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渐西沉,夏风渐凉爽,可残留的热气还在青石板上张牙舞爪的猖狂。
就这样,两人肩并着肩,无声无话地走向府门处。
周遭万籁岑寂,好似只有这两人轻柔的脚步声一下接一下地响着。
整个公主府,楚胤闭着眼都能找得着北,自然知道怎么出府,故而有他这位绝佳的向导在旁,确实也没必要侍女引路。
倒不是沈莳对刚刚事情介怀生气,楚胤刚刚半分错处都没有,而是她真的和这位靖安王不熟,也没什么话可讲。
既然没话讲,也不必故作熟悉,找话题让两人都尴尬。
沈莳觉得不熟没话讲,另一位“不熟”的靖安王却不觉得。
楚胤低头看了看沈莳拎着的木箱子,突然开口:“沈店主的木箱子很沉吧,本王帮你拎着?”
沈莳淡淡道:“不敢劳烦王爷,民女......”
楚胤弯腰从沈莳手里将木箱子“夺”到手,颠了颠,不是很沉,但还是有点分量。
沈莳平复心气,不与这位手欠的王爷多做计较。
“沈店主每次出门都要带这个木箱子吗?怎么也不带个随从丫鬟?”
沈莳淡淡地说道:“箱子里是些量衣制衣的针线软尺,如大夫药箱一般,都是吃饭的家伙,上门量衣自然是要带着的。今日只是来送衣,若是人多,冲撞了公主岂非民女的罪过。”
楚胤:“......”
这位沈楼主,表面看着柔弱亲和,说起话来却是夹枪带棒。
楚胤无奈,只能对这个话题选择缄默不言,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跳转到其他话题上。
这几年的纨绔王爷他可不是白做的,若是被沈莳这么一两句话就怼的哑口无言,再无好神色,他“纨绔但心地善良”的好名声也合该别要了。
沈莳自以为对一个王爷说这种话,纵然他真的“心无城府”,听到这种语气、这种话,也摆明了是人家不想跟他过多交谈。
不知道这位王爷是真的没城府还是城府太深,刚被怼完,又“贱兮兮”地凑上来问:“听闻沈店主是从江州来的,是一直住在江州么?还是后来搬到那去的?”
你听闻的事可真多——
沈莳知道,这位调查过她。
沈莳面无表情回:“江州风景好,后来迁移过去的。”
楚胤点头承认:“江州风景是不错,山清水秀,气候宜人,所以才能养出沈店主这般清丽脱俗的人来。不过江南富饶,沈店主怎么跑到洛阳来了?”
沈莳刹停脚步,转身看过来,蹲身行礼:“不劳王爷尊驾,马车就在门外,我自己回去便是。”
楚胤抬头发现不知不觉已走到公主府门口,沈莳的马车正在墙荫处候着。
她说完伸手便要去接木箱子,楚胤“啧”一声,躲闪避开沈莳伸过来的手。
这动作,倒是快。
“沈店主在洛阳要明白一个道理,”他已迈出府门,转头挑了挑眉,道:“有些人的命令是不能违抗的,就比如公主让本王送你回花锦阁,本王不能违抗。本王要送沈店主回花锦阁,沈店主也不能违抗。”
沈莳转身时,那位“本王”已经说完话,几个箭步蹿上了花锦阁的马车,正好心地半掀着车帘,悠闲地瞅着沈莳,等她上车。
沈莳远远望着楚胤面不对心的笑,又瞥了眼另一边靖安王府的车驾,浑不在意地走了过去。
马车虽不如公主、王府的车厢宽敞豪华,但也足够容纳下两位身躯,况且沈莳自认为身形尚称匀称,并不太占地方。
可这位靖安王自沈莳上车坐在角落位置后,便如同一只在自己地盘张牙舞爪的大螃蟹,将自己那“五尺”修长的腿径直伸向车门处,半倚着车厢,俨然闲暇时刻出门春游的做派。
沈莳坐在一角,面前除了晃晃悠悠的车帘,整个充满靖安王修长挺拔的身躯,不由憋闷于胸,索性眼不见为静,慢慢阖上了眼。
时近黄昏,酒楼客栈,繁华街道上行人渐渐多起来,高声呼喊,娇声低语皆毫无保留地传入静谧车厢内。
内力强的人耳力通常要比常人灵敏些。
沈莳闭目听着车外断断续续走过的杂乱声音,倒是比听眼前这位的声音好受得多,如果这样一直保持到花锦阁也不错。
有些事,你越想平稳顺利地按照既定安排走,它却偏偏中途出点幺蛾子。
有的人,你越希望他安安静静地闭嘴到结束,他却偏偏喜欢在别人雷点上乱踩——安静了不过片刻的靖安王此刻一双深邃漆黑的双瞳正扬眉打量着眼前女子。
这还是楚胤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她,面如玉芙蓉,发似青丝瀑,气若幽兰却又周身裹着清冷。
楚胤歪着头,不由想到:“这人长得是好看,若是紧蹙的眉头再舒展开就更好看了。”
沈莳眉头越来越皱,被人这样盯着看实在难受,更何况还是这种不相干的人,她强忍着手上的内力才没有做出车厢内刺杀当朝王爷的举动。
女子那双桃花眼倏地睁开,毫无错位地与楚胤幽黑双眸来了个四目相对:“现下已不在公主府,王爷不必如此盯着我,我又不会杀人。”
楚胤清咳一声,眼神游离而去。
手中折扇略带尴尬的敲着腿,晃身坐直,片刻后复又看向沈莳,笑问:“听熙姐说那日城外密林,是沈店主随行的镖师出手,不过半盏茶,就将那些杀手尽数处理。不知沈店主从哪找来的镖师,身手竟如此厉害?”
沈莳抬眸注视着他,淡道:“一直与花锦阁合作送货的镖师。”
楚胤故作思索:“若是本王哪日也有想护的镖,不知可否找这个镖局合作?”
沈莳:“自然,本就是做生意的,有钱赚,为何不做。”
楚胤无聊地把玩着手中折扇,展开、合上、展开、合上,虽然良久没出声,沈莳知道,他一定在想怎么才能顺气又自然的从她这套出话来。
果然,纸扇合上便没再打开:“不知那日的杀手沈店主可知道是什么人?”
沈莳目含冷意,声音依旧淡淡:“不知。”
楚胤浑不在意:“本王还以为沈店主多与江湖人打交道,认识的人会多些。”
沈莳失笑:“王爷说笑了,沈莳一介商人,只知经商赚钱,极少和江湖人打交道。若王爷真有闲心,不如去查查那些杀手是何来历,比在这问我这个混沌不知的人要有用的多。”
话音毕,马车吱呀一声停了,两人都未动。
楚胤似乎没有感觉到车停,依旧倚靠着车厢,像是在思索着沈莳刚刚的话。
沈莳:“......”
这位是想在这辆马车上安度余生?
“王爷,到了。”
楚胤懒懒道:“嗯,沈店主不下车吗?”
沈莳心里默然而语:这好像是我的马车。
“王爷是否需要马车送您回府?”
沉默片刻。
楚胤忽然坐直身,摆摆手,留下一句:“不必,本王还有约。”
随即起身跳下马车,朝着胭脂巷方向阔步走去。
暗夜渐沉,汀兰街早已点亮各种门前灯,五颜六色,伴着嘈杂人声安静悬在屋檐下。
沈莳余光瞥着远去的背影,静默片刻,拎着箱子转身进了花锦阁。
赵伯在柜台拨算盘的手倏地一顿,随即不经意问道:“阿莳回来了,去公主府可发生了什么事?”
沈莳将木箱交给芳兰:“没有,都挺好的。”
赵伯:“刚刚下车那位是不是那个靖安王?你和他很熟?”
沈莳:“不熟。”
赵伯手上的算盘继续拨着,也没再问什么,沈莳见他无话便自行去布料架子那一个个查看起摆放位置来。
回神后赵伯才发现,今日的帐后面全都算错了,不得已,将算盘默默全部归位,重新拨弄起来。
汀兰街几丈外的柳崇刚刚酒足饭饱走出来,正巧看见靖安王身边又换了佳人相伴,脑中左右思忖片刻,拍了下跟着的小厮。
“那位跟楚胤那家伙什么关系?”
小厮远远瞧了一眼,他便是柳崇在洛阳城内的消息囊,凭着他打探消息的能力,公子的“眼中钉、肉中刺”的一举一动他都如数家珍。
“听说那位是她身后那花锦阁的店主,前些日子公主在她这定了几身衣服,想必他们是结伴从公主府回来的,倒是不知他们俩人之间有什么特殊关系。”
柳崇瞧着沈莳进店,眼中不由透出狡黠光芒,“去查查,那位店主是个什么来头。”
小厮试探着说:“公子,她好像跟朔宁公主很熟,您还是别......”
柳崇二话不说,抬手抽了他一下:“她跟公主熟怎么了,本公子还跟皇后娘娘熟呢,别在这废话,让你干什么就去干。”
小厮嗫嚅着应下。
另一边张府,张郜听着那位江湖护卫将在“赵记”甜水铺知道的事一五一十汇报后,急忙将知道的消息通过他又传回给上面那位,寻求解决办法,谁知,上面那位只回他,“稍安勿躁,切莫自乱阵脚”。
张郜此刻坐在书房桌前,看着传回来的消息别说“勿躁”,他简直躁的不得了,还说什么“切莫自乱”,眼下他乱的连“阵脚”在哪都不知道了。
眼下已经能确认花锦阁那位店主就是沈士仲得女儿,而她就是来找他们报仇的,一只杀人不眨眼的恶鬼在幽暗处咧着嘴阴恻恻地盯着你,不知什么就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如何还能平静对待。
他好似终于体会到杜波那日找他求助的惶恐心情了。
知道一把利剑在头顶,实在是安静不下来啊。
他没怕的跑到那位面前大喊救命,已经是此刻最大的稳重了。
张郜能做到如今的位置,便证明他并不傻,他不会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上面那位身上,谁知他们在不愿暴露的情况下会不会将他当做可有可无的弃子。
既然他们不愿意为他动手,他自然要自己提前做好反击。
很多时候,先下手为强这件事还是有道理的。
幸好,当年他将那刺史府的管家拽上了自己这艘船,后来又将他们一家子放到了自己眼前,这是他瞒着上面那位、瞒着所有人为自己偷摸留下的一个“同伴”。
此事毕竟过了许久,若不是杜波之死将七年前凉州那件事翻出来,他已经快要将姓赵的这一家子淡忘了。
这个管家就是普通人,没什么威胁,却能很好滴地被他拿捏,若真有一日此时出现什么不对的苗头,就如现在这般,他便能很好地为自己做些事情。
本想着用他来要挟上位的那些人,谁知如今用在了这。
不过无所谓,只要能救他的命,几个无足轻重的人,舍在哪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