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俱乐部来个大放松
陈暄每每感慨自己的精神力量来源,除了书本就是俱乐部,热爱思考,热爱历史,似乎都缘于俱乐部。
元旦那天,俱乐部相约骑车前往白渔口,云湖畔的疗养院公园。
出去开开怀,新年要新气象。
这是个温暖的冬季,清晨的阳光明媚和煦,清冷的风把脸吹得红扑扑的,姑娘伙子看上去朝气蓬勃,一路欢声笑语。
新年的神游遐思陈暄已丢在脑后,思想带给人的尽是烦恼,生活是每一个眼前的日子。
晚上住在疗养院对外开放的小平房,两排砖瓦房顺山势而建,五六十年代的房子里里外外都很陈旧,斯坦福姑娘爱伦好奇地问这问那,房子的简陋让她有些捏着鼻子的忍受。
石灰墙壁在孤零零一张黄灯下,黄噗噗的,地脚全是多年水迹浸过的黄泥色,嘎吱嘎吱的木门,床也很简陋,一股没人住的潮湿霉味。
大家玩笑地抨击这恶劣的环境,但并没在意,他们本来也不是来这睡觉的。
水边沿石阶而上有片开阔的平台,放响带去的录音机,一群人坐在栏台上,这一天好累,骑车累,讲英语累,很久没有这么说英语了。
憋了一天英语的言戈和坦克在音乐中扭起了民族秧歌,大家围成圈自娱自舞,交谊舞,集体舞,夜空下无拘无束,乐享自由。
言戈对着黑夜引吭高歌,“啊,我的太阳,多么辉煌,暴风雨过去后天空多灿烂。”后一句词没跟上,一下哑火,大家大笑,黑漆漆的哪来什么太阳?
“是怕你们冷,给你们热乎热乎!”言戈说。
巩琰趁兴也唱起来,“乘着歌声的翅膀,亲爱的随我飞翔,去到那恒河的岸旁,最美丽的地方,”这是她们喜爱的歌,一同尽情开唱,歌声在夜色里飘荡,远处波澜不惊的湖面,星星点点的渔火,生动和宁静相应,冰冷的星空下,青春依然热烈。
静下来,言戈乘兴一首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抑扬顿挫,情景同归,一弯清冷明月,一席深邃夜空,适才歌舞热情倏然消失在冰冷的夜色里,辽阔感慨的思绪入怀,各有咀嚼品味,一时安静下来。
爱伦的问题打破了安静,“李白和苏东坡谁厉害啊?”她说最喜爱唐朝,诗人云集,服饰的慵懒和开放,说明唐人随意自由。
有丝绸之路,是个伟大的时代。老外都给出这么精细的评价,引发了大家热议如潮,回到房间,一圈椅子、凳子开会似的,他们抢着述说自己喜爱的朝代。
巩琰,新朋友李可,你言我语都说喜爱唐朝。
那一抹低胸长裙,高耸如云的发髻,女性服饰的开放说明思想的开放和人性的自由,喜欢上官婉儿,看过京剧“谢瑶环”,能干的不得了的女官;还有文化传播,唐三藏西行取经,鉴真东渡;万国来朝,丝绸之路文化和货物的大量往来;灿烂至极的诗歌,再没有能超越,唐诗三百首,句句滋心扉。大唐盛世,中国最自豪鼎盛的时代了吧。
再说,一个朝代能出女皇帝,武则天治下续写大唐强盛篇章,敢立无字碑留予后世评说,对几千年的男权社会来说,也是中国历史的开明一面。
几位女生一番言论让大家点头称赞,是啊,唐朝普遍受喜爱,但陈暄总觉得唐朝太遥远,仿佛是传说,清朝却很近。
三毛写过,她喜爱清朝,其他朝代都太格式化帝王,清朝皇帝很随性,有血有肉,颇具人性情感,一个有真性情皇帝的王朝始终多些意味。
顺治,雍正,身为皇帝,日日起三更,也算是日理万机,谋求于国事和开疆扩土的发展,却又多情专一,为情所困,因情而伤,以中国传统文化和权力社会情形,皇帝宁舍天子之位,超乎想象,清朝很有故事性。
陈暄大一读过这段话很受感染,找了好多清代皇帝的书,清朝十三史,清宫秘籍各种野史传记,虽然充满血腥争斗,但对康熙,顺治,雍正充满好奇和好感。
她的说法引出了大家纷纷辩驳,叽叽呱呱不同看法,清朝的**,鸦片战争,甲午战争,八国联军,没有比清朝更没落,中国更屈辱的年代了。
算是异族入侵,中国文化被泯没,自信彻底被碾压,奴性和自卑深深印刻进中国人骨子里。对清朝不是喜欢,而是憎恨批驳了一阵。
所谓奴才,就是从清朝开始盛行,压制了工商业和对外发展,斩断了中华文明的发展,汇同沉淀千年的文化糟粕把人性灭为奴性。
清朝确实太近,创伤太深,喜欢清朝是有点伤疤上撒盐的感觉。
陈暄抢着解释,“不是说整个清朝,肯定没有比清朝中后期更糟糕的朝代,愚昧落后碰撞了西方的先进和日本的崛起,备受凌辱,只是就人物和故事性而言,清朝令人很有兴趣。”
“女的就是感性,男的理性,逻辑性。她们几个看到外在的服装,听到点感情专一,或是喜欢某个人物,看到表面的繁华,就给出结论了。”言戈忍不住点评了女士们的观点。
邵坤宁以往讨论时大多在倾听,今天言之灼灼提出了他的偏爱,“我更喜欢魏晋时代,不拘权势,回归自然,性情狂放。
鲁迅曾评说那是个文学的自觉年代,是人的复苏时代。随便数数,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望南山”多少人心向往之;官袍一脱,不为三斗米折腰,他人却难以做到。
嵇康,就是个传奇,史上描述其极为聪明,音乐自古第一人,文章书法武艺样样了得;却又极其傲气,独立,嫉恶如仇,不仅不喜欢过往皇帝,还看不上周公、孔子,古时中国文人敢于说出这种言语的没有了;誓不从流为官,为此以死为代价,临死前索琴弹奏广陵散,从此绝唱,以死只为换取人格,不是换取忠义名声,现在读来太震撼了。
还有狂者阮籍,一句‘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可见傲气,所有的做派极其自我,想看美女就光明正大正儿八经地欣赏美女,不想理会的人,从不正眼,无分地位。想不从官,各种有趣手段频出,无视礼法束缚,却又如同庄子的率真、旷达。
竹林七贤,豪气饮酒为文,肆意酣畅,所以后称魏晋风流,“真名士,自风流’,去了虚伪,回归于人。
那个时代产生了一大批追求自我和精神自由之士,越名教而任自然,在中国历史上算是异类,意图抗拒秦统一带来的**暴政,摆脱人治束缚,同时又远离官本位儒学名利之温床,意在自我。文化艺术创造达到一个顶峰,书法大家王羲之,大画家顾恺之,后世再没有哪个朝代有这样的环境和人物了。”
气氛沉静下来,第一次听得坤宁这么丰富地谈论,生动而深刻。
言戈接上话,“这是认识坤宁以来听他说话最多最畅快的一次,看来是真喜欢,合乎了坤宁的向往,要击掌称赞,平日全是我和坦克霸着说。” 邵坤宁脸红了,“没有啦,最近刚看了些有关的书,比较合我的心意。”
坤宁的见解投石入水,引出言戈的涟漪大论,“其实,就魏晋南北朝时代来说,真是个混乱而分裂的年代,社会动荡,战乱不断,百姓深受其害。西晋五胡乱华,汉族尽被屠戮,小国林立,互相攻战,汉族大举逃难南迁,客家人就是这么开始迁徙内地而形成的。
但是历史学家有从另外一方面论证,魏晋时期的混乱促成了中国的民族大融合和中国南北经济的交流和发展。
北边,中原大地变成了你一块,我一块,民族杂居在一起,杀来杀去,有史说野蛮杀戮致北方汉族几近消亡。
随便翻开北魏,北齐等历史,皇帝自家之间,小国之间,全是杀戮,学者所说的融合,我学会了骑马射箭,养羊放牧,你学了点种田养鸡,真正诗书文化礼仪交融,应该是隋统一前后才会有的。
胡人的暴戾,原始野蛮,能融合的也是一种性格和气质,人种混合倒是事实,李世民都有一半鲜卑血统。
南方东晋,很多南蛮之地,北方汉族大批带着犁头工具和农业常识拖家带口而来,大块荒芜的田地,难得平和的几十年,南方迅速发展起来了。
再者,儒家一统独尊的文化因战乱和民族混杂被分解,道教,佛教,玄学,各种外来文化,不同思想兴起,都属于早期自由生长,没有被统治阶级固化所用,这个讲一种领悟,那个说一种认识,看哪个声音大,魅力强,随便一个皇帝都被宣讲搞得一愣一愣呢。
其中玄学倡导精神上追求玄远之境,回归到老庄的精神寄托,讨论宇宙本体的同时,也讨论‘人’,人生的意义,活着为什么?怎样活着才有意义?
当时的精英阶层,有点像现在所说的知识分子,家里有钱有实力,对于混乱的时代和政局不满,失望,玄学让他们找到了精神所在,用言行,诗文,艺术来实现人生的内心自由状态,颇有点文艺复兴特质。
刚才坤宁历数的各种人物,诠释了魏晋风流。
我看过世说新语,嵇康,美男子一个,随便哪儿一站,鹤立鸡群,放现在,男人女人眼睛都看直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娶了公主,写了第一篇音乐理论,强调音乐的唯美。
如此名冠当时之士子,却持有完全独立的自我人格。
嵇康对劝说他做官的好友,竹林七贤之一的山涛,居然绝交,因道不同绝交,等要死时,又告知儿子山涛为人值得信赖和托付,道和情完全断开。
不可做官的原因,就是刚才坤宁说的居然敢菲薄皇帝和周孔,他用拒官的方式来表示自己的原则,并用死来捍卫。你们想象看,临死前,‘带琴否?请上琴’,端坐琴前,一曲绝唱,多大的傲气,勇气!
都认为后期唐宋诗词韵律的气魄由魏晋风骨而来,不过隋唐后儒家文化再次大一统,自此,所有文人志士彻底掉进传统文化的桎梏,所有感怀伤世都来自于不得志的抑郁,即使宋朝的豪放派词人,内心已经丢不下,放不开了,相比之下,魏晋风骨值得一赞。
无论哪个朝代,新思想意识,优雅文章和诗歌,都是来自于有闲阶层,上层人士。
中国的草民阶层,忙于活命,饱受欺凌,愚昧少知,哪来的腹中诗华和闲情逸致,从来吃糠咽菜,黄皮寡瘦,所以才被称为东亚病夫,我看哪个朝代都有问题。
不过,各个朝代的文化精髓既是由上层精英来完成,他们具有更多的认知和反叛意识,所以,大部分造反最后也都是上层社会的精华人物来领导进行的,从项羽、李世民、赵匡胤,即使朱元璋也是跟着大地主的队伍混出来的,比如**的精英,也是那些大小地主家的出来闹革命,只有他们才知道先进的东西,才有精神和思想追求。老百姓,本来就是草根炮灰,追求个馒头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一番大论,如天马行空,从朝代风骨一下转向朝代政治,这些名字和故事多少听过些,但他们两人的详述,大家对这段历史有了新的认识,对历史愈发生出更多兴趣。
历史好复杂,好多东西躲在后面,是是非非,难得判断,只有深入其中,各个角度,才能真有所得。
七嘴八舌议论后,坦克说话了,“老民族说了半天,到底是喜欢还是批判也搞不清楚。
不过,如果这样看,春秋战国时期应是最辉煌,我更喜欢。以前跟言戈聊天,他说,随便骑头驴,一路宣讲,想呆哪个国家就到哪个国家,想想是多么惬意的大家之举。
百家争鸣,老子‘道德经’五千言,天、地、宇宙一并囊括;庄子真性情悠游于自然,回归自我。
孔孟一大家,论语作为那个时代的一种思想,一种学说,后期统治阶级为己所用修正固化了。
当皇帝的,自己采用韩非子,转过来厚黑学驾驭百姓,维护统治,孔孟学说被当作思想道具,唯儒独尊。
忠孝道德和国家伦理扩张,渗透进每一个角落和细胞,取代个人价值,从此禁锢了华夏民族,本来是那个时代阶段多种文化中的一种,被固化为专注愚民几千年不变的思想意识工具。
回到说那个时期,思想如宝石般烁烁其华,人才如繁星般灿烂,搬指头数,荀子,韩非子,墨子,加上一众弟子,还有玄妙奇异的鬼谷子。
一部把战争计谋编写为可以朗朗传颂的孙子兵法,弄得每个人都可以懂兵法,小孩子都会的成语,草木皆兵,将计就计,皆是兵法,更不用说美人计了。”
说到这,大家都笑了。
言戈兴奋地接过话,“春秋也是我最喜欢的,首推百家争鸣,一个时代,能够让人的思想自由发挥,兼容并蓄,那是中华文化最灿烂的一页,思想、政治、哲学各种学说绚烂绽放,名士辈出,所谓圣贤之士皆出于那个时代。
我喜欢称呼为名士贤哲,圣人是因统治需要被推出来的,一上圣堂,就非人性中人,变成了膜拜尊崇的圣像。孔夫子本已是尊称,当时为推学说也是一路流窜,自己戏称为惶惶如丧家之犬。
荀子本也是大家,儒家的传承者,也曾位列孔庙,他的天人论,天是自然之道,人是靠自身学习探究自然,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都是唯物论,可明朝之后程朱理学兴盛,儒学被那些官样学究天天揣摩修正,荀子被逐出了孔庙。
看荀子起落很有意思,和中国历史及文化走向相关,推论是两个原因,一是荀子属于人性本恶论。
我觉得跟西方人性原罪说有点近似,人有**,性恶有罪。儒学存天理灭人欲的性善论,人欲都灭了,三纲五常这么严苛的道德乐土,哪容什么恶在心里呢?宋以后的伪道学们把荀子给逐渐扒拉出去了。
而荀子的学生韩非子则以性恶得出法家主张,不仅靠道德礼仪,更需要法制来管束,可惜从法不阿贵、人人平等的法治,演变成“权术”,君主至上的中央集权制。
如果人性善恶论结合,走向法治与道德的结合,我曾疑惑地设问,假设在那个年代伊始,各国既采用合适的儒家道德礼仪规范行为,又接受法家的法律制度,这个法则同样适用于统治阶层自身,是否会给中华文明奠定出自由和法治的根基?
秦国采用了法家,商鞅变法走向强大,至吕不韦的吕氏春秋偏于儒家,秦王嬴政采用李斯偏于法家,假设两人合璧,各国尽皆如此,继续像欧洲一样,小国林立,文化自由,是否可以避免大一统下人性和文化的固化?
时代太久远,历史学家估计也无从回答,历史按自身的轨迹走到今天的,这个设问想来毫无意义。
另一个原因也是中国政治特征的由来,荀子的学生韩非子和李斯成了法家代表,法家之学被统治者用作术,术是皇帝手上的东西不宜宣扬,给百姓的是儒家的道德礼仪,上用权术,下行教化。
才大德疏的李斯又坑了一把,焚书坑儒。所以,中国的历史啊,越走越单一了。
春秋时期的人物也极具特色,战国四君子,门客三千。
君子乎,才德高远,名冠诸侯,想象中应是器宇轩昂,长剑随身。什么叫争鸣,齐国开设论坛,每天上百人端坐,观听辩论,人事、国事、天下事,各种思想和观点齐上阵,我们在那个时代就有意思了,身着白袍,玉树临风,往那一站,也是“言子”一枚。”
言戈讲得眉飞色舞,意犹未尽,“什么叫百花齐放,从民间到大雅之堂的诗歌,诉说情爱的,咒骂权力的,什么内容都有。
中学都学过,‘硕鼠硕鼠,无食我黍,是将弃汝,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焉得我所。’追求美好的决心多么坚定!”
边说言戈站起身,手舞空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宛在水中央。
读来音律优美,词句美而简洁。画面感之强,绿草,白露,一个白衣女子婷婷于雾霭中,我在水的远岸凝望,这份含蓄之美。”
“所以,”言戈喝口水,润润嗓子,“坦克推崇先秦时代很能理解,是中国历史和中国文明的辉煌时刻。
那个时期前后,也是西方文明启蒙地,希腊文明的繁盛时期,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一系列给人类社会带来思想和生命意义的伟大人物。
宗教随后也应运而生,宗教也是一种文明,犹太教,由此而来的基督教,救世主耶稣和门徒,佛教世尊释迦牟尼和弟子,都是人类探知生命,对于超乎人类力量的自然敬畏,从而对人类行为和风俗规范教化。
从人类历史的角度,对全世界来说那都是个神奇的时代,为人类文明构建了基石,那个时代思想的开启者们,犹如一张明灯,照亮了人类社会的发展。”
言戈话语中气十足,酣畅淋漓,冷冷的房间激荡得热气腾腾。
人们喘息品味之际,江仁嘉接过话,稳稳沓沓的声调,“春秋战国也好,魏晋南北朝也好,思想是丰富多彩了,但战乱频发,春秋五霸,战国七雄,今天草木皆兵,明天围魏救赵。
魏晋南北朝国家多得连名字都乱不清,征战没有消停过,百姓不得安宁,不是尸横遍野,就是举家逃亡,这种动荡的社会对人类来说都是灾难。
所以,就民众生活看朝代,不管是社会发展还是文化发展,宋朝最好,富足、平和。
有学者说,华夏文明至宋为最高成就,中国文化造极于赵宋之世,古代美学,到宋代达最高。
一方面是宋代没有抑制工商业的发展,唐朝都只是小农经济,宋朝的经济、科技、农业和工商业发展达到了中国封建社会的巅峰,民间财富巨大,人民富足。
文化传承魏晋唐文明、开放、自由,政治开明,社会阶层关系大幅改善,宋代文人不仅擅长诗歌词赋,还精通绘画、音乐、书法。
文化的痕迹已经融入民间日常生活,从皇帝始,至市井一户一家,画画、书法和词赋成了日常的品行和喜好,造就中国文化顶峰态势。”
话没说完,张博荣几个齐声赞同,争相表述看法,“一副清明上河图,街市繁华热闹,人物自在逍遥,整个画卷把那个时代的生活气息展开在眼前。”
“宋朝都没有杀过文官,特别是北宋,算是政治清明,思想自由了,各种改革博弈,失败者也就是流放,不久又召回,还可以日啖荔枝三百颗。”
言戈和陶克文反对,宋朝两大弊病,一是程朱理学从宋兴起,后世发扬光大,彻底扼杀了中国文化中的人性;再者,太软弱,一直被欺负,唯一对外纳贡称呼臣的朝代。
国门总是颤巍巍的感觉,一会儿辽国,杨家将一直在打,最后还要靠几个女将;随后又是金国,好容易怒发冲冠,直捣黄龙,最后岳飞被害死了,老皇帝被逮住做人质,连同皇后宫女,遭受到最屈辱的折磨。
新皇帝逃跑建立南宋,人民一样颠沛流离。最后蒙古大军压境,国家灭亡。
经济和文化是有得一拼,但安于享乐,被动挨打的朝代,倍感屈辱,所以才有辛弃疾的一腔豪情与悲愤。
“主席,你说我们村里今天送几头羊给李村求不被骚扰,明天送几个美女给牛村求不被欺负,别人还一不高兴就打过来,主席你蹭蹭地跑了,我们村民什么感觉,太不争气了,是不是?我们村就干脆上水泊梁山。”坦克习惯性拿张博荣开玩笑。
江仁嘉和主席立马辩驳,“看来言戈他们两个没好好关注宋朝。汉朝国强,有些穷兵黩武;唐朝武盛,尚在小农经济,蛮夷混杂,宋代崇文抑武,宋朝文旺,不仅仅是文化,也是经济,宋朝的国家收入和生活水平你去看史料,比汉唐已经是几个台阶的上去了。
说起程朱理学,在宋朝只是一派儒家文化转向哲学的持续研究学说,到明清两代才真正被统治者和学究官员们彻底发展为教条天理。
经济发展是工商业,科技,农业发展的综合结果,这种发展一定有宽松的社会环境。
宋朝是历史上没有宦官乱政和地方割据,兵变和民乱相对最少的朝代。
水泊梁山,好听了说是绿林好汉,其实就是草寇,放了罪流窜而聚,当然不乏林冲这样的落难英雄,哪个时代都有,后来还是和平招安。
谈到外患,自古中原大地无不受边陲外族觊觎,要么和亲,要么打战。就像言戈开玩笑比划的,游牧民族,逐水而居,遇到天灾没吃的,找个山头望望,骑着马就冲关内来了,轻装从简,抢了就跑。
所以不止是宋朝被打,只是宋代以和为贵,一直有通关贸易,给点财物出去,换取太平盛世。
文化丰富,生活怡然自得,连皇帝也爱山水和画画胜过权力,得有环境氛围才有这样的皇帝。
不管怎么打,总是有忠良之将和百姓,怀着高昂的抵抗精神维护宋朝达三百年。
最后被蒙古军队灭亡也是历史发展阶段的巧合!
作为游牧民族,全民皆兵,他们的生活就是不断杀伐掠夺,才能保证生存。暴力和野蛮对付文明总是容易赢得短时胜利,所谓富的怕穷的,穷的怕不要命的。
暴力通过屠城、残杀,摧毁城市来践踏文明,蒙古军队短短时间内横扫欧亚各国,战无不胜,穿过中亚,整个阿拉伯,一直打到多瑙河,没有能够抵抗超过十年的。
而作为近邻的柔弱南宋,顽强地与蒙古打了半个多世纪的战争,最后才被消灭,足以说明看似柔弱,实则内刚。
著名的崖山失败后,宋军几乎全部战死,上至皇帝下至普通军民、士子,全部投海自杀殉国,中国的上层精英消失殆尽,这种气质也是在宋朝时期的气质,后期中国再无,中国文明随宋的灭亡而凋残。”
“是啊,还不说宋朝那么多有名之士,我们大家喜欢的苏东坡,辛弃疾,李清照;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无关君王,是天下众生。”丹洁也热切加入进去,述说她的喜好。
“说起来,为什么都没有提明朝?”陈暄笑问,“那么多名著小说都来自明朝。那么多武侠小说,背景都放在明朝。”
言戈想想,说,“明朝实际很重要,中国历史后期转折的一点可能本应该在这个朝代,商业发展,对外交往,郑和下西洋,航船制造水平,如不是千年文化意识羁绊,可以走向大航海时代。
最后变成小说里的为寻找建文帝,成了奇谈。
明朝让人最为入心刻骨的就两件事,一是,杀;二是,不怕死。从朱元璋开始,大规模屠戮近臣,敢贪,杀;有异心,杀;说错话做错事,杀;东厂,锦衣卫,各种机构,一个案件动辄上万人的连带格杀。
屠杀的同时,却是‘不怕死’,方孝孺,屠九族变成屠十族,不当家里族里,好友学生牵连者皆杀,愚忠之下,不怕死;后期左光斗,各种名臣,死谏,死磕,死法都很惨烈,却依然不怕。
文化的优劣也在其中,人治之下的滥杀和愚忠;另一面呢,正是死都不怕的报国为民情怀,这个民族饱经苦难,仍然维系。”
陈暄,巩琰她们听得醉醺醺地,哪边的言论都觉得有道理,每个朝代都有其独特和灿烂之处。感叹完不禁彼此自嘲,除了历史课死记硬背外,就平时读点小说,野史,自己的看法就像墙头草,永远跟着书中的观点变来变去,没有动脑筋好好去想。
言戈安慰她们,“大部分人的历史兴趣就是从小说,野史来的。多看几种,想知道当时到底怎么回事,就又去找书看,开始思考。
不过历史本来也是任人评说,历来成者王侯败者寇,多少真实都被掩埋在时间的尘土中。
当政者按他们的要求去编写正史,著书者按自己的角度、个人感情编写小说,社会大众道听途说传播野史。
不管怎么说,读史使人明智,使人知道过往,也才明白现在的我们,了解这个国家,跟血统延续一样,我们是浸淫在中国社会和传统文化中成长起来的。
但有一点我还是坚持,自春秋以后,不管是唐朝,宋朝,还是哪个朝代多好,中国文化被大一统禁锢后,缺失了人性和来自人性的创造力,我们很难看到闪烁人类智慧和勇气的光芒。”
坦克笑了,“老民族今晚过于深刻了。”
“每个人今晚都很深刻,”言戈说着,看到睡眼朦胧的爱伦斜靠在床头,“这些话题确实太过宏大深刻,她估计听不懂多少,难得还乖乖坐在那。
美国历史太短,大混杂的移民国家,没有羁绊,轻松而具有创造性。所以心宽体胖,爱伦养得胖嘟嘟的,你们几个一个赛似一个苗条。”
大家一阵好笑,这么个话题争论到半夜三更,嗓子都哑了,难怪苗条。
黑暗中摸索回房,赶早睡上一觉,明天还要骑车回去。房间的简陋早已被忘记,陈暄和宋丹洁倒头大睡。
一年的头两天就在体力加脑力的劳累中愉快地过去,丹洁精神多了。
回程途中,驻足于观音山脚下,阳光明媚,碧波万顷,丹洁又想起范仲淹,“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则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末了,她一阵轻叹,“我们的现实生活就是一地鸡毛,也只有靠精神世界富足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