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初六，外头的雪总算是小了一些。
刘岁打算再观察一天，若雪势没有变大，到明日便带着刘长生离开这里。
庙里的人都劝他再多留几日，除了不舍外，还有一点便是这大雪天反复无常，若是途中下起暴雪不知会有多危险。但他想到刘长生之前怏怏的样子，总有些心慌，也不想再多等了。
天色微暗时，雪越来越小，明日雪能停下来，那正适合赶路。
刘岁盘坐在草堆上收拾好行李后，发现小丫没在庙里，他下意识朝小丫姥姥的方向看去：
“小丫去哪儿了？”
对方无奈的笑说：“刚才知道你要走，方才跑去庙外悄悄抹眼泪呢，这个岁数的娃倔的像头驴，最是愁人。”
“小孩子脾气都这样。”刘岁眼梢微弯，他站起身朝门外走去“不碍事，我去跟她聊聊。”
庙门外，小丫正坐在石阶上拿着木棍子去戳地上的雪，刘岁悄无声息的坐到她边上，把对方吓了一跳：
“你怎么走路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坐外面吹雪不冷吗？”
“不冷，今日雪不又大，想推个雪人都推不起来。”她扭头看了眼刘岁，问道：“你明日就要去遥洲城？”
“嗯。”
“.....”小丫抱着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看着雪花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给你。”小丫在袖子里掏了掏，将两条稻草编的手绳送到刘岁面前：“没有红绳，只能用稻草编，所以有点丑...”
“你自己编的？”刘岁接过手绳，虽然是用稻草，但能看出编的用心：“一点都不丑，很别致....咦，为什么有两条？”
“还有一条是给长生哥哥的，但是我有点怕他，所以....”
刘岁有些讶异，他认为现在刘长生除了瞧起来呆了些，但不说话就与寻常人无异，更别提他那的柔柔弱弱相貌，竟然会叫小丫害怕：
“他有什么可怕的？”
“前两日我缠着你要听鬼故事的时候，长生哥哥扭着头盯了我一眼，他的头连着脖子转了一圈...一般人脑袋都掉下来了.....”
“....”
“而且..”像是想到了什么，小丫皱起脸：“....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每次靠近岁哥哥的时候，他虽然没有表情，但我总觉得他要生吞了我....”
说到这她下意识往庙里看了眼，发现刘长生不知何时正站在庙门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小丫赶紧回头，颤颤打了个激灵。
刘岁早就知道刘长生在身后，他没想到小丫会吓成这样，只能无力地解释：
“他也没什么坏心思的...”
“我知道。”小丫将目光落在刘岁身上：
“不管刘大哥是什么，他既然是岁哥哥的家人，总不该是坏人。”
刘岁沉默了一霎：“谢谢你。”
小丫傻笑了下，忽然发现手上木枝的尾部停了只血红色的蝴蝶：“呀，好艳丽的大蝴蝶，原来还有这种颜色的蝴蝶么....”
“这蝴蝶叫魇娘子。”
“魇娘子？”
刘岁用指尖挑起那只蝴蝶，血红色的蝴蝶停在他的手上缓缓振翅：“嗯。说起来，上次见到它还是十几年前，这东西很早之前就被有心人捉的几近绝迹，没想到还能在这见到...”
“它翅膀上的粉末若是被睡梦中的人吸进了鼻腔，便会控制这个人进入魇境，然后被梦境中活活被魇死，待梦者死后便会从尸体的七窍内钻进去，吸食尸体的血肉....”
小丫听得毛骨悚然，刘岁淡然的将指尖的蝴蝶捏死：“不碍事，夜间将门窗封好，注意着些就行。”
“嗯。”
*
当夜，天空隆隆地滚动着闷雷声，时不时划过几道闪电，照的屋内忽明忽暗，看样子，恐怕会有场大雨。
刘岁特地把所有门窗都关的紧实，后半夜当所有人都睡着后，他感觉外头的风声夹杂着丁零当啷的声响，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拍了拍旁边看着他的刘长生让他不要动。
刘岁缓缓起身走至窗边，他将窗户微微打开一条缝隙望著远处的外头黑压压的夜色。
他远远地看见一抹鬼气森森的红色的小点正由远及近朝他们这处靠近，仔细看原是一个身形近九尺的红衣男子，他双眼蒙着白色布条，一手抱着巨大的镰刀，一手提着盏黑色的油灯，灯尾处的镇魂铃随着他的走动，丁零当啷的声响从四面八方的扩散。
“游祸？！...祂怎么会在这....”
刘岁毛骨悚然，他额角渗出冷汗蹲下身背贴着墙面，闭上眼睛缓缓平息着急促的呼吸。
游祸，地府的八大鬼吏之一。只在死人比较多的地方才出现，亦或者可以说，他出现时等同将有一场腥风血雨。
早些年刘岁给一户被灭门的人家做法事曾见过游祸一面，祂只是轻轻晃动手中的摇铃，普通的鬼魂便会被铃声牵引而去，若是厉鬼因着执念未消而冥顽不灵，三刻不走，祂手中的镰刀会不留情面的斩下，那盏黑灯就是引着鬼魂们去黄泉路的。
方圆千里，只有这么一座庙里有人....那该是冲着刘长生来的。
绝不能让他找过来。
刘岁的心跳的飞快，他抬头看向刘长生，对方也一直看着他。
刘长生微微蹙着眉，有些疑惑刘岁为何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但是因为刘岁方才让他不要动，他迟疑着也没有靠过去。
现在的情况也没时间多想，刘岁心一横，朝刘长生走去小声的叮嘱道：“哥，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你待在屋子里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去。”
刘长生拉住刘岁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问道“出去做什么，我难道不能跟你一起吗？”
大部分情况下，刘长生像刘岁的影子，刘岁去哪他就去哪，刘岁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他心智不比常人，瞧起来总是有些木楞，可这会儿对方脸上的神情让刘长生很不安。
刘岁当然不可能让他出去，这时候让刘长生出去和送死有什么差别。
“我去去就回。”说完他看了刘长生一眼，转身离开了。
刘岁站在庙门外，他脚面一踏，蓝色的阵芒从他的脚底寸寸往外扩散，待隐魂阵将自己的气息完全藏匿住后，刘岁被染着幽光的眼眸看向远处，他从怀中抽出一张白纸往上空扔去——
白纸到了上方迸猛然射出跳动的磷火，又刹那在磷火中生出三十六道鬼影纸当空旋绕，每道鬼影都带着森森鬼气，犹如厉鬼现身。
刘岁的周遭随着鬼影纸的出现狂风乍起，他带着鬼影纸借势御风极快的朝游祸的方向疾驰，很快便到了游祸身前。
在嗅到鬼气时，对方果然朝刘岁的方向跟了过去，游祸提着的灯因为底部的镇魂铃晃动个不停，若是寻常鬼魂是受不了这等声响的，但刘岁是人，不会受镇魂铃影响。
他朝着反方向飞去，接连回头看了好几眼，生怕游祸高举镰刀朝他横劈过来，好在对方只是悄无声息地紧追着他不放，刘岁松了一口气，看来传闻并不假，到三刻不走，游祸才会动用他的法器。
若是对方真有杀意，刘岁连半刻钟都不一定能撑过。
很快，刘岁所经之处，鬼影纸便萦绕他的身体飞舞盘旋，他脚下所踏之处，宛若一道洪流，接连踩出八个方位。往来纵跃，虚虚实实，形成天地大阵。
待每道鬼影纸方位生成，只要游祸找不出阵眼，在符箓引接的真气消散前，他便走不出这方圆千米内。
这就是道家四十九阵的大阵之一 ——鬼影困神阵。
附在符箓上的真气到了时间便会消散，时间紧迫，阵法成型后，刘岁头顶着滚动的闷雷声，一刻也不耽误地往回赶去。
*
另一头，刘岁离开后，庙里的刘长生睁着眼睛呆呆的望着门口的方向等对方回来，一只蝴蝶从窗台的间隙挤进了屋内，扑棱扑棱飞到刘长生面前，它模样魇娘子一样，但翅膀的前端是白色的，然后过渡成血红色。
刘长生看着面前的蝴蝶眨了眨眼，想把它赶出去，蝴蝶的翅膀悠悠的扇动着，甩出无色无味的璘粉，将面前的人带入梦境之中。
梦中的景象是青兴城的宅子，刘长生身处其中觉得真实又恍惚，他知晓这是梦境，若是没有沉溺进去，现在抽出意识还能脱身，下一刻屋内远远地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刘长生表情一凝，他的脚步顿住，慢慢走到屋门前推开那扇门，屋内有许多人围着床上的妇人忙前忙后，妇人刚生产完，她靠在床边抱着刚出生还啼哭个不停的孩子，看上去很幸福，然后抬头看见进门后的刘长生：
“长生，过来看看你的弟弟。”
刘长生走过去安静地坐在床边，他从娘亲手上接过襁褓，这是十七年前，是刘岁刚出生的时候。被抱在怀中的婴儿正攥着拳头哇哇大哭，像只没毛的猴子。
“好岁岁，乖岁岁....”刘长生熟练地拍着刘岁的背轻轻哄着，没一会怀中的婴儿便停下哭嚎，吮着手指，瞪着眼睛看向刘长生咿呀咿呀的笑。
一旁的大姨戏谑道：“这臭小子刚才怎么哄都不听，长生一来就乖，小小年纪就知道听哥哥的话啦。”
他娘亲摸着刘岁的头：“小家伙喜欢长生呢。”
刘长生低下头将脸颊和刘岁的面庞贴在一起，他小声的说：
“我也喜欢岁岁。”
刘长生的记忆中，他的爹娘在术士中算是排的上名号的人物，求他们办事的人很多，因此刘长生从小与他们聚少离多。
刘岁出世后，几乎都是由刘长生照顾着，当时的刘岁像只黏人的小狗，若是半会看不见便要哭闹，刘长生爱极了这个唯一的弟弟。这样的日子只过了四年，在他染上痨病后只得终日在屋内养病。
等刘岁开始记事，已记不得他了。
像是要弥补刘长生的缺憾，这时的他身体没有染上任何病，把刘岁从还没他小腿高的娃娃，养成了高大健朗的少年，刘岁年年月月的时光中都有自己的身影。
他活着的时间不多。对刘长生的来讲，很多事情不够真实且又短暂，家国纷乱、阴阳难分，都与他这样的人没什么关系，也没有可让他在乎的。
唯有依靠在刘岁身边时的温暖缱绻，是如此的真实。
这是一场太过美好的梦境，叫刘长生自愿沉溺其中，忘乎所以。
也让他忽略了天上皎白的圆月逐渐染上了淡淡的红影，在刘岁与自己许诺终身时，不知道从哪里出现许多面目不清的鬼怪，无数鬼手抓着刘岁的身体试图将他拖进未知的迷雾中去。
面前的刘岁流着泪朝自己伸出手求救，刘长生表情变得狰狞至极——
他杀红了眼，亦或者本性就是如此暴戾，他不仅将所有的黑影全部撕裂成了碎片，甚至开始吞噬它们的魂魄，撕咬它们的血肉....
无数鲜血高高的飞溅起，将月亮染成血红。
*
待刘岁赶回庙里的时候，鼻尖血腥味浓重的叫人作呕，他颤着手推开庙门——
一道巨响的惊雷，震得脚下的土地嗡嗡震动，暴雨在这刻骤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