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虽小,依旧未停,水珠滴滴答答砸在屋檐下的青石板上,倒成了伴随入梦的天然妙音。
可妙音若是被突然打断,好像就不是那么妙了。
伴着雨声,自汀兰街一处小巷内突然跑来五个黑衣人,黑衣整齐划一地蹚着碎步没于暗夜,手中泛着冷光的长剑却昭示着他们此行目的。
五人来到拐角处,飞身掠上屋顶,弯身轻脚落向一处院落。
院内打理的井井有条,墙角朝颜花已经隐有半开之势,粉紫色的花被细雨轻轻拂过,如晨露初过,清雅动人。
院门左侧一方竹林幽幽,远处廊下仅存的两盏黄灯将竹林残影映照在小路上、黑衣上。
几人稳步向里走去,四下寂静,只闻滴雨声。
突然,一抹亮光乍现,划破半空雨丝迎面而来。
人影霎时闪现持剑与黑衣人眨眼间便连过十几招,招招狠厉有章法,攻来这人用尽全力,五人联手才堪堪防住。
黑衣人心下骇然,他们都未注意到这男子是从哪冒出来的。
声音被雨声盖过去了?还是来人本就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们不知道。
几人见攻势狠厉也并未多做纠缠,迅速掠出后院,隐没在街道暗夜中。
这五人就好像是走街串门随便看看似的落到这座院内,发现主人在家,立马转身离开。
男子收剑停手,似得了命令般,并未追出去,转身回了房中。
院内剑鸣铮铮,可整个院子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点亮过一盏灯,仿佛没有听见,又仿佛没有人在,依旧只有那两盏灯笼悬挂廊下,在浮影摇动的院子内,显得既孤单又不可或缺。
雨夜行事,自然什么痕迹都会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一天一夜的细雨似乎并没有将暑气赶走多远,雨方停,热暑便推搡着冒出来,仿佛是个生怕被人淡忘的孩子,争抢着要在长辈面前露脸。
过了午后许久,暑热才稍稍散去,楚言熙嫌屋内实在憋闷,便到静水阁乘凉。
自从发现怀孕后害喜愈来愈重,加上天气燥热,总是食不知味,这可愁坏了照顾她的嬷嬷和侍女们。
不过楚言熙自己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事,她每日水果和清凉小菜照样吃的很多,还觉得自己胖了不少。
楚言熙和太子同为先皇后之子,又是个乖巧伶俐的公主,先皇后异常疼爱。
靖安老王妃膝下只有楚胤独子,楚言熙以前又时常到靖安王府请安,故而老王妃心中对女儿的慈爱便全都给了楚言熙,一分都未曾留下,说是亲生女儿也无人敢质疑。
楚言熙自柔然回国后,便向她去请了安,母女两个四年未见,相互执手,泪眼婆娑,竟难再言。
如今先皇后不在,自楚言熙有孕一事传到老王妃耳中后,关照她孕中身体、饮食一事便成了老王妃此时的重中之重,什么暑热,什么儿子,现下全都不重要。
老王妃本想着亲自到公主府照看,怎奈楚言熙和楚胤双双以“天气太热,月份还小”阻止,这才无奈作罢。
故而,老王妃几乎隔一两日就会亲自下厨为楚言熙做些清爽小菜和清淡糕点,然后派靖安王亲自提盒护送,并要亲自盯着这位吃下才算完成使命。
堂堂靖安王,一时竟然成了拎着食盒跑腿的。楚胤自己无法,只有苦笑着应下。
老王妃见惯了阴沟里的肮脏事,每次楚胤出门前,都要仔细叮嘱好几遍:“这个食盒从我交到你手里,到熙儿吃下肚,中间万万不可经手他人。”
虽然这句话楚胤早就听得耳朵磨出茧子,有些手段他自然也清楚,但母亲每次说出,他依然会认真应下,自然也会万分执行。
这不,今日楚胤便遵母亲往常叮嘱,给楚言熙送来孕中小吃,然后就在静水阁中百无聊赖地吹起了清风。
楚言熙看他坐卧难受的样子也是哭笑不得:“你回去告诉婶娘,不必费心为我劳碌,公主府什么都有。”
楚胤脸上僵着笑看她,一副有苦难言的神情。
这话他在母亲第一次做吃食时就说过,母亲还狠狠瞪了他一眼,对他嗔怒:“你懂什么,熙儿以前最喜欢吃我做的吃食,现下她身子特殊,山珍海味抵不上吃得舒心,同样食材,公主府做不出我的味道。”
当然楚胤将老王妃的话原封不动的说给了楚言熙,借此表明自己的无能为力。
楚言熙无奈笑了笑:“只能待我生产完,再去当面叩谢婶娘,倒是辛苦你,大热天跑这么远给我送吃食。”
楚胤靠着阁栏,枕着手臂半躺着,慵懒道:“你能吃下去,我就不辛苦。”
闲谈间,门口侍卫来报,说是花锦阁店主沈莳请见。
楚言熙闻言大喜,急忙让侍卫引领着进来。
自从上次花锦阁回来后,和沈莳已有半个多月未见。
她每日在公主府待得无聊加难受,若不是怕沈莳店里太忙加上近日天气燥热,早就派人将她请过来说些话。
正想着,沈莳已由侍卫引领着从水阁侧面九转红栏走了过来。
今日她依旧是一身淡蓝色刺绣长裙,发间簪了一只淡蓝色钗花和一根素银簪,清冷淡雅,让人一看就如清风扑面,顿觉凉爽许多。
楚言熙已起身上前两步迎接沈莳,侧头看向那个不着四六的堂弟,低吼了一声:“阿胤。”
楚胤挑了挑眉,懒散坐起身,只端正了一分姿态,便又翘起二郎腿,抱臂倚靠在阁栏上,摆好姿势还冲楚言熙挤出了一个天真笑容,像个在等待夸赞的傻孩子。
楚言熙:“......”
这姿势,好像并没有比前一个更好。
她也没法再开口训斥,因为沈莳已到了静水阁。
“参见公主殿下。”
沈莳屈身行礼,她眼神好,瞥见一旁抱着臂、半个身子都要躺到池塘里的楚胤,也行了礼:“参见王爷。”
“哎呀,不必行礼。”
楚言熙连忙拉起她的手,将她带到茶桌前坐下,嗔怪道:“数日前还叫我姐姐呢,怎地半月不见,又成了公主殿下。”
落香上前为沈莳斟了杯茶,又无声退到一边。
楚言熙推杯向前,笑道:“暑热难耐,快喝杯茶。不是给了妹妹玉佩,以后直接拿着进来就好,不必让侍卫通报,还要让妹妹在烈阳下等着。”
听到玉佩,楚胤倒像忽然想起来似的,突然炸了毛,轰地坐直,开口:“你把随身玉佩给......沈店主了?”
“没规矩。”楚言熙白了他一眼,“对啊,我早就给了,怎么了?”
楚胤重重叹了口气,摆出十二分委屈:“你拿那玉佩跟宝贝似的,以前我求你好几次,都没给我。”
后面的话楚胤不必说,沈莳却听明白了,这位靖安王不是真的想要玉佩,而是暗里提醒沈莳,她收到的那个玉佩非常重要,让她小心使用。
沈莳神色平静,端起茶杯浅啜一口,上好的云雾清茶,茶香四溢,清凉解渴。
楚言熙含笑静静打量着她:“妹妹今日怎么想起过来了?”
沈莳俯身打开箱子说:“姐姐要的衣服做好了,今日碰巧得空,给姐姐送过来。”
沈莳将衣服展开,解释道:“姐姐如今有孕在身,我便私自将先前量的尺寸又延伸了两寸,这样盛夏也能穿的宽松些,不至憋闷。”
两件同是软绫罗缎子制成的浅黄色长裙,精湛的牡丹刺绣,另外两件是月白色,绣着团花纹,样式不一,好看又精致。
楚言熙只对着肩膀比划了一下尺寸,便细致看了看每件衣服的刺绣:“沈妹妹店里的绣娘比内廷的手艺还要好,我很喜欢,等我得空试试。”
“姐姐喜欢就好,还有一物,”她弯腰从木箱子里掏出一个香囊,递给楚言熙,“此前看姐姐孕中难受,这是为姐姐做的药囊,可以平心静气。”
她拿起香囊仔细瞧着,柳叶清脆,针线细密:“妹妹亲自绣的?”
沈莳点头:“姐姐不嫌弃就好。”
虽不贵重,却是沈莳亲手做的,楚言熙左看右看,满心欢喜:“沈妹妹绣工真好,不像我,就差了些。”
沈莳:“姐姐见笑,我本就是做这行当的。”
沈莳未向楚胤那边看也能感觉到,自从她掏出药囊,那位靖安王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似是在担心药囊有问题。
她随即道:“这个是我再三问过可靠大夫的,如果姐姐不放心,还是请公主府的太医再检查一遍吧。”
楚言熙刚要说“不用”就被那位靖安王抢先一句“好啊”径直打断了。
随即红栏上一直保持老太爷姿态般的楚胤霍然起身。
楚言熙不免惊讶,这小子竟为了个药囊肯抬起他尊贵的身躯。
“这小子”走上前,嘴角带着笑,可眼神却一直打量着药囊:“既然沈店主说要再看看,定也是怕有心人在药囊做手脚,熙姐何不如让太医当面看看,若是没事,大家都放心。”
他转头看向沈莳,言不对语:“就算之后发现药囊有何不妥,也不会怪到沈店主身上。”
有心人?沈莳心里苦笑。
的确,世上所有事最怕有心人,更是不缺有心人,何况金阁雕栏的巍巍皇城,就算你是无心人,权钱名利也会将你铸成有心人。
楚言熙觉得楚胤话里有话,有些怪,拍了他一下:“这是什么话,沈妹妹还会害我不成。”
沈莳抢先说道:“姐姐还是唤来太医来检查一下吧,妹妹心里也好安定。若是庸医误判害了姐姐和腹中胎儿,我万死难辞,否则,我这个药囊只怕也送不出去了。”
这俩人话接话,话赶话,说到此种地步,楚言熙无奈,示意落香将府上侍候的太医带来。
太医将那只药囊当着众人的面,里三层外三层的检查了三遍,才郑重回禀,说是里面确实都是补气安胎的好药物,这才行礼退出去。
楚言熙瞪了楚胤一眼,含笑道:“妹妹别介意,阿胤也是为我着想。那日妹妹相助之景,你想必也记得,虽然不知那伙人为何盯上我,不过,如今为了这个孩子,自然也是要慎重些的。”
沈莳道:“自然是应该的,姐姐身为人母,再怎么保护自己的孩子都没错。”
楚言熙笑了:“算起来,那日河边,也是妹妹救了这孩子,遇到妹妹,也算是他的造化。”
沈莳含笑低头,没说话。
楚言熙出来许久,方才又进了许多吃食,如今泛起倦意,沈莳见状也不多停留,告辞离去。
楚言熙苦笑:“我这身子只怕生产前都难再出去,妹妹若得了空,可愿经常来公主府坐坐,陪我说说话。”
沈莳低声应下。
楚言熙又拦住她:“妹妹,让阿胤替我送你回去吧。”
她转身瞪着楚胤,话中不容反驳:“把沈妹妹完好送回花锦阁,听到没?”
楚胤颔首应下:“知道了,熙姐好生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