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命运的轨迹
转眼就到元宵节,这个南方城市对小年没有太多讲究,一般吃个汤圆应应节气。
陈暄一早去王文斌家,很久不见,想聚聚,谁知扑了空,无聊地沿路慢吞吞返回,听到有人招呼,“陈暄,去哪里啊?怎么一走都不回来看看我们了,”说着熊必凡和陈淳已经站在面前。
碰巧的见面让人惊喜,陈暄还没张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高兴地说上了:晚上公司宿舍的年轻人要一起过元宵节,今晚一定去宿舍跟大家热闹热闹,昨天还在念叨你呢,怎么一走就没踪影了,谁知说了就碰到。就这么定了,下班来和我们一起走,食堂混个晚饭,或是吃饭后直接到宿舍玩也行。
一早扑个空,心里无聊,又被他俩热情一吆喝,陈暄答应了。
陈暄不想去食堂,不想遇到很多人,晚饭后骑车到了宿舍,实习期间她常去跟着混饭。
单独一小栋宿舍楼,一楼车库,三楼以上是宿舍,两人一间,带卫生间;二楼是大厅,过节时聚餐,平时娱乐健身,有大台球桌和乒乓球桌,比起厂矿单位,条件好很多。
走进大厅,里面很热闹,小魏师、盛立伟、小熊、陈淳好些个,张筱和他的俏媳妇万可也在,女孩子就张晓静,一群伙子在乱着用电炉煮汤圆。
其实离开也就半个月,大家很久不见似的亲切问候,陈暄简直有些感动,一起又吃又闹,台球、乒乓球,玩得不亦乐乎。
从陈暄进来,张晓静就不玩了,只坐一边和万可边聊天边织毛衣,嘴上利索地说着话,眼睛不时到处瞅着,手上一刻也不耽误,两根长毛线针飞针走线地穿梭。
男孩子们一再劝她起来动动,平时晓静也起来跟着推几个球的,今天怎么说也不起身,陈暄和她们坐了一会,找不到话头,就跑男同胞一堆学台球去了。
事情就那么巧,小魏师大声告诉陈暄,“明天一早公司进行招聘考试!你是不是不想进公司啊,怎么一点儿都不关心,一走都不来看看?多少人忙着递简历,寄个人资料!”
陈暄没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走的时候纯粹情绪化,只想逃离那栋办公楼。现在一说,这是个多么重大的问题,她曾经一直担心的工作,这么自然而然地放在面前,像是天意。
看她有点楞,小魏以为她矫情,又加重语气,“你还犹豫,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明天考试,都是有关系或者简历特别优秀才被通知参加考试的。考了还不一定要。错过可没机会喽,我们说过wait for you哦。”
陈暄恍过神来,才弄清楚公司每年的招聘考试都是在二月份就进行,明早九点笔试,十点进行面试,小魏是主考官之一,他的英文在公司算一流,难怪一开口总是英文一句,中文一句。
第二天一早,陈暄参加了考试。
人不算很多,都是男生,跟身边一个男同学聊了两句,家里是海关的,看来真是要有点关系,幸亏遇到小魏师呢。
陈暄半小时做完笔试,面试时,小魏坐对面,还有一位三十多的女子,实习时从没见过,介绍说盛立伟他们部的副经理。两人亲切地跟她开了玩笑,一切很顺利。
考试完,下到二楼,一眼看到肖远正走过来。两个人都站住了,表情都很无措。
陈暄先开口,“昨天遇到小熊他们,叫去过元宵节。说是今天考试,就过来了。”
说着肖远表情已经淡定柔和,“考试肯定过,所以说你会进公司的。”
陈暄有些局促,忙着想离开,肖远补了一句,“走了也不联系下,”顿了一会儿,又一句,“有空一起坐坐。”
陈暄诧异地望着他,“好啊。”陈暄回答,看到有人来,赶紧说再见,跑下楼去。
出门后陈暄不知所往,心里空落落的茫然,是考试超乎寻常的顺利,还是肖远的一句话,她漫无目的走了一阵。周末了,她想起宋丹洁,就奔她酒店去。
丹洁工作有小半年了,见到陈暄分外高兴,又是倒茶又是笑,拉着手摇晃好半天。
说起工作,丹洁之前成天培训,后来在各个部轮换呆一阵,主要还是在销售部。“宾馆很热闹,会遇到各种人,一天操着台湾普通话,香港普通话应付来往,累死了。你来的正好,今天下午我没事,出去转转,找找老同学,好久不见你们了。”
宋丹洁和陈暄跑到王文斌家附近一个有名的小吃店,足足吃了两碗豆花米线、红油抄手,再转去王文斌家,还是扑了空。
“走,去高原家看看,会不会都在那。”丹洁拉着陈暄往高原家去,确实很久都没见这些同学们了。
敲开高原家的门,一如既往的麻将声,一如既往的热闹,陈暄心下嘀咕,为什么他们家总会有这么多同学来往。四个男生围着桌子摸牌,王文斌果然也在,还有一个不相识的女孩在另一间屋子放音乐。
丹洁开口就嚷嚷,“你们怎么一天就是打麻将啊。”
王文斌抬头多看她几眼,“好久不见的稀客,挣钱了还不来请客。”
高原也抬头多看了她们俩一会,“过节嘛,再热闹几天,以后毕业各奔东西,天涯海角想打还不定凑得齐了。”
丹洁不同意,“麻将还愁凑不齐,走到哪都有打的,只是你们这么一群有理想弄诗词的年轻人乌烟瘴气的,像是茶馆老倌儿,太没文化了。”
高原手不离牌,嘴上振振有词,“麻将文化也很精深。去年流行过那副词联,背给你们听听:打西风杠杠出白板,众叹杠未开花;停红中碰了四条,庄说胡是诈胡。敬胡总的。听明白吗?”
看丹洁和陈暄楞楞地望着他,高原得意地说,“不玩麻将,连对联都听不懂。所以麻将也是文化。”说着,他还真胡了,高兴地叫道,“看来你们站我旁边还带点运气来了。”
聊了一会彼此近况,打麻将的人都不想起身的,高原点头示意,“随便里面坐坐,这位仁兄的朋友正在听音乐,自己找点喝的,吃的。”
她俩在里面屋子坐下,接着中午的感情话题继续聊。
宋丹洁最近都没有什么动向,身边人来人往,鱼龙混杂,没发现有真情的。“工作后感觉不太一样,要求好像更高了,至少要找个成熟大气的,”丹洁说得很沉稳。
陈暄心里还想着早上肖远的话,忍不住跟丹洁简单地说到实习和肖远,可能故事讲得太简洁,丹洁只领会精要部分,她丝毫没批评陈暄的自我迷失,而是一个劲地鼓励,
“工作过的男人,跟这群同学比,是要成熟呢。既然碰到了有这么深感觉的,那就跟上啊。你一直向往的不就是这种气质,不要错过,这样的感情怎么样都应该尝试一下。”
看到茶几上有电话,宋丹洁鼓动陈暄,“他都敢邀请你,你就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啊,看看他到底怎么说,脑袋里思来想去不如直接见面,是什么就是什么,拿出勇气,施展魅力。”
屋子窗户关得严实,热烘烘的,人也有些晕乎乎,陈暄真就拿起电话拨到肖远办公室,担心其他人接到听出自己,神经紧张地变了点声,那么凑巧,正是肖远接了电话,一开口,就听出是她。
他爽快地接受了邀请,晚上七点半在那个路口碰面。
客厅里,听到高原对王文斌说,你问问她们两个,在里面神秘兮兮地干什么。
那天骤然变得很慌乱,陈暄不记得是怎么跟高原,王文斌他们说再见的。吃完饭,碗也留给父亲收拾,自己就忙着挑选衣服,忙活半天,还是穿了平时的衣服,微微化了一点妆,不能太刻意,心里却比以往见他要刻意得多。
一再告诉自己这不是太好的状态,但她却没法控制。
离家很近,陈暄还是提前到了那个路口。站在剪剪清寒的风中,不由地想,每次都在十字路口见面,有点诗意的感觉,但是诗里十字路口总是用来形容分手的,好像也不是太好的约会地点。
正瞎想呢,肖远骑在自行车上,“嗨”地招呼了几声,“你在街口想什么呢,上车吧。”
陈暄骑上车跟着他,“我们去哪里呢?”
肖远好像已经想好了,回答很快,“一昙公园还近些,我们去那吧。”
那是坐落在城边依山坡而建的公园,已经关门了。
公园门口很大一片树林和一段石栏,俯在阑干上,可以看到近处的田野和远远的城市灯光。
正逢正月十六,一轮明月高悬在黛黑的天幕,月光清冷而明亮,田野明晃晃的,身后的树林重重叠叠,枝影斑驳。
他们静静体会了一阵夜色下的风景,肖远简单幽默地说了些办公室的人和事。静默了一会,他轻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问,“你冷不冷?”
“还好,这树林避风,不算冷,”陈暄回答得有些紧张,她好像还没有进入感觉。
肖远反倒比较放松,早上见到陈暄他就陷入渴望,他想再见到她,她不再出现在公司走廊,不用再小心翼翼,他可以拥有她的喜欢。
现在这一刻,他可以大胆地尝试这么一段时间的想象和思念。
他双手轻柔绕过她的腰际,低声问,“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这个经典直白的问话,很长时间后都留在陈暄的记忆里,被自己深深喜欢的人突然问及的那一刻,脑袋里像是一片空白,又像是太多画面不知道是哪一段,她木讷地不知怎么表达。
当一切静止,她只记得自己的迷蒙。她第一次和异性相拥而对,心里充满着惶惑。
当他的双唇落在她的唇边,她全身都有些僵直,试图温柔地去感应,却不知道怎样接吻,一时莫名的矜持和不自然。她没有能绽放出埋在心底的激情,没有像丹洁鼓励的施展出魅力,她有些眩晕,有些呆木。
这是她第一次接吻,曾经无数次在小说里感受过,在宿舍里听薇薇她们说起,探讨过,真的发生时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热烈迷人,她好像还没准备好。
当一切静止下来,他自然而随意地谈起他的各种设想,对工作的,对身边事物的,每件事,每个人都有陈暄听来觉得独特的见解。
一高兴,肖远谈起销售构想,“很多东西都可以向外面学习。比如‘烧饵块’,可以发展成为连锁托拉斯。你看啊,大家都把烧饵块做早点,包糖面酱的,包油条豆腐乳的,每天啃着饵块就上班了。
那么千百十个小摊点,汇拢起来,统一品牌,统一格调,就像国外的汉堡包一样,弄个老太太头像,也就成个饵块托拉斯了。”
陈暄没吃过汉堡包,但是这个饵块设想让她佩服地笑个不止,烧饵块可是自己打小就吃的主要早点。
短短两年的工作和经历,肖远好像有超越其他同龄人的成熟和见识,总有些宏大而有趣的想法,含着男人对未来的雄心。
当他谈起曾经的女朋友,陈暄很诧异他的自然和勇气,实习时他一直回避甚或是否认这个事的。
迷蒙中听到最后几句,“我以为能处得很好,但没有人能预见结果。所以我对两个人的相处并不期待结果。”
陈暄听得懵懂,她也没期待一定是什么结果,她最愉快的就是听他说话,今天这样被他轻拥入怀,静静地看着月光下洋溢温情的脸,亲密而温柔地谈话,无关内容,已经是她感觉很幸福的事情了。
他们沿着大路返回,心情愉悦,在一段长坡上放任地不用刹车,一气欢呼着冲到坡底。
迎着风飞驰,他大声问陈暄,“知道茄子炸怎么做好吃吗?”
这个是南城人最爱的一道咸菜,不是那类简单腌制的咸菜,就像红楼梦王熙凤给刘姥姥讲解茄子肉丁那道名菜一样复杂,汪曾祺专门写散文赞美过,想念它的美味。
用炒好的米磨成香气十足的粉,新鲜的红辣椒切成碎块,茄子切成条晾晒干后三样东西混合,加上各式香料、八角粉、茴香子粉、草果粉等等,一并用缸封起腌制。
街上买到新鲜腌制的,先蒸煮一会儿,随后放足油,炒到辣香味出来,简直就是下饭的最好佐菜,甚至馋到光嘴吃也香喷喷,特别在没有胃口的时候,这是陈暄从小的最爱。
她侧头大声回复,“知道,不过你说说看?”
“这可是秘诀,炒之前要放糖,知道吧?放糖,油要够,才香呢。”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秘诀,肯定要放糖才好吃啊。”她大笑着回答。
一直到再见分手。陈暄没在意,也没想,他们没有约下次何时见面。
她好像在等待一个自己不清楚结局,又好像看得见结局的故事发生,一直到七月份她毕业。
当走向成熟,游历于各种情感之后,陈暄读到所喜欢的席慕容的一首诗:
我
是一朵盛开的夏荷
多希望
你能看见现在的我
风霜还不曾来侵蚀
秋雨还未滴落
青涩的季节又已离我远去
我已亭亭不忧亦不惧
现在正是
最美丽的时刻
重门却已深锁
在芬芳的笑靥之后
谁人知我莲的心事
无缘的你啊
不是来的太早就是
太迟
两情相悦的爱,是在对的时候遇到对的人。
陈暄尚在感觉和想象中,情感青涩。能欣赏和接受她的单纯聪慧和青春无忌的人,她却没有关注和在意,把他们远远抛在脑后。
她把自己吊在一棵树上,那棵树被她臆想得无比高大,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