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强父母皆在冯家城外的庄子上替他们看管田产,冯桐回府后便着人将二老接到冯府,好心安排让二位去大理寺看望亲子。
二老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如今年迈,须发皆白,相互搀扶而来,得知儿子竟入了牢狱,身心难以承受惊天噩耗,其母当场晕厥,缓了半个时辰才勉强苏醒。
二老听闻冯尚书尽心安排他们与狱中亲子相见,不免心怀感激,痛哭流涕。
马父弯着腰,哽咽道:“犬子无知竟犯了恶事,还要劳烦大人出面,老朽愧对大人。”
冯桐眼中含着笑意,伸手扶起马父,“这话就见外了,你们二位在庄子替我照料田地也是辛劳,马强一直跟着照顾犬子同样辛苦,他不过犯些小错,狱中关上个把月就能出来,本官如此不好出面,但自会托人照料他,不会让他受委屈。”
马父腰弯得更低,几乎要趴在地上,道:“多谢大人为我儿尽心安排。”
冯桐再次伸手将其扶起,神色极其和缓地说道:“今日天色已晚,你们二位先休息,待明日再安排你们前去探望。”
二人小声应和,认真服从安排。
待马强父母被小厮带走,管家穿过夜色走过来,弯身回礼:“老爷。”
“都准备好了?”
管家:“准备好了,黑市买的药,药效发作约两盏茶后,已经用家禽试验过,等他们走后毒才会发作。”
冯桐道:“明日他们出来,便将他们送出城外......去陪他们儿子。”
管家点点头,低声应下。
冯桐站在正堂门口,抬头看着天边残月。虽是残月,却异常透亮,就好像知道今晚要发生一些事,需要月光为他们铺路。
月光如水又似银,铺在地上,如莹白薄纱轻柔飘动。
暗巷内有六七人踩着月光、裹着夜色快步而来,来人步伐稳重,动作一致且迅速,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他们目标明确般停在花锦阁后院小巷内,为首那人抬手示意,几人翻墙而入,利落着地。
已近子时,人们早已进入好梦,院内寂静,只有刺骨夜风刮过秋叶响起的“沙沙”声,那声音就像环绕在整个院子,环绕在来人周围。
来人互相对视一眼,抬脚往里走,那棵华盖如云的丹桂树虽已落叶,可满树参差枝丫混着残留枯叶,在这暗夜之中就像朵巨大的黑云漩涡,今晚如此耀眼的月光都穿不破这朵铅云,像要将一切活物吞入口中。
月光穿不透,可自黑云中却有一抹如月之光呼啸而来,径直射向来人。
来人反应并不慢,转剑一挥,将那束迎面而来的月光打了回去,只听“呛”一声,在这静谧的暗夜显得异常清脆响亮。
并不是月光,而是一柄剑!
剑此刻已回到它主人手中,“黑云”之中掩着一个人影,像被裹在里面,又像是他的身体在散发着黑气,竟让这几位本该最吓人的杀手不自觉心下生了寒意。
此人到底是人是鬼?
待几人回过神来,左右两侧已各出现一人,两人皆手握利剑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杀手们有点懵。
他们这是被三人包围了?
主子明明说今夜之事轻而易举,并未说会遇到如此抵抗。
难不成消息有误?
如今木已成舟,已无退路。
杀手几人已率先左右杀了过去,二鸣和芳兰持剑迎上,树上那人飞身而来,冷剑瞬间穿透一人胸膛,月白之地刹那间染上几朵绽开的血迹,似雪中红梅。
“留活口。”屋中有清冷温柔的女声传出。
本要顺颈划过的冷刃堪堪停下,洛觞横剑拍向那人头部,一下就将他拍飞到一边。
虽是剑鸣铮铮,却也只在手起剑落间,不过三四十招,还喘气的几人皆已趴在地上,缺胳膊断腿地哀嚎。
有人脸色似有变化,二鸣两步上前,依次揪着各人衣领,照着脸挨个“咣咣咣”揍了拳,将那几人打的口吐鲜血,牙都揍出来几颗。
“你们这些□□的招数,我们都懂。”
二鸣检查好没有地方再能□□,将人甩向一边,给几人嘴里一人塞了一颗软骨散,和芳兰用绳子将几人背靠着丹桂树围了一圈,五花大绑的和树来个亲密接触,嘴里还被塞上碎布——,连咬毒自尽都不能,这或许是他们这些杀手遇到的最没有尊严的事了。
不知是药的作用还是这几人心真的很大,竟背靠着树睡着了。
天边出现朝阳时,他们中有人才恍惚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清秀小姑娘,无力无声,只能干瞪着眼。
小姑娘也瞪着他们,狠狠问:“说,来我家干什么?谁让你来的?”
见没人说话,姑娘手中的棍子已经猛地戳向一人肚子,那人闷哼一声,“呜呜呜”喊着。
他欲哭无泪,嘴被塞着,怎么说?
“嗯嗯嗯——”
他抬着下颌,向小姑娘示意,把他嘴里的布拽下去。
青黛将棍子杵到地上,道:“我给你摘下来,你就说?”
男子“嗯嗯”地点着头。
他身旁的同伴用力撞了他一下,摇着头警告他“不能说”。
不出所料,那人腹部立刻重重挨上一闷棍。
青黛没有立刻将他嘴里的布扯下来,而是跑到一旁拽下一棵还泛着些绿意的小草,放到他们面前,从腰间的药袋子里掏出一个小白瓷瓶,问他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那两人摇摇头。
“这里面有法术。”
两人很无语,一脸震惊,觉得这人有点“没脑子”,根本不愿相信。
青黛也不管他们愿不愿意相信,兀自为他们演示起来。
她打开白瓷瓶,将里面的药水倒出来,只流出两滴,落在那株青草上,那草瞬间便被烧成了灰烬。
没错,一株青草,只沾上小小一滴瓶中的药水,便瞬间成了灰烬,不是火烧,自然看不到正常的火苗,但他们却恍惚看到一种跟鬼火般的颜色烧起瞬间,而后又灭了。
也不知这是什么鬼东西。
两人霎时睁大双眼,移动着双腿,尽量离那块要命的地方远一点。
青黛兀自解释:“这是我师父之前胡乱研制的,我求了好久她才肯告诉我,只是还没有名字,不过功效还是不错的。”
两人苦笑。
功效?
它能治什么?
因为能要命除尸,一了百了吗?
青黛对那位想说话的男子说:“我让你说话,可你要说的我不满意,我就给你的腿上滴上一滴,你若说的我都满意,我就不给你滴,怎么样?”
“......”
男子像听了个笑话。
他好像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啊。
“行不行?”青黛问。
还未等男子回答,正屋内走出来一个女子,青黛也对男子失了兴趣,起身跑到她身边。
“小姐,要把他们送官吗?”
沈莳道:“不用,官一会就来。”
说曹操曹操到。
计子盍脚还没踏进大理寺门口,便被大理寺前候着的二鸣拽了过来,不得已,他只能随手招呼几个刚上差的官役一起过来。
计子盍几人被二鸣带着从西门入院,看见被捆缚在丹桂下的几个黑衣人,不禁面色一怔,心里默默喊了个“呜呼哀哉”。
冷霄张了张口,喉间哽了下,把想要问出口的话又憋了下去。
沈莳走过,率先打招呼:“计少卿来得好早啊。”
计子盍皱着眉,苦笑道:“托沈店主的福。”
他说完,眼睛盯上了那几个人。
沈莳道:“想来是有人觉得计少卿的案子办得太慢,有些等不及了,我可是平白遭受了池鱼之祸。”
计子盍道:“沈店主知道是谁?”
沈莳道:“为的什么事而来你我心知肚明,至于是谁派出来的,恐怕就要劳烦计少卿带回去审了,听说大理寺审人的手段挺......丰富的。”
计子盍招招手,冷霄几人上前将那几人拽着站起来,几人身子像棉花一样软绵绵的站不住。
冷霄疑惑:“这......”
青黛摆摆手,道:“不打紧,不过是昨夜喂了粒软骨散,估摸着时辰,药效快散了。”
沈莳看着计子盍,道:“花锦阁有人证,引来了黑鬼。我若没记错,大理寺好像也有个人证,计少卿可要小心啊。”
计子盍拱手道:“多谢沈店主,等我处理完这件事,再来道谢,先走了。”
计少卿马不停蹄奔回大理寺,进门就向牢房走去,马强与冯流安分隔牢房南北,计子盍走到门口,问道:“可有人来探视过马强?”
守门人摇摇头。
这才上差没多久,就算探视也未免太早了些吧。
话刚说完,门内便有狱差走了出来,见到计子盍,拱手行礼,“计少卿,刚刚有人来探监,来人声称是马强父母。”
好巧不巧,正砸到计少卿头上。
“......”
门口的计子盍、冷霄和守门人以及狱差的目光来回交锋。
“属下刚刚去茅厕了,不清楚......”
计子盍眼睛狠狠瞪了一眼守门人,抬脚就往里走,狱差赶紧跟上。
“来了多久了?”
“刚来,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拎着个食盒,说是给马强送些吃食。”
“还有别人吗?”
狱差摇摇头:“只有他父母二人。”
冷霄低声问:“难不成他们还想杀了自己儿子不成?”
计子盍道:“你怎么确定食物是他们自己准备的?又不会有别人动手脚?”
待计子盍三人走到马强牢房门前时,只见老两口已经相互搀扶着走出来了,手上还拎着一个精致食盒。
见到计子盍,十分知礼地深深弯腰行了礼,直言自己教子无方,给长官添麻烦,说什么让马强在牢里好好反省思过,出去定让他好好做人云云。
老两口话说的慢,耽误了些功夫,计子盍心里焦急,还不能在面上展露,只得等马父说完,将他们手中食盒要过来,派人好生将其先带出牢房。
计子盍抬脚往里走,远远看着马强倒没什么不同,脸上红光还更多了。
冷霄紧闭着嘴,盯着手里的盒子,十分嫌弃,好像手上拎着的不是食盒,而是要人命的剧毒。
计子盍瞥了一眼,笑道:“要不你尝尝?”
冷霄郑重地摇摇头,然后十分识货地从一旁刑具中调出一根试毒银针,放入菜肴中,停了片刻,拿出来,银针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光洁如新。
冷霄疑惑:“没毒?会不会咱们想错了?”
计子盍看着他的动作无奈地“啧”一声,“你是笨还是蠢,马强吃完都好好在那待着呢,你这样能试出来就见鬼了,赶紧去找个大夫来看看。”
冷霄忙不迭跑走了。
计子盍一动未动,就在牢房桌子旁坐着,盯着瓷盘里那根银针,等着看它是否会有变化。
约莫又过了半盏茶,银针表面依旧如初,冷霄带着大理寺的医家进来,三人一同来至马强牢房前,牢房门被打开,医家上去就搭上了马强的脉。
马强还在怔愣间不知发生了何事。
他见医家眼神呆住,刚想开口问,张开的口瞬间僵住,只在眨眼之间,马强便已躺倒在地,瞪着眼,没了动静。
计子盍一个箭步蹿过来,摸上马强脉搏,片刻后,站起身,咬牙闭上了眼。
这毒发的慢,却又发的很快,不过眨眼间,人就没了声息。
那医家也无奈站起身,朝着计子盍道:“此毒在下也甚少见,不过看毒发情况,应该是此毒在体内存留了一段时间,时间一到,径直毒发,实在让人猝不及防。”
与此同时,马强父母还在大理寺的候客堂坐着,等待着长官问话。
父母亲手带来的佳肴却是送亲子步入黄泉的毒药,父母满怀希望转身离去时,却是儿子毒药生效踏入鬼门关之际。
这帝都还真是分着三六九等,有儿是为天上龙,有儿则为脚下泥。
还是为别人铺路的泥。
“还真是狗急要跳墙。”
计子盍攥得手指咯咯作响。
只可惜这堵墙很高,接天入地,那只“狗”是跳不出去了。
他敛下情绪去见了马强父母,简单问了几句,马强父母常年在城外农庄上,对自己这儿子可谓是一问三不知,计子盍除了知道这饭食是冯府管家准备的,但说白了,中间经手了多少人,他们也不知道。
计子盍也不好现在告诉他们马强死了,便想让二老暂时留在大理寺,谁知冯府随行而来的小厮一直在询问为何二老还不出来,还说要回去向老爷回禀。
马强父母也坚决不想留在大理寺,他们认为留在这住上一夜,就好像自己身上便摊上了什么不好的罪名。
计子盍无奈只得派人暗中跟着,这才送二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