,却是大气不敢喘。试探地向那头的少年看去,只见少年眼中墨色沉沉,复杂无比抬眸盯着床榻上的人。
慎渡不明白,他已说了无事,这人为何还是一副哀恸悲切的样子。他小心翼翼地缩了缩自己的身躯,又缓缓往后退了几步,靠近了身后的台子,就着一盏烛火勉强暖和了身体。一冷,身体里压不住的毛病又开始争先恐后地往喉头上涌,慎渡不敢打扰少年思绪,苍白的手覆上了脸,死死遏制住呼之欲出的动静。少年紧盯着床榻上的人,他便也凝眉望着少年,心中竟没由来地生出几百年未曾有过的幽怨——他觉得他病得比床榻上这人更甚,怎么就没人心疼心疼他呢?
又想到自己是个逢年过节还收不到纸钱的亡魂,一瞬间慎渡心里更难受了。
施平厄察觉到身侧之人的异动,抹去脑海中止不住的臆想,转身看他,露出勉强的笑,“这位……前辈,可有什么法子?”
慎渡一愣,而后也明白过来什么,没有多问,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施平厄,“噬魂师以噬魂为生,此时自是需要些魂魄。”
果然如此,施平厄苦笑一声,请教道,“我该如何做?”
“魂魄的噬入向来只看本人意愿,他若没有主动吞噬的想法,你就算有献身的念头也没有办法。”慎渡说完微微摆头,一副无可奈何之色。
“你不是说会尽力诊治的吗?”施平厄听后显然不满他这说辞,眸色沉沉地盯着他。
慎渡汗颜无比,却是心虚地下意识撇过头去,他说了尽力自是尽了全力。若他是个人身,修为尚在那人之上,魂魄倒能强行闯进许惊枝心脉。可他不仅修为比不上眼前这位噬魂师,原身还是个破碎不堪的魂魄,若是强行剥开魂魄,怕是要他魂飞魄散啊。慎渡不敢将这法子说出口,他怕少年吞噬了他功法自己剥魂,更怕这少年要撕了他。
他瞅着施平厄有些倦烦的神色,有些紧张地抹去额间并不存在的汗。电光火石之间,还真让他想出了个法子。
在施平厄不解的目光下,他摊开手掌心,掌心掌纹清晰可见,指尖止不住地轻颤。下一刻,他青白的掌心之上出现一个墨色气团,那气息出现后缓缓化作一个钉状外形。
施平厄一愣,感受到那熟悉的气息,也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前辈之物。”
慎渡点头道,“正是,先前我出手拦下绛玉,无意中了他的魂影。”慎渡当真无辜,说时还露出些苦涩之情,心中苦闷祸不单行,只可惜无法明晃晃地表露出来,毕竟眼前之人可不是站在他这边的。
“魂影?”施平厄露出点疑惑。
慎渡见状全然以为他对许惊枝噬魂师身份一无所知,脸上浮现出复杂神色,缓缓将魂影之用精炼地讲给了施平厄。
施平厄一边听,一边盯着他掌心中微微晃动的魂影,下一刻竟泄出一声低笑。
当真是什么人都能被他牵制住,唯独他不行。忍下触碰那团黑气的冲动,他略一点头,催促道,“既然有了法子,就快些吧。”
慎渡被他刚才那突然的笑声吓得汗毛直立,见状忧愁地瞅了他几眼,见他并没发作,才慢腾腾地点了头。
他还以为施平厄应该会对噬魂师很有兴趣,若不是他身体抱恙,他本是想多透露一些的。现在只好将那些好言相劝憋回了肚子。
“少年,将手伸过来,我利用魂影收集些你的魂魄,通过魂影与噬魂师的联系,能勉强送进去些。只要他醒了便好,总之,不能耽误了,他若睡得久了,我这古宅估计要遭殃。”
施平厄没想到虽是一波三折,他想要献出魂魄的心愿倒也是阴差阳错地成了真,故而那人刚出了口便立马将袖口挽起,将自己的双手都送了出去。听到那人后面的意味深长的话语,他顿时一怔,急道:“他会怎样?你不是说他会没事的吗?”
慎渡也不是个医者,倒算半个病人,诊断和安慰家属的话说得都不算精巧,此时见家属怒了,只得低三下四地将病人搬出来救场,“莫再多言,他等不了。”
此话一出,施平厄果然闭了嘴,只不过视线扫在他脸上,目光有些幽怨,怀疑他是不是只是害怕自己的古宅被毁了。
慎渡冲他点头,将他左手掌心翻了过来,瞧见他掌心几处细疤把三条掌纹切断,不由一怔,抬眼去看那命途坎坷的少年,却觉得他眼神澄澈,身上好像藏了什么了不得东西,可他眉间并无一丝杂念,刚才升起冷意早已荡然无存,此时到有些清纯少年的模样了。施平厄见他看自己,以为他有所顾虑,抿了抿唇道,“不必有所顾虑,他要多少,我就给多少。”
慎渡默了一瞬,收回想要多言的冲动,将自己那双瘦弱的手隔了些距离放在少年掌心之上,魂影被倒置,在两人的瞩目下,顶端慢慢钻进施平厄掌心。
慎渡察言观色一番,见施平厄并无不适,便就这个距离停了下来。
施平厄修为浅薄,对魂影的攻击根本察觉不到,此时因为亲眼目睹,由着一丝心理作用,总觉得掌心发痒。
他盯着两人手中那毫无变化的魂影,心中忧切地看了眼许惊枝,见他未有醒来之势,只能再度将期待的目光投向那团魂影。
魂影若覆在他人身上,必定蚕食那人修为,势必不断深入牢牢钉在那人身上。慎渡不过一病弱小魂魄,本就受不住它的摧残,此时又要利用魂影,那半身无力的修为便不断被偷离体内。而许惊枝依旧不醒,若再由着魂影索求,他必然承受不住,恐怕还得从那煎熬炼狱中再爬出来一次。
眼见自己的手掌越来越抖,慎渡抿嘴,再犹豫不得,拧眉正欲将自己手抽离出来,不论如何,他这身体还是得歇一歇的。下一刻,他的手臂被人死死扼住,施平厄盯着他,眼底带着不容置喙的阴冷。
慎渡身体虚弱,力气却也不小,此时为了活命也顾不得其他,与他死命相对起来。在两人僵持之时,烛火微动,四周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两人对视一眼,都察觉反常。却都未曾注意到,打在墙上的两道阴影中间竟又多了一道。
这里是慎渡的地盘,施平厄自然怀疑是他在搞鬼,瞪了他一眼又暗自加重了手中的力度,便急忙去查看许惊枝的情况。
这一看却将他吓了个半死。那床榻之上空空如也,哪还有许惊枝的身影。
施平厄几乎崩溃,脸色瞬间白了几个度,胸口闷得压不住生出的滔天怒火,咬牙切齿地看向慎渡,愤然地甩开他的手臂。
慎渡也注意到许惊枝已经不见,被甩开的手臂上依旧传来刺骨的疼痛,他踉跄几步撞在身后的台子上,面对施平厄的愤懑,一时也有些绝望,露出手足无措的样子。
下一刻,一道意想不到的冷淡声音在两人耳中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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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罄吐心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