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子盍将杀手带走后,青黛收拾完毕便准备出门买香料。前两天本就要买,结果遇到这档子糟心事,便拖到今天,春桑本想陪同她一齐出门,又怕遇到这种情况,却被青黛制止。
她腰间的药袋子自从回来便似和她粘在一起,每天都认真检查好,带在身上,这次出门也有了信心,结果便是芳兰看着她从后堂拎出大包小裹的去买香料。
芳兰:“......你这是去买香料还是要搬家?”
青黛不傻,三个大包裹,两双厚被褥、伤药、糕点吃食,靠她自己肯定背不到西市,所以她早早叫了车候着,今日准备坐车去。
“没事,我叫了车。”
芳兰过来帮忙将那三个大包裹搬上车,惶惶问:“真的不需要我陪你去?我还是后怕。”
青黛拍了拍自己腰间的药袋子,笑道:“这次你放心,我做了充足的准备,谁要再敢碰我,一定变成倒霉鬼。”
芳兰叮嘱她“小心点”,这才看着马车优哉游哉向西市走去。
西市土地庙依旧如故,破败不堪,马车停在土地庙门口,青黛跳下车,往里张望几眼。
“不知道他们在不在?”
她拎着一个最重的包裹先行进了院子,而后车夫将另外两个包裹拎下跟着她进来。
四花在棉褥内坐着摆弄着稻草干,满脸无聊模样,看见有人进来,开始满身防备,待看清来人,兴奋喊道:“姐姐,你怎么来了?”
青黛拎着包裹走到她身边,柔声道:“你们救了我,我自然要来谢谢你们呀。”
车夫将那两个包裹放下,便退了出去。
青黛打开一个包裹,里面是床新的被褥,她将褥子和被子打开,弯腰将四花抱到一边,给她身下铺整起来。
四花惊喜叫道:“姐姐,这是送我的吗?”
青黛转头看着她,“当然了,新的,没人碰过,冬天太冷,还是要盖些厚被子才行。”
四花道:“可是之前那位姐姐已经给我们很多钱了。”
青黛转头看着她,露出一个堪称大姐姐般关爱的笑容,“钱是钱,这些虽然不值什么钱,也是我的谢意。”
四花摇摇头,道:“姐姐救了我,应该是我们要谢谢姐姐,以后我们会报恩的。”
青黛噗嗤一笑,道:“小丫头,还懂得报恩?”
四花郑重点头,扬眉道:“我懂得可多了。”
青黛问:“都是你哥哥教你的?”
四花点头“嗯”了一声,“哥哥很厉害的,他懂非常多,他还教我认字呢。”
青黛惊道:“你哥哥还会认字啊?真厉害。”
四花道:“只是些简单的字,是不是已经很厉害了?”
青黛道:“是,非常厉害。”
青黛将她抱回去,给她盖上被子,身下褥子很软很暖和,身上盖的被子也很厚实,四花突然感觉很幸福,虽然她并不知道“幸福”的含义是什么,不过想来,心里甜滋滋的,比吃了甜蜜还要甜,还要香,便是幸福吧。
——这是她自出生起除了遇见哥哥之外,第二幸福的事。
她将脸埋进被子中,用力嗅着,清淡的芳香钻入鼻尖,顺着呼吸流入肺腑,很像某天夜里她从哪家府邸的后墙外闻到的高墙内院随风飘出来的清幽的花香。
但被子里的香气比花香更好闻,因为被子是暖的,像裹着冬日的暖阳,暖阳里裹着芳香。
此刻她被暖阳照耀着,被芳香包围着,脸上抑制不住地开心和幸福。
青黛转头去铺旁边无言的褥子,四花的褥子和被子起码要厚实些,无言的褥被却只有薄薄一层,有些地方的棉絮已经团成一团,有的地方没了棉絮,已经空了。
青黛将他以前的褥被全都当做底褥,然后将新的褥子重新铺在上面,又将被子铺到新褥子上面。
她站起身,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拍了拍手。
她马不停蹄转头打开另一个包裹,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她做的芙蓉糕,她特意做的干一些,不易腐坏,在冷天可以放上好几天。
“你饿了吗?先吃一块。”
青黛递给四花一块,然后顺便给她介绍这个包裹里的物品,“这些是吃的,都是些可以存放好多天的吃食。这些是伤药,以后要是哪磕了碰了,就弄一点抹到伤处。这个小盒子里是专治寒风热症的,用小炉子熬煮后喝,记住了吗?”
四花认真地点点头。
沉默片刻,她嗫喏着问:“姐姐以后还会来吗?或者我以后可以去找姐姐吗?”
青黛点头:“当然,如果我还在洛阳,你可以随时去找我。”
四花惊讶道:“姐姐以后不会一直在洛阳生活吗?”
青黛眨巴眨巴眼,语气中多了许多不确定,“应该不会吧。”
四花脸上突然伤心起来,问:“姐姐不喜欢洛阳吗?”
青黛道:“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所以现在也不能确定以后会怎样,但是你放心,我如果要走,一定会告知你的,好不好?”
她朝外望了望,站起身,道:“我还有事,你好好休息,改日再来看你。”
青黛走几步,脚步一顿,门口什么时候突然站着一个人。
无言抬着头,怔怔盯着她。
青黛上前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进来?”
无言没回她的话,而是轻轻问:“你要走了吗?”
青黛点点头,“我还有事,改日再来看你们。”
她又拍了拍无言的肩膀,道:“先走了,有事到汀兰街花锦阁找我,我叫青黛。”
无言站在那,听到汀兰街花锦阁,眼神怔了下。
那不是他之前送信的地方吗?
过了半晌,才傻愣愣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待青黛走出去几步远,他才迅速转过身,看着那抹粉色背影欢快地蹦出门槛,跳上马车。
马车离去,彻底消失在他明亮的眼神中。
“吱呀”一声,一辆马车明晃晃停在景王府门口。
冯桐额间磕得泛红,但依旧比不过面上泛起的红意。
今日他一大早入宫先是给皇上汇报了今日户部一应事宜,然后便“扑通”一下,跪在了楚文帝面前,真情意切、挑挑拣拣地向楚文帝认了错、求了情。
楚文帝本不会管这些事,但谁让面前跪着的是他的股肱之臣呢,户部这些年在他手里管的也没出什么大的幺蛾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这个做主君的也不好如此寒臣子的心,便派人将计子盍与崔秉狄传了来。
双方在宣光殿急赤白脸地吵了几句,还是楚文帝听得头疼,挥手制止,最后金口一开,冯流安杖五十,然后扔北地并州服役一年,至于其他人,便让大理寺依律法办。
只要命保住了,去哪服役都没问题。
既然此事皇上金口已定,冯桐自然满面喜色,出了皇宫,当即就来了景王府谢恩。
“王爷不觉得此事奇怪吗?”冯桐突然冷不丁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楚言麟搓磨着手上的白玉飞天,挑了下眉,“哦?冯公子的命已经保下来了,此事已算板上钉钉,还有何处奇怪?
冯桐郑重放下手中茶杯,眉间微蹙,语气郑重地说道:“那计子盍明显是和靖安王、太子一伙的,他们如此着急探查此案,便是冲我来的,也是冲王爷您来的,难道您看不出来吗?”
楚言麟嘴角扯了扯,道:“我看出来又能如何,在此事上,明面上,的确是冯公子杀了人,大理寺探查结案也是正常的。”
他顿了顿,又道:“说白了,不过是死了几个蝼蚁,你户部尚书的位置他们动不了,你只要坐稳这个位置,他们今日就像是秋蝉,无力自鸣而已。”
奚天凤适时安慰冯桐,“冯尚书如今官职在身,护着公子还不是轻而易举,待将来大事落成之际,公子便能接回来,冯尚书还是以长远计,莫不要冲动行事。”
奚天凤觉得十分有必要提前给冯桐说明情况。
这几日看下来,虽然这位冯尚书在户部是个精明能干的,但落到他儿子身上,他也是个冲动不顾后果的,如今冯流安不必死已经是最好结果,只怕这位冯尚书还心疼儿子去到苦寒之地服役,再头脑发热生出别的事,才是平白惹人耳目。
话虽如此,可现在依旧是要硬生生在他心口剜下去一块肉,叫他怎能不心疼?
他本来心里的确有些盘算,让儿子先出洛阳,然后用点手段让他去庄子待上一年,并州那地方,随便找个人或是做个假便成了。
可如今这奚天凤这样说,虽未明说,明显是不愿意让他再对这件事做些什么。
冯桐抬眼看了看楚言麟,正巧他也在看他,冯桐心里一紧,明显这是景王的意思,他便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这种痛面前这两人并不能替他承担,最终伤在儿身,痛在他心。
冯桐迈出景王府时不由长长吐了一口气,几日光景好似抽走了他半身的力气,他整个人已如失了根的枯树,面上不至颓然衰败,可根系早已被掏空。
没了根系的供给,这棵树还能活多久呢?
但无论以后怎样,他会不留余地的将一些隐藏在暗中的危机清除掉。
计子盍从皇宫出来回到大理寺,便听派出去看着马强父母的差役回报,马强父母死了,杀手来的很快,他们人少,没能拦住那些人。
至于花锦阁那几个杀手,计子盍将他们从花锦阁带回来后直接审了。
虽然他并不是很喜欢用那些看着就慑人的刑具,但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这个道理他明白,所以不到一个时辰,杀手中便有人招了——他们是黑市接单的杀手,有人出高价雇佣他们去花锦阁杀两个女子。
他们不知雇主姓名,但这个“有人”计子盍心知肚明。
很碰巧的是,杀手审讯一完成,宫里传旨的就来了,连让计子盍缓缓神的空隙都没有。
如今此案已成定性,他回来便不情不愿地拟了结案文书,然后派人将文书送去刑部,交给刑部复核。
刑部自薛家案赵乾德被降职后,郭振便将刑部的风气彻底掰了正。如今刑部侍郎也姓赵,办事却是个严谨无误,铁面无私的,计子盍让人将文书交给他,心也松了一大半。
总不能连这后续的杖罚和服役都能减。
刑部动作同样迅速,不过一日便核查完毕,次日早朝,大理寺便将冯流安一案一应来龙去脉的奏折呈到楚文帝面前。
楚文帝朱笔审批通过并当朝斥责户部尚书冯桐教子不严之罪,什么杀手什么投毒一应事宜统统看下来,便是杀人者未成,被投毒者本该死,而实际送毒的人竟还是他的亲生父母,人也死了,死无对证。
楚文帝便觉这样处理已是最好结果。
总而言之,十几条人命胡乱堆砌之下,最后也不过楚文帝对户部尚书一声当庭斥责和罚俸半年的结果。
前后不过几天的冯家案便如此尘埃落定,也不知是叫人大快人心还是让人怒气难消。
但转念一想,春桑和青黛能平安逃出,此事能如此结束,无数苦涩中还是带着些甘甜的,别人不知道,反正花锦阁那日得知消息时是笑声漫天。
青黛因此还特意跑去街上买了两条鱼回来一齐下锅,一条红烧,一条清蒸。
她说一条叫“死有‘鱼’辜”,一条叫“多‘鱼’活着”,反正都不是什么好词,也不知道有没有含着对某人的诅咒,更不知道这两条莫名被附上如此名字的鱼开不开心。
那夜花锦阁内的几人都喝了酒,为了庆祝春桑的重生,为了死去的无辜女子,更为了那未踏入深渊的千千万万的姑娘们。
花锦阁内语笑喧哗,花锦阁外一个瘦小单薄的身影足足在后院西门的暗影处站了一个时辰,他听着院内的欢声笑语,脸上也不自觉漫上笑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笑意。
他自小孤身一人,肮脏糟乱里摸爬出来,以前也曾幻想过这样热闹时刻却从未敢贪婪妄想,如今也是一样,他只是站在墙外远远听到几声,便已觉心满意足。
不过,他内心却依然有种奢望,一种对他来说遥不可及的奢望,而今夜的美好,竟然让他想试试那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他抬头望了望院内的树影,晦暗的树影被院内灯光点亮几分,他盯着那些暖黄灯光,眨了眨眼,转身飞快跑走,没入另一条小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