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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辞退

旺财死后的第三天,奇子没有出门。

老李早上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来营地,看到集装箱的门关着,窗帘拉着,门口折叠桌上放着昨晚没收拾的茶壶和一只空杯子。

他在门口蹲着卷了根旱烟,抽完了,又卷了一根,然后把带来的半兜土豆放在折叠桌底下,骑上车走了。走之前朝集装箱方向看了一眼,灰蓝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第四天,门还是关着的。

任小明上午在控制室木屋那边整理剩下的水管,远远看到集装箱方向没有任何动静,过来把水管码齐就走了。

中午任四来了——他扛着铁锹走到集装箱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敲门。最后还是把铁锹靠在墙边,自己蹲在水泥垛子旁边等。等到太阳偏西了才走。

第五天早上的太阳比前几天都好,照在集装箱的铁皮上,把铁皮晒得微微发烫。

老李来的时候,看到门开了。

奇子蹲在水渠边洗脸,背对着土路。他瘦了一点,颧骨比几天前突了一点,但脸色还算正常。他起身擦完脸转过身,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没什么表情,只是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不是疲惫,是某种决定做完了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土豆吃完了。”奇子把毛巾搭在肩上。

“我又带了。”老李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折叠桌上。塑料袋里是半兜土豆和两棵白菜。

奇子走到集装箱门口,把旺财的狗碗从桌子底下拿出来。碗里的水已经蒸发了一半,碗底结了一圈白色的水垢。他把剩下的水倒在水渠里,用清水把碗洗干净,擦了,放在旧毯子旁边。

然后他走到水泥垛子旁边。任四还在那里蹲着——他这几天每天都来,蹲在同一个位置。看到奇子走过来,他站起来,铁锹还靠在墙边。

“老板,”任四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洪亮,但底气不如平时足,“旺财的事——”

“不用说了。”奇子说,“你去告诉秃手,他的人不用来了。工钱我结到今天。水泥没用完的码在垛子上,工具清点好放在工具棚里。水管和电线留给老李整理。”

任四愣在原地。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在嘴里默念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试图把它们串成一个自己能理解的指令。最终他没有说出完整的话,只是问了一句:“那剩下的活呢?”

“剩下的我跟老李慢慢干。能干的干完,不能干的先放着。营地不急。”

任四把铁锹从墙边拿起来,扛在肩上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集装箱门口那只洗干净的狗碗,然后大步往村道上走去。

下午,任根柱来了。他没带工具,军训帽压得很低,进了营地先蹲在厕坑旁边看了看自己砌的盖板,用手指敲了敲砖缝,确认没有开裂,然后站起来走到控制室木屋门口。

“秃手那边怎么说?”

“辞了。”奇子正蹲在木屋门口给门框上最后一道木蜡油。

任根柱沉默了一会儿,把军训帽往上推了一下。“厕坑的盖板我砌好了。以后要是裂了,你找我。”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秃手不会就这么算了的。”说完继续推着空车走了。

傍晚时分,天明的羊群从山上下来了。天明蹲在大石头上,看到奇子从木屋那边走过来,把放羊铲往旁边挪了挪,在石头上让出一个位置。奇子坐上去——这是他来任家村之后第一次跟天明并排坐在这块石头上。

“听说你把秃手辞了。”

“嗯。”

天明歪着嘴想了想:“你那控制室还差多少活?”

“木屋封顶了,水电拉好了,茶桌还没搬进去,展示柜还在路上。帐篷区的地台还有三个没打,木桥的护栏没装,篝火区的排水沟没挖完。剩下的活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你要是缺电工,随时叫我。”他把放羊铲拄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辞了就辞了。秃手手底下那些人干活也不算太差,但他那个人,你石头的事绕开了他,鹅的事报了警,他一定要找回来。现在你辞了他,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你自己当心。”

羊群走完了,头羊拐过弯消失在了村道的尽头。天明的背影跟在羊群后面,放羊铲横扛在肩上,铲头在夕阳里一闪一闪。

接下来几天,奇子和老李两个人自己干。还好剩下活没多少了,两个人慢慢磨也没什么大问题。

任四搬剩的碎石还堆在控制室旁边,奇子用独轮车推了半车去填篝火区的排水沟底。

老李在帐篷区钉地台,六根木桩,他钉了一上午,钉歪了两根,拔出来重新钉又歪了一根。

中午奇子做了野葱炒腊肉,腊肉还是最初从A市带来的存货,已经剩得不多了。老李吃了一口,说这腊肉放得有点久了,再不吃要哈了。奇子说那就这两天吃完。

又过了几天,控制室木屋正式完工。

木屋坐北朝南,二十平米,三面开窗。开门正对是一个铁质壁炉——是奇子托蛋蛋从二手市场收的,铸铁的,沉得很,搬进来的时候老李差点闪了腰。

靠东墙壁摆放一张单人床,床板是老李从自家柴房拆来的旧松木板,刨光了刷了一层清漆,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松脂味。

屋子中间靠西摆放一套实木茶桌茶椅,茶桌中间是火山石台面——奇子特意从网上订的,石头运来的那天老李说这玩意儿跟村里磨盘上的石头差不多,奇子说差不多,但磨盘不喝茶。主座右手位置放了一套电热水壶及消毒器具,电线是天明专门拉的,单独走了一路,开关正好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靠西窗户两侧靠墙摆放两套展示柜,柜子是老李帮奇子组装的,上面摆着茶具、茶叶、香薰、桌游牌组、游戏小道具以及对讲机。

木屋建成那天晚上,奇子和老李坐在新茶桌前泡了第一壶茶。铁观音,山泉水,电热水壶烧到沸腾。火山石台面在暖光灯下泛着一种暗沉的光,和茶水的琥珀色融在一起。

“这两个多月,从集装箱搬到木屋。集装箱是暂时的,木屋是长久的。以前我在建筑集团的时候,经手的楼盘一个比一个大,但没一个是自己住的。这是我第一次给自己建房子。”

“给自己建房子跟给别人建房子有啥不一样?”

“给别人建房子是算面积,给自己建房子是算开关放在哪。天明的开关位置放得比我图纸上标的都好——需要的地方都有一个,坐在茶桌旁伸手就能够到电热水壶的插座。床边能开外面灯的开关,夜里起来去厕所不用摸黑。这些东西图纸上看不出来,只有住进去才知道。”

老李把烟卷叼在嘴里,站起来走到展示柜前面看了看上面的桌游牌组。“这些牌是干啥用的?”

“桌游。将来客人来了可以玩。”

“现在一个客人都没有。”

“总会有客人的。”

老李“嘿”地笑了一声,回到茶桌前坐下。

窗外完全黑了。山里的夜和城里不一样——城里的夜是灯照亮的,山里的夜是星星照亮的。银河从东山头压下来,透过木屋南面的窗户正好能看到水渠对岸的篝火区,月光洒在鹅卵石小径上,大的石头反光,小的不反,远远看去像一溜断断续续的白线。

茶喝到第三泡的时候,西面山里传来一声狐狸的叫声。奇子这才注意到狐狸已经很久没叫了,自从旺财死后,他在集装箱再没有听到狐狸的叫声。

现在它又来了。不是东面,是西面。前两个多月狐狸叫声一直从东面山里来——从东山脊开始,由远及近,最后停在营地东面的黑暗里。今晚的叫声是从木屋西边传过来的。就在营地西侧崖下的林子里。声音还是那种拖长了尾音的、像某种窃窃私语的叫声。

老李放下茶杯,灰蓝色的眼睛朝西窗外看了一眼。

“它换地方了。”

“为什么换?”

“不知道。也许东边待腻了。也许西边有它要找的东西。也许它知道你搬到木屋了。”老李把旱烟叼在嘴里没点,“也许它只是想告诉你什么而已。”

第二天一早,秃手从西面来了。

他从营地西侧后面的山坡上走下来——不是平时走的那条土路,而是从西面的林子后面绕过来的。两个空袖口在晨风里微微晃荡。他身后没有跟人,就他自己。

奇子正在控制室门口收拾独轮车,看到秃手从西面过来,把车把放下了。

秃手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眼珠子没有像平时那样从奇子脸上往下滚,而是直接盯住了奇子的眼睛。

“四子说你不用我了。”

“剩下的活不多,我自己干。”

秃手的嘴唇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平时那种不知道是笑还是咬嘴唇的幅度——嘴唇明显地往下撇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硬按了回去。

“小明拉的水电,根柱砌的厕坑,四子搬的碎石铺的排水沟底。你的人都是我找来的。现在你不要人了,剩下的活自己干。营地的工具呢?水管接头呢?水泥垛子上剩的那几袋水泥呢?以后要是再缺人手呢?”

“水泥我留着打围栏。工具在小明整理好的工具棚里。人手的事等以后再说。”

“以后你再找人,在任家村找不到人了。”秃手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往下说。他眼珠子在奇子脸上又停了片刻,然后转身往西面山坡走了。两个空袖口晃荡得很快,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奇子站在独轮车旁边,看着秃手翻过西山脊消失在了林子后面。西面山坡上的林子是油松和落叶松的混交林,树冠密密匝匝地遮住了阳光,林子里黑黢黢的,秃手的灰夹克在里面一闪就不见了。

晚上老李来了。奇子做了红烧鲫鱼——鱼是奇子前几天抽空从燕贺潭里钓上来的,一直养在水桶里,今天算是了结了。

他端鱼上桌的时候老李看了一眼,说这鱼让我想起咱们头回见面那天——你做泥鳅炖豆腐,我蹲在旁边看。奇子说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泥鳅是水渠里逮的。老李说现在知道了也没区别,泥鳅还是泥鳅。

两个人坐在茶桌前吃鱼。木屋的窗户开着,夜风从南面灌进来,带着水渠边水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茶桌火山石台面上映着头顶暖光灯的光,鱼骨头搁在碟子里,铁观音泡到第三泡。

“秃手说以后我在任家村找不到人了。”

老李把筷子放下,灰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村里能干活的人,大部分是他带出来的。他说你找不到人,这话不全对——天明不会听他的,任根柱也不会。但天明不是干力气活的,任根柱干完活就走。其他人——任小明、豁嘴、任广义他们——他们确实听秃手的。你要再找人手干活,确实找不到整队的了。”

“那就两个人慢慢干。两个多月都扛过来了,剩下的活不急。奇怪的是另一件事——只要狐狸晚上叫,秃手必定白天来。以前他都是从东面土路来,今天他从西面林子后面绕过来。狐狸昨晚也在西面叫。”

老李把旱烟叼在嘴里,点上,烟雾在他灰蓝色的眼睛前面散开。

“狐狸叫了几个月,每次秃手来它都提前叫。但它从来没伤过人,也没偷过东西。它只是在叫。重要的是它一直在提醒你——提醒你秃手要来。现在它换了方向,秃手也换了方向。也许狐狸不是在提醒你秃手要来。也许它只是在跟着秃手。”

他把烟灰弹在茶桌旁边的垃圾桶里。

老李走了之后,奇子在茶桌前坐了很久。

他把脑洞本翻开到新的一页,写道:

“木屋建成。秃手说我在任家村找不到人了。老李说狐狸也许不是在提醒我——它只是在跟着秃手。秃手这贼老汉怕不是啥时候也欠了狐狸的债。有些债拖了太久,连讨债的都变成了规律。”

写完他搁下笔,把茶喝干。

窗外的夜空干净得像一面被擦过的镜子,银河从东山头压下来,压得很低,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