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手不来的第三天，营地反而清静了。
没有人一大早就站在控制室门口报水泥用量，没有人用眼珠子滚来滚去地计算工钱，也没有人端着面条碗凑过来告密。
奇子每天早上起来，先去水渠边洗脸，然后给旺财的狗碗换一碗干净的水，然后跟老李商量今天干啥活。
剩下的活不多，两个人慢慢磨。磨到太阳爬到头顶，奇子去做饭，老李蹲在木屋门口卷旱烟。吃完饭歇一会儿，下午接着磨。磨到天明的羊群从山上下来，两个人收工，坐在茶桌前泡一壶铁观音。
老李说这日子过得跟退休似的。奇子说本来就是退休——你从学校退了，我从建筑集团退了，两个退休老头在山上过家家。老李说我才六十，不算老头。奇子说你比我大两轮还多，不算老头算什么。老李想了想说算老李。
西面山里的狐狸也不叫了。自从秃手从西面山坡走了之后，连着好几天，夜里安静得像一面倒扣的钟。只有水渠里的流水声和偶尔从远处林子里传来的猫头鹰叫。
奇子在小本本上写道：“狐狸不叫了。秃手不来了。”写完他搁下笔，继续去篝火区挖排水沟。
这天上午，两个人正在篝火区干活。太阳已经升到半空，晒得人后背发烫。奇子用镐头刨土，老李用铁锹清沟底。排水沟从篝火区南边一直通到浅水池，上次只挖了一半就搁下了，沟底的碎石子被前几天的雨水冲得露出了棱角。
十点多的时候，营地北边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蹄声。不是羊蹄——羊蹄是细碎的，密密匝匝的。这蹄声沉闷，每一步都像在地上夯了一拳，震得水渠里的水面都在微微颤抖。
奇子直起腰来往北看，看到水潭角上的围栏被弄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一群牛正从那个缺口处涌进来。大的有七八头，小的跟着三四头，黑黄相间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光。领头的是头大黑牛，牛角锋利粗壮，走在最前面，边走边低头啃地上的草皮。
“谁家的牛？”
“放牛的。”老李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他把牛放到营地来了。”
奇子扔下镐头往围栏那边跑。
围栏是建设是用水泥打底加起来的，上面还用刺绳进行了加固，现在有一截被从底部弄开了一个大口子。黑牛已经把帐篷区踩得一塌糊涂——之前刚铺好的石板路被牛蹄子踩翻了好几块，一段鹅卵石也被搞得乱七八糟。两头小牛在帐篷区那边追逐，互相顶着头玩，蹄子踩在木制地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有个地台的边角被踩裂了一块，木茬子白花花地露在外面。
“人呢？”奇子大声问。
“在那边。”老李用下巴朝营地外面指了指。
营地入口处的木牌楼旁边，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头正斜靠在一棵树上。
他看上去大概六七十岁，驼背，秃顶，右手蜷在胸前，五指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拧干的鸡爪。头上戴着一顶又脏又破的军帽，帽檐塌了一半。身上穿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领口和袖口磨得发毛，胸前沾着一片干了的泥巴。肩上斜挎着一个老式军绿书包，书包瘪瘪的，里面大概只装着干粮。左手攥着一根赶牛鞭，鞭梢拖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
他靠在树身上，用一只眼睛——另一只眯着——看着牛群在奇子的营地里踩来踩去。
奇子走到他面前：“你的牛进我营地了。”
放牛的没有回答。他那只睁着的眼睛在奇子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不是心虚——是根本没把眼前这个人当回事。他把赶牛鞭换到右手——右手是残废的，手指蜷着拿不住东西，鞭子从手心里滑下去，他又换回左手。然后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继续靠着树干晒太阳。
“你的牛在营地里。围栏被撞坏了。你得把牛赶出来。”
放牛的嘴唇动了一下。奇子以为他要说话，但他只是在咂嘴。他把手伸进军绿书包里摸了摸，摸出一块干馍馍，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奇子站在原地等了将近一分钟。放牛的全程没有看他，只顾嚼那块干馍馍。
牛群在营地里面越踩越深，黑牛已经走到燕贺潭边了，正在低头喝潭里的水，尾巴一甩一甩地拍着水花。
奇子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营地里面走。老李正在篝火区那边挥舞着铁锹赶牛。他把铁锹举在头顶上大声吆喝，牛群抬头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在田里跳舞的稻草人，然后继续低头吃草。
“放牛的不理人。”奇子走到老李旁边。
“他不理人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天天跟牛在一块儿，跟牛说的话比跟人说的话多，早就不会说人话了。牛听得懂他，他听不懂人。”老李把铁锹拄在地上，“你跟他讲理没用。他连你讲的是什么理都不知道。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牛赶出去。牛赶出去了，他就走了。”
两个人花了快一个小时才把牛赶出营地。老李用铁锹敲石头，奇子用镐头把敲白铁皮，两个人一左一右把牛群往围栏缺口的方向赶。
黑牛走的时候还不乐意，在缺口处站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看燕贺潭，大鼻孔里喷着粗气，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才慢吞吞地走出去。两头小牛跟在后面，时不时低头啃一口路边的草，被老李的铁锹声催一下才紧跑两步。
放牛的靠在树身上，看着两人把牛赶出来。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把赶牛鞭从左手换到那个蜷着的右手里，用左手扶着鞭杆，朝黑牛的方向慢慢走过去。牛群自动跟在他身后，排成一列，往山上去了。
整个过程他没有回头看一眼。
傍晚天明的羊群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明看到营地篝火区被踩得乱七八糟，歪着嘴摇了摇头。
“放牛的来过？”
“来过。把围栏撞坏了。把石板路踩坏了，地台也踩裂了一个。”
“前阵子他是去北边跟东边山里去放的牛，以后可能就要经常从你这里过了。他那个人没法沟通，他觉得人命都没有他牛的命值钱。我放羊这几十年，他放牛也放了几十年。早上我赶羊上山，他赶牛上山。傍晚我赶羊下山，他赶牛下山。但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十几年前。他说羊膻味大。我说牛粪比羊膻味更大。从那以后我就没跟他说过话。不是记仇，是跟他说不通。他的世界里有牛就够了。”天明把放羊铲横放在膝盖上，拇指摩挲着铲柄上那片被手汗浸得发暗的木纹，“他就跟牛差不多——只认草，不认人。你不碍着他吃草，他就当你不存在。”
当天晚上，奇子正在篝火区收拾被牛踩翻的鹅卵石。
月光不太亮，他把LED灯挂在围栏木桩的钉子上，灯光惨白惨白地照着一小片区域。鹅卵石被牛蹄子踩进泥里好几块，他用手指把石头从泥里抠出来，拿到水渠边冲洗干净，再重新摆回去。木地台上的裂痕得明天拿木工胶补一下。
土路方向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声音，是两个声音——一个沉重一个轻快。沉重的是牛蹄子踩地的声音，轻快的是人的脚步声。
奇子站起来，看到一个身材圆润的女人牵着放牛的那头黑牛朝他走过来。
女人大概也是六七十岁，面色红润健康，穿着碎花布衫，头上戴着一顶自己编的草帽。黑牛跟在她身后，乖得跟头羊似的。
“你是营地的老板？”她的声音洪亮，中气足得很。
“是。您是？”
“我是放牛的家里人。”她把黑牛的缰绳往手里紧了紧，“白天的事是我家老汉做得不对。他把围栏撞坏了，我来替他给你赔个不是。围栏我来帮你修。”
奇子愣了一下：“围栏我自己修就行。您不用——”
“不行。他撞坏的，我来修。”她把缰绳拴在木牌楼的柱子上，从带来的布袋里掏出一把钳子和一卷铁丝，蹲在围栏缺口处开始干活。
她的手很巧，钳子夹着铁丝三绕两绕就把断口拧紧了，比奇子自己拧得还结实。铁丝缠在木桩上的手法是标准的“8”字绕法，一头绕三圈，一头绕两圈，紧得不留一丝缝隙。
修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她把铁丝网重新拉紧，断口一根一根全部接上，然后用钳子在接口处敲了两下，铁丝嗡地响了一声，绷得笔直。
最后她把牛蹄印填平，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铁锈。
奇子请她到木屋坐坐。
女人坐在茶桌旁边，把草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奇子给她倒了杯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什么也没说。
奇子注意到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掌心满是老茧，手指间还沾着刚才修围栏留下的铁丝锈。但她端茶杯的动作很稳，茶杯在她手里纹丝不动。
“这茶真不错！”女人感慨道。
“是。您喝得惯？”
“喝得惯。以前我爹爱喝茶。家里穷，买不起好茶叶，就喝茶叶末子。茶叶末子泡出来的水是浑的，但味道比白水强。”她把茶杯放下，“你这营地建得挺好。就是偏了点。”
“偏有偏的好处。安静。”
“安静是安静。就是太安静了。”女人站起来，把草帽重新戴上，“以后放牛的要是不对，你跟我说,我来跟他说。别跟他吵。他不讲理。他这一辈子只能跟牛讲了理。牛不嫌他。我也不嫌他。”
放牛的女人牵着黑牛走了，月光照在她宽厚的背影上。黑牛的蹄声沉稳有力，跟在女人身后亦步亦趋。一人一牛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粗一细，渐渐隐没在土路的拐弯处。奇子站在牌楼下面，一直看着她走远。
回屋后，奇子在他的小本本写下了这么一句话：”放牛的是人，在他眼里牛可能才是人。放牛的女人是人，但她对于放牛的来说更像牛。然而，在我眼里，放牛的实际都不如牛这样的牲口，他的女人是个好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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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放牛的跟他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