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平厄好似在卖乖,眉眼低顺,嘴角上扬露出个有些憨头憨脑的笑容。他希望自己的话能打动前辈,便随心而言了。自己也难以察觉这一句话不仅是下意识取悦别人的笑语,还藏着一颗他坦诚剥开的真心。
真心……许惊枝的步子不由一停,他回头看了仍扬着笑容的施平厄,心中几不可闻地闪过一丝悸动,他草率将那视为身体不适引起的症状,便匆忙地收回了目光,将那明媚却带着傻气的笑容从脑海中挥赶而出。最终他又轻又缓地嗯了一声,仿佛对施平厄付出的一颗真心有一点手足无措。
可这轻声远比什么都没有更让施平厄满足,它让纯情的少年心中窃喜一瞬,便又急不可耐地上前一步,干脆紧凑在许惊枝身侧。一面甚至像模像样地做起了戒备工作,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许惊枝要去哪,要做什么。
许惊枝对他毫不客气地凑上前的动作有一丝无奈,但他依旧没有反对,只是将视线钉在天空中带路的追踪符上,希望将自己时不时落在身侧之人身上的心思强硬地收回来。
跟着追踪符走的一路上没有半点声响,压抑又沉寂,路上连一个活物都未曾遇见,静谧得有些诡异了。比起幽静的环境,更安静的是两个并肩而行却毫无交流的人。奇怪的是,这两人的氛围并不紧迫,反而有些淡然自在,两人看起来都十分从容。
追踪符最终停留在一座古宅之上,不过半刻,便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之中。许惊枝凛眉望去,仅剩的一点魂力瞬间将宅邸内部的结构在他眼中骤然分解,穿过层层屏障,一枚闪着奇异红光的绛色玉石安详地躺在一院中平台之上。
古宅内装潢齐全,陈设古旧却不失华贵,在一片静谧之景中仍显得肃穆。可就是这样的宅邸,内里却毫无生气,处处浸着一股死寂,安详得有些诡诈了。
许惊枝心底不由升起些惊疑——他自然不认为能让身为噬魂师的客栈老板牵挂,甚至不辞辛苦地托他来寻的绛玉,会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古宅之中。
施平厄未曾察觉这诡异的一幕,却也是在一旁惴惴不安起来,偷瞄起许惊枝的动作,暗自思寻着。许惊枝只身一人夜闯古宅,目的看起来好不明显。施平厄自然是看不得的,可内心深处却是十分挣扎地别扭起来。他一面想要阻拦,一面又觉得许惊枝不是那种烧杀抢掠的人,可一时找不到理由安在许惊枝身上,故而开始睁一眼闭一眼起来,心底又有些不安宁,只好在脑海中默默给古宅的主人鞠了三个大躬,生怕许惊枝被人记恨上。
许惊枝自然没闲工夫计较他变来变去的神色,扫了一眼他,便兀自在手心凝出一股魂影。
施平厄扫了眼,一瞧见那团魂影跟触碰到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一般惊了一跳,心底一阵恐慌,急忙扭过头去,示意自己不会多看。
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原本并未在意的许惊枝不由挑眉,在心底嘲笑他胆子小。
而后,手上凝出的魂影在旁人未曾看见时分出了一小股,剩下的魂影则在主人的指令下缓缓飞向古宅之中。
施平厄正惊疑自己要不要闭眼,眼前却突然糊了一个黑点,被他瞅见的黑点便跟张了嘴一般向它扑来,将他吓了一跳,差点站不住脚,而身旁之人对他惊慌失措的模样仿若未闻,只在他身子一抖时将有力的手掌覆在他手臂上,目光淡然地看向他,语气却也藏着点点疑惑,问道,“这是怎么了?”
视线从那指节分明的手掌挪开,施平厄惊魂未定地看向许惊枝,而后狐疑地转看四周正欲说什么,却见刚才的黑点已经消失不见,不由皱起了眉头,诚恳地盯着许惊枝波澜不惊的面容,忧心道,“前辈,附近好像有怪东西。”说着,声音不由小了起来,又是十分警惕地扫了眼四周。
丝毫没有将怀疑的心思打在身侧暴露着明晃晃的破绽之人上。
被称作怪东西的许惊枝也不由被他迟钝的反应惊了一瞬,良久才低笑了一声,却是没有再理他,收回了手,将已经覆在绛玉的魂心召回来。
他本以为古宅内机关重重,召了魂影前去试探,一路上却是未曾触发什么机关,稳如磐石地来到绛玉之前。刚好他也并没有一探究竟的打算,便准备收手离开。
魂影将绛玉托起那刻,也未有任何机关显露。盯着缓缓归来的绛玉,饶是许惊枝也觉得安生得有些过头了。
待魂影将紧闭的庄严大门推开一道小缝,即将带着绛玉不费吹灰之力地落在许惊枝手上时,却是一道寒烟吹过,门后竟伸出一只枯白细手将魂影与绛玉一并握在掌心,刹那之后便消失不见,随即被自然关上的大门挡住了视线。
施平厄惊疑一瞬,以为是被古宅主人发现了,慌忙之际连忙去看许惊枝,想带着他逃之夭夭。至于登门道歉还是留在以后,等主人家消了火气吧。
许惊枝脸上却没什么被抓包的尬色,反而皱起一双好看的眉目,眉宇间多了几丝愠色,让人忍不住想为他分忧。
施平厄见状骤然定在原地,已没了逃离的想法,满脑袋都是想着如何为许惊枝冲锋陷阵。
视线中的古宅仍旧是毫无阻隔的模样,一切屏障于许惊枝而言都如同虚设,院中任何风吹草动皆逃不过他魂力的追踪。可在大门关闭之后,那只指节枯白的手并没有在他的视线中留下任何痕迹,那手的主人如同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般,许惊枝甚至感知不到一丝他人的气息,连同他的魂影也好像消失殆尽。而身为噬魂师的许惊枝知道,这绝无可能,若非噬魂师主动解开,就算魂影被钉下之人磨损,他也会有所察觉,更遑论他未曾将魂影钉在那人身上。
暗自以为是魂力虚弱导致的,许惊枝瞥了眼在一旁有些拘谨的施平厄,从他身上抽回些魂力,将眼前的视线变得更加清晰,每一处的景象都分毫毕现。却是依旧未曾追溯到一丝异样的痕迹。直到有些头晕目眩,许惊枝才烦躁地收回目光,将穿透的功法撤了,兀自扶了扶了有些难受的额角。
真是见鬼了。
按下眼中一闪而过的倦色,许惊枝眉尖一挑,神色自若地走上前。旁边的施平厄默了一瞬,咬牙要拦,心中全然是想劝阻前辈切莫冲动。
他手刚覆在那人手臂上,院子中却突然传来一道诡异的呓语,“客人,请进来吧。”声音空灵幽远得让施平厄以为听到阴曹地府的回响,让他不由汗毛一颤。
施平厄暗自松了一口气,扫除了刚才的惊恐,心底想着古宅之主真是个不可多得的明事理的好人啊。毕竟,前辈想拿的东西不是没到手吗?所以不必要的动手动脚的争端还是免了为好。
心底一喜,他转回看向许惊枝,却见许惊枝神情厌厌,眉头紧蹙,薄唇被他紧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面容似有痛苦之色。
施平厄心底顿时慌乱,还未出声,那人却是紧抓了下他手臂,而后手劲一松,便骤然倒在他怀中。
许惊枝只觉得耳边一阵耳鸣,瞬间天旋地转,深重的昏沉感席卷而来,周遭一切的声响都遥远飘渺,根本听不清那些话说了些什么,全身已没了力气,只徒劳地抓握住身边的东西。闭眼之前,看到一张模糊又好似有些激动的面容,他只是迷迷糊糊地想,这是谁?我要将他的魂魄夺来。
…
慎渡整理好屋内,将门打开后,就看见这样一个凄惨的画面。少年抱着怀里的人拼命嘶喊,动作小心又珍重,眼角已逼出了泪花。而他怀中的人与他自己一般毫无生气,面容都是一片倦怠之色,神色苍白得像一捧待融的素雪。
看着那人紧皱的眉目,慎渡也不由皱起了眉,拧眉看了许久才发现些端倪,正欲对着那好似死了老婆的少年说些宽慰的话,却是忍不住连连重重咳了几声,他连忙握拳去挡,缓和几分后抬眉时却撞入一个愤然的眉目之中。
只见那怀抱着人的少年抬起头凝望着他,眉尖狠狠锁紧,双目沉沉,眼底压着无声的怒意。
慎渡一愣,辨别着少年的功力,知道少年境界低微,他才缓了心神。
可下一刻,那少年丝毫不惧般地一步一步向前,眼底燃起的怒火竟让身为鬼魂的慎渡感到一丝寒意。随着那人动作扑面而来的是倒下那人浓重的噬魂气息,慎渡被呛得又不由咳了一声,仓惶间抬头正想解释此事与自己并无关系。
下一刻,一道澄澈又庞大的气息却让他心神一颤,本就破碎不堪的身体差点散架。慎渡被那道逼人的气息惊得不由连连后退几步,也顾不得身体抱恙,生生按下被激起来的病气,不敢耽搁地说道,“阁下晕倒之事与我并无关系!”
施平厄冷冷扫了他一眼,前进的动作并没有丝毫停歇,而那股强大的气息也并未停止,缓缓向慎渡压迫而来。
“此事当真与我无关!但我知阁下是噬魂师之身,虽并不详尽,却也有所了解。待将阁下安置榻上,我自会尽力诊治!”他被惊得不由高声喊道,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病弱的身子自然受不住,在一旁扶着门框,艰难地大口喘着气。
施平厄在他提到起噬魂师之时已经停了脚步,愤然的神色一扫而空,有些空白的目光落在颈边面露脆弱之人上,盯着那人安宁的模样,不由露出些悲色。听到那人说出救治的话,他才缓慢地转向那个隐在黑暗中,枯白得发光的瘦高之人。他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对着那人微微点了头,缓声道,“多谢。”
慎渡兀自扶着门框慢慢站直了身躯,看见那少年闻言立马变了神色,乖顺地向他道谢,一时间也不由奇疑,这少年脸变得竟是这样快。
有了先前那遭,又被那强大的气息压迫着,慎渡也不敢慢了动作,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向他微微俯了身,语气温和道,“请进。”说完便推开了大门,而后转身缓缓离去,他步伐虚浮,但走得很快。若是此时的施平厄有心看去,便能发觉这人走路时双脚未动。
见那人离去,施平厄恍然地横抱起许惊枝,熟悉的姿势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客栈那次,心底又心疼又有些仓惶无措——前辈,你这是想吓死我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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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梅开二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