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看我做什么?”游驰光对上两人视线也不退缩畏惧,他挺胸昂首,难得坚定道,“我是这么想的。反正我看哥你和金长老也蛮为难的样子,我呢,总之也不收弟子,干脆让她来我的梧桐回廊好了。”
金嬿听闻从来怎么都劝不动收弟子的游驰光忽出此言,拿不准他什么心思,唇角抽跳几下:“呵呵,这倒是稀奇,先前我便想说了……”
“金长老。”游南音出声阻拦。尽管他很不喜欢谢楹,可任性且想一出是一处的亲生弟弟游驰光,他还是要回护的。
“怎么,还不让人说两句吗?咱们小游长老的梧桐回廊,可是向来不许外人进入的。”金嬿讲话不急不慢,但对游氏兄弟的不满已夹在言语中。
游驰光自六百年前与其兄长南音入龙泉修炼以来,一直因两人天赋卓绝,从不掩饰自己的心高气傲架子大,一度也不屑同旁人——尤其是弱于自己的人交际。
金嬿年纪稍大于南音和驰光,往日也一向自持是两人的前辈,早看他们有许多不爽的地方。
借着游驰光难得的异样,金嬿也顾不上还有楹楹在场,话里藏锋道:“生人不许,弟子不许,往常就连长老们想去梧桐回廊找你,都得看你的脸色和心情。”
她嗤笑一声,“哈,看来这小弟子,很是合你的——”
金嬿之声还未尽,游驰光出言道:“是啊,天下人不外乎猪猪狗狗,如今这姑娘难得是个合我眼缘的人,怎么?金嬿长老还有什么高见?”
“你!”游驰光讽刺之意也不掩饰,他这句话不仅难听,也呛得金嬿脸上难看。
女人瞪了他一眼,游驰光笑容不改,依然如春风拂面,得意洋洋。她又一睨地上那具发抖的孱弱身体,恶意油然而生:她金嬿身为长老,和游驰光没法撕破脸,那,难道还不能找这祸头的麻烦吗?
有个宣泄的档口,金嬿便不分青红皂白,把怒气撒在还跪着的楹楹身上。
楹楹才恢复了一些神智,还没力气能站起来,就听到她咬牙森森道:“好啊,好啊。”
“既然小游长老对这小弟子青睐有加,翰飞天地也不做夺人所爱的事情。”
言下之意,就是金嬿也不愿收下谢楹了。
明明如谢楹这般拥有变异灵根的弟子,在龙泉——不,在任何一个门派,向来都只有选择师父,被人哄抢的份,哪有这样遭人嫌弃的?
好在谢楹也不在乎,没有什么落差,她甚至对金嬿和游南音的不快毫无察觉,因为谢瑰。
楹楹已经反应过来了,自己刚才的不对劲,一定和谢瑰有关。
他……一定正在看着自己。
一定。
所以只要不是以“师父和徒弟”的关系进入龙泉,那她跟着谁,做什么,都可以。
游驰光蹲下身。他没在谢楹面前端什么架子,而是相当温柔地伸手,将四肢软绵绵的女孩扶起,站稳。
与金嬿对话的尖锐不同,游驰光几乎是哄着谢楹:“你若是不嫌弃梧桐回廊冷清,日后便与我一起生活吧。哦,对了,我不要奴婢,所以你不要拿你自己当什么奴婢。”
“我、我不嫌弃,”楹楹差点要哭出来,忍了又忍,眼泪流回肚子里,“我怎么会嫌弃?”
在弟子选拔上说自己不要当弟子要当奴婢,这么奇怪的要求,龙泉里居然还有人愿意收留她。
龙泉真好。楹楹暗自捏紧拳头,扁扁嘴。
如果她不是为了送这些人去死才来龙泉的话,就更好了。
谢瑰的压制和控制带来的恐惧久久没有从她的身体和心中消散,楹楹颔首,但想到游驰光,她鼓足勇气,万分郑重对着游驰光喊了一声:
“谢谢主人!”
“等、等等,我不是说过——”
这从未被人喊过的称呼对游驰光一时而言太过刺激,他看着才到自己胸口高的谢楹。
苍白、可怜又害怕,畏畏缩缩……又有些恍惚。
还以为那声隆重的主人是自己的幻听。
没想到下一秒,楹楹又傻傻地、真诚地说:“日后主人想要我做什么都……”
游驰光被她一声一声叫得有点头晕:“不,小、小楹?我能这么叫你吗?不对总之你先别这么叫我了,不要叫我主、主……”
“咳、咳咳,发生什么事了……”薛诗眉缓缓转醒,这一次被打断的成了游驰光。
谢楹听见薛诗眉的声音,立刻便将对游驰光的感激抛之脑后。
她踉跄着从游驰光的搀扶中脱身,走到薛诗眉的身旁,又站不稳,只能跪在地上俯身关切:“薛姐姐、薛姐姐?你,你醒了,醒了吗?”
薛诗眉刚才距离玉琼屑太近,自然受到的影响最重。游南音也上手探查过一番,确认她无恙,只是晕倒在地,才放任她倒在一旁栏杆上。
“我这是怎么了……小楹?你,你怎么这么看着我,这是发生什么了?”薛诗眉扶着额头坐起身,对上楹楹略显焦急的眼神,困惑道。
楹楹咬唇,她双手握着薛诗眉一条手臂,半个身子倚过去,“你不记得了吗?”
薛诗眉被她问得愣住,全心想了一会儿:刚才谢楹与她一起上台,她先摸了石头,定了师父,然后是谢楹摸石头……她摸了吗?
谢楹她,手贴在石头上,然后呢?
然后。
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薛诗眉眼睛一痛,下意识想捂住眼睛,手臂控制不住一甩。
这一出毫无预兆,谢楹猝不及防地被她掀了出去。
痛!
薛诗眉挂念着谢楹,但痛和目盲并携而来,太快,她无暇顾及身边发生的一切了。
她的思绪稍一触碰到刚才发生的事情,眼睛和脑子就像是被人用钉子钉住,拿木锥卡在沟壑里狠凿一样。
“眼睛……呃,啊……眼睛好痛、眼睛……我的眼睛!!”
起初只是用手揉了几下眼睛,可是眼睛火辣辣的从里面发疼,又疼又痒,薛诗眉忍不了了。
她想把眼睛挖出来。
挖出来,洗一洗,就好了。
有一个声音在她被砸烂的脑子里,这样告诉她。
楹楹膝盖接连碰撞几下,本来就跪得又红又肿,这一次直接磕到骨头。
她忍不住吃痛闷哼,想看看薛诗眉怎么了,声音却直接被薛诗眉凄厉的尖叫盖了过去。
“薛……薛姐姐……”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楹楹惶惶抬起双手,想扑过去,想抓住薛诗眉,让她冷静一下,却不知要如何下手。
脑子里也是乱七八糟的。
为什么是眼睛。
薛诗眉刚刚不是好好的吗?发生了什么事情?
谁来帮帮她……
游南音与金嬿在谢楹择师确定后,便干脆利落地甩手回到上面,等着典仪继续。
而游驰光,本是因为想看着谢楹才留在下面,迟了两位长老一步。
眼见此时薛诗眉情况不对,他果断飞扇出手,打开薛诗眉想抓挠自己眼睛的两只手,闪身上前:“哥!”
一片混乱。
面前是一片混乱。薛诗眉的眼睛流出好多血,游南音和金嬿不知道从哪里跳下来的,三人围着薛诗眉,说的话都很高深,听不清。
楹楹低头看自己湿漉漉的手,手心里也是一片混乱,全都是红色的,滴到了腰间的玉珏上,玉珏里浮现出谢瑰的脸。
楹楹看见谢瑰在说话:“楹楹,你动心了吗?”
“我没有,”她压着发抖的声音反驳,“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那么关心那个人?”玉中的谢瑰看上去有些失望,“你没有动心吗?你难道没有想和她做朋友吗?”
“你骗我。”
谢瑰斩钉截铁地说。
“啊啊啊啊!!眼睛,我的眼睛好痛,我的眼睛!!”
薛诗眉几度疼得昏过去又尖叫着醒来,三位长老施展的任何法术在她身上都毫无效果,“拿出来!把我的眼睛拿出来!”
薛诗眉被折磨地几近崩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有竭尽全力地嚎啕咆哮,“洗一洗就好了,哥哥……哥哥,求求你!把我的眼睛拿出来……!!!”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我没有动心。”
谢楹想看薛诗眉又不敢对上她的眼睛,她眼眶干涩,哭不出来。
可她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薛诗眉突然变成这副模样。
是她,是因为她。
她将玉珏攥在手心里,贴在嘴唇上,“不要惩罚薛,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会了师父,我不会了。”
“楹楹知道错了,不要这样,我不该反抗师父的,我不会了,我以后会好好做奴婢的,我不会反抗师父了。”
都是因为她。
动心究竟是什么?她根本不明白啊。
但是。
刚刚因为“朋友”,因为“知己”,心像鸟儿一样在胸腔里跳跃。
所以薛诗眉被惩罚了。
谢瑰到底在哪里?
谢瑰无处不在。
“今日谢楹虽至龙泉求学,然不可不念、不顾、背弃恩师情义。这句话,你亲口说。”
刚才是他在操控她的身体,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挣扎和不服气。所以、杀鸡儆猴。
“你要心悦诚服,五体投地,再说一次。”
谢楹跟着喃喃:“今日谢楹虽至龙泉求学,然不可不念、不顾、背弃恩师情义。”
“今日谢楹虽至龙泉求学,然不可不念、不顾、背弃恩师情义。”
有撞钟的声音。
咚。
咚。
“今日谢楹虽至龙泉求学,然不可不念、不顾、背弃恩师情义。”
沉闷的声音。
咚。
咚。
“今日谢楹虽至龙泉求学,然不可不念、不顾、背弃恩师情义!”
“喂……游驰光,你们回头,这不对……喂!谢楹?别撞了!!”
不知为何,刚才三位长老束手无策,还反应剧烈的薛诗眉忽地昏睡过去。
金嬿先松了口气,游氏两兄弟则并未放松,神色凝重。
尤其是三人之中修为最高,已至大乘的游驰光。
又不是自己的弟子,金嬿其实并不太在意薛诗眉的死活,万鹊城城主之女又如何?
典仪刚开始一会儿已经状况百出,金嬿到处收拾安排,又被谢楹杀了风头,心里抱怨着真是不识好人心!她实在已经不想再看见谢楹了,结果,正快送走薛诗眉和谢楹两位菩萨的关头,薛诗眉竟然又出什么毛病!
天啊,难道是风水的问题吗?可弟子选拔典仪向来是在宗主卜算出的良辰吉日举办的……
无论如何,金嬿现在觉得这一次实在有点晦气了。
若不是外头还有那么多人,她真的想转身就走。哪曾想屋漏偏逢连夜雨,金嬿不过是视线向后一瞥,竟又看见疑似疯魔的谢楹。
孱弱的女孩,小小身体里爆发出一种疯狂的冲劲。那种动作根本算不上什么祈祷或磕头,只是一下又一下,单纯的,用头撞击地砖。
像是有人站在谢楹的身后,按着她一样。
可是没有人。
那里只有谢楹一个人。
头破血流还未完,谢楹双目失神,口鼻喷出血沫。金嬿看去,满地星星点点,不知道她这副模样已经多久了。
谢瑰早已从玉珏中淡去,而谢楹仍在念:
“今日……不可,顾、弃恩师……”
一字一语,血溅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