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二十四岁之困 (1)
新年一过,刘小姐来南城,赶在春节前把发货事宜搞定。
离开之前,跟陈暄说了个事,她在深圳和人建立了一家合资公司,希望能找个人代表她参加合资公司管理,想来想去,觉得陈暄比较合适。
其他更有经验的男生,比如陆航和胡渝恒、吴科走后升任科长副科长,估计很难说服离开这个公司,陈暄对产品已经有一定经验,快两年的认识,无论能力、做人都比较放心,如果同意,干两年后,她担保帮陈暄办理美国留学事宜,并且薪水也相当不错,陈暄可以为留学积攒费用。
突然而来的提议,一大个选择“咚”地放面前,反而心乱,陈暄对自己没有信心,情感那些糗事也让她不安宁,她拿不出注意,对刘小姐说等考虑看看,春节前又忙,没有仔细去想。
四月上旬,刘小姐又来了,带来了合伙人梁先生。离开前刘小姐告诉陈暄,梁先生也很满意她,希望能接受邀请,他们此行像是场悄然面试,陈暄忙着交易会准备,还是没想好。
五月底刘小姐再次南城验货,这一次刘小姐直接问陈暄,是否有结论,7月份公司营运,时间紧,仍然希望她能去。恰逢周末,陈暄让刘小姐给她两天时间好好想想。
去年10月省里在深圳组织边疆省份产品展,陈暄第一次踏足深圳,为期五天,整个行程就一个印象,贵,幸亏有岳震他们帮忙。
上个月广交会结束,想着刘小姐的邀请,她又去走一趟,看看是深圳到底怎样。
要做最终决定,两趟出行和小半年发生的事,陈暄回味思考了一番。
深圳,一个常常被提及的活力城市,毕业那阵很多人憧憬向往的地方,外面的世界,大家都向往。
10月份参展,终于能去耳朵听出茧子的深圳,拿着特区通行证和几大箱展品资料,从飞机场一路折腾,上下车几番检查,才算进了特区。
晚上溜达到国贸中心广场,看到音乐舞厅,同行三个年轻人都想进去看看,嘴上却故意对带队的谢副总说,“算了,怕是太贵了,待会儿钱不够,出不来的。”
这两天不管走到哪他们都感到了贵,贵得让人郁闷。激将法很好使,谢副总犹豫后鼓鼓勇气,“累了一天,你们到个新地方,进去坐坐体验一下,见世面嘛,哪里至于这点钱都出不起。”
在舞厅找了个稍微安静的角落,就听听音乐,聊聊天。
鼓声响起的时候,同行的孙建有些心不在焉,吕明笑他是不是看见什么漂亮姑娘了。
吕明不适合生意,却适合做帮手,从综合部转到财务,什么都可以搭把手,是书记最喜欢用的门面,“小吕北京大学,状元,做人礼貌低调,做事认真,这样的人对公司好。”吕明这次被安排出来走走,顺便核查一下深圳办事处的后续事宜。
孙健嚷嚷,“哪里,我是在数鼓点,敲一下一块钱,好几百点了,点点都敲在心坎上,疼啊,我们几个的工资加起来都不够数。来,喝酒压压惊。”
谢总也笑了,“他妈的,明明是想喝酒,还找些话说。”
那天一结账,算算白天吃饭,晚上舞厅,他们痛痛地感受到了“特”区,钱特别的不够,收入差距特他妈的天大去了。
展会来的多是本地人,隔壁展位公司一个劲吆喝,望远镜这类小展品全低价卖出,赚钱去改善伙食,她们展位都是图片样本,每天吃盒饭,眼巴巴看其他人天天上馆子。
最后两天,岳震和叶末程突然出现了,岳震依旧带着淳厚的微笑,高大帅气。两人突然站在展位前,大家惊喜异常,晚上一顿大餐,大家终于甩开来享受,笑说,“可以不用数着盘子里基围虾的个数吃饭了,吃得踏实。”
俩人听了他们头天在舞厅的笑话,也感叹,深圳对他们来说并不熟悉,不像是广东的地盘,全国各地来打拼的,走在街上,女孩子全国各地的都有,很漂亮,出租车司机都是湖南人,川菜馆很好找,节奏太快,这个地方不单单要赚钱,还讲文化,讲关系,拼韧劲和胆量,好像不是在广东,他们都觉得陌生,跟不上。
最后一天刚好陈暄生日,也是岳震的生日。
展会前几天,孙健和吕明轮换去沙头角参观,一个比陈暄早进公司,一个是财务,陈暄被留下守展位,公司里最是讲论资排辈,即使小小的安排。
最后半天撤展,谢总同意岳震带陈暄外出逛逛,岳震说过生日人要弄漂亮些,请陈暄做了头发,让她享用了一次特区豪华发廊的服务,晚上生日庆祝晚餐,又去了卡拉OK。
卡拉OK正在兴起,南城广场上支起了唱机,人们放开一贯的拘束,胆子大的人争相显示歌喉,他们平时只是远远凑热闹,没尝试过呢。
岳震安排在一家豪华歌舞厅,台上有硕大屏幕,不断有人上台演唱,有气势轩昂唱得好的,也有扭扭捏捏,“左”成一片的,大家统统笑着拍掌。
岳震和吕明话不多,孙建和叶末程能说又能喝,你来我往很欢,给谢总灌了不少酒,还要拉上陈暄,岳震一旁客气而周到地替她挡住了,陈暄其实也刚学着喝一点啤酒。
给她倒饮料时他温柔地说了一句,“女孩子要少喝酒。”
看看大屏幕,又说,“我点了首歌,非常好听,‘东方之珠’,要不要一起唱?”陈暄笑着摇头,当众唱歌她不行,一向内敛的岳震要唱歌,她笑了,“你好好唱,我负责鼓掌。”
音乐响起,岳震一个人在台上,大方地对着麦克风说,“这首歌献给我的朋友们,祝生日快乐。”
“小河弯弯向南留,流到香江去看一看,东方之珠,我的爱人,你的风采是否浪漫依然。”陈暄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如此动听优美,岳震的嗓音淳厚深情,人们吹起口哨,陈暄情不自禁地拍手。
深圳一趟没有感受到自己有什么市场可以开发,只觉得深圳是个大步发展的新兴城市,不属于广东,特区,到处的人都奔那儿去,唯一深刻的深圳的“贵”,被岳震的到来和歌声淹没了,只剩了美好印象,带着某种回忆,第二天回到南城坐在办公室,还有种时空交错的恍惚感。
上个月春交会开始前又去了第二趟深圳。
再去广州,有点儿熟门熟路的感觉,却不大喜欢这个城市了,行道树叶子灰黑,灰扑扑的好像从不会干净,火车站人流永不停息,车站小广场一直到台阶上坐满了人,街道拥挤,走路都会撞着。
陪客户进白天鹅宾馆蹭顿自助餐,音乐,露台,美食,出来像进入另一个世界,喧嚣热闹,天桥上走来一个人就问,“要发票吗?”
真有人停下买发票,买的,卖的,都在忙着寻找生计和机会。
展馆里也一样,忙活了几个月,看看展厅,就是张茵曾经感叹的那样,家家一模一样,不看logo,分也分不清,展位上的姑娘花枝招展,合同没签到,交易会刚结束,同行的厂家姑娘已经跟某客户牵上手了。
会前,陈暄跟着领导和小熊一行坐火车去了趟深圳,叶末程和岳震也到深圳,一起到文锦渡看了报关发货。
中午叶先生请大家金碧酒店用餐,小熊笑说,“我们省参与股份的酒店,叶先生说住这算是支持。”
刚刚派驻到深圳办事处的孙健挪喻,“说是坐台小姐最多的酒店之一哦。你看看这来来往往的漂亮姑娘!”
那天下起小雨,顿然有了寒意,陈暄只穿了短袖衬衣和裙子,有些瑟缩。岳震有其他事要去别的地方,离开前在酒店展厅女模特身上买下件丝质外套,递给陈暄,“春天天气一变会很冷的,容易感冒,出门不要弄病了。”硬是把衣服塞给了陈暄。
叶先生笑了,“你接下吧,他的也是这款,展厅的新款,可以情侣装了。”
岳震穿了件酱紫色很洋气的丝质西装外套,里面雪白的衬衣,钱也已经付了,在那儿推来让去难堪,陈暄接过,按大家说的,直接套在身上,缓和了。
晚上,岳震没有来吃饭,卡拉OK时他出现了。
坐了一会,随意喝了些啤酒,人很沉默,轮到他点的歌曲时走上台,黄品源的“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对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孤单的我从来没有改变,美丽的梦,何时才能出现,亲爱的你,好想再见你一面。”
歌声一起,已然伤怀,“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对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却没有感动过。”声音浑圆深沉。
陈暄感觉到了伤感,3月份岳震到过南城,第一次来,陆航让陈暄陪着好好逛逛。
春暖花开,他们去了大观公园,坐船游云湖看海鸥,晚餐吃过桥米线,一路岳震稳重体贴,反倒像陪着陈暄逛。
岳震穿件深绿色质地极好的衬衣,外罩一件黑色薄皮夹克,他穿衣服一向讲究有品位,人看着精神,俊朗,大男孩般的稚气短短一年多已经转换成了青年男子的沉静。
回宾馆的路上,岳震有些沉默,突然转头问陈暄,“记得在中山我说的吗,到南城你肯定不敢挽我的手。”
陈暄脸上有些发烧,去年初的中山之行,晚上岳震想给她们买些水果,大家一个劲玩笑问陈暄,敢不敢挽手一同出去,陈暄说,“可以啊。”
她像哥们一般大方地挽上岳震的手臂出门。宾馆一侧是条沿河的细长街道,人很少,风有点微冷,岳震轻轻放下陈暄手臂,替她拉拉围巾,问了一句,“如果以后去南城,你也敢挽我的手吗?”
陈暄笑了,“可以啊,大家是好朋友。”
那个时段过于自我放纵张扬,只一年,她已经走在务实的路上。
陈暄沉默一会儿戏谑,“刚工作,年轻张扬,那时是抗击你们同事的激将法。”说完,又认真说,“现在不敢了。”
两人走至宾馆门口,临再见,岳震说,“来之前真的很希望你会挽我的手。”
陈暄还在回味,歌声已经落幕,岳震也没打招呼,人就消失了。
第二天穿着那件外套离开深圳,陈暄有些黯然,像是一段成长的结束,有些人,有些事似乎只能是匆匆遇见,不在人生的进程逻辑中。
深圳成了有回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