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楹这一出闹得还算在三位长老的可控范围内。金嬿在外面待了一会儿,见玉琼屑和弟子们的情况已稳定下来,便和金翘交代了几句。
“先不急着让外头这些孩子们上千秋台,等他们清醒些再行测试也不迟。”
金嬿出手时下了两个法术,她先使平地起云雾遮蔽玉琼屑的光,此法与千秋台周围的烟波同理;再让弟子们先一步宛如醉酒一般感到困倦,避免没什么抵抗力的他们被玉琼屑蛊惑心神。
其余的无非是叮嘱几句要注意,要谨慎的话。金嬿估算了下时间,差不多得回去和游家两兄弟继续主持选拔。
金翘和银鸥恭恭敬敬地目送她离开,随后,两人对视了一眼。
银鸥这一通闹下来,再也绷不住冷脸了。他用力拍了几下心口,顺顺气,心有余悸道:“好险,还好这会儿进去的只有两个人,要是多送几个人进去,岂不是要闹大岔子?”
自认为是逃过一劫的银鸥顺下不安,“不过那石头摆在千秋台这么多年了,就连驰光长老他都没见上面的皮壳掉下来过,怎么这次这么大的反应……”
“哎,金翘你说,你觉得进去的薛诗眉和那位谢姑娘,这事儿能是她们之中的谁干的?”
金翘沉吟片刻,他实则并不想与银鸥谈论此事。
对一个只不过是刚刚见过一面的女孩有私心,希望不是她出事,是一件让他觉得羞耻的事情。
金翘含糊道:“大概是薛姑娘吧。她出身万鹊城,是薛家的掌上明珠,想来天资卓绝异于常人,也很正常。”
而被他们议论的薛诗眉本人,眼下正瘫软地靠着千秋台边的栏杆,睡得深沉。
游南音着手探查玉琼屑的状态,游驰光则来殷切关照一番谢楹的身体如何,兄弟两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金嬿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情景:游南音和游驰光恪尽职守,分别认真地绕着玉琼屑和谢楹打转。
谢楹不觉得两位前辈行径奇怪,面对游驰光,她正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还是那几根因为常年劳作有些变形的手指。
她其实一直没有什么有了一条灵根的实感。换灵根之后,谢瑰也从和她提过灵根,没教导过她要如何吐纳运气,修炼入道。
谢瑰给她一根灵根,只是为了让她能顺利进入龙泉。
而楹楹对于灵根的感觉除了痛,只有痛。
不知道该对游驰光这些人说什么,能帮她拿定主意的薛诗眉也昏了过去。被谢瑰丢去陌生环境,一心想找个依靠的楹楹无人可依,只好垂着头呆板地喃喃:“我是变异冰灵根……”
游驰光看见她的困惑,心中感慨这份怀璧而不自知的天然,面上噙着笑跟楹楹说:“是啊是啊,修真界都快七八百年没出过一个变异冰灵根了吧?上一个还是观微派那位谢……”
他向来口无遮拦,金嬿听到那名字起了个头,忙开口打断:“游驰光啊游驰光,你平时吊儿郎当也就算了,现在这是在跟咱们未入门的弟子说什么呢?”
“啊,”游驰光反应过来,上一个变异冰灵根修士最近已经变成不能提的名字了,他挠挠头,尴尬笑道,“忘了忘了,如今已不能讲了。不过说来也巧,你们两人就连姓氏也是一样的。”
“……”楹楹猜得到游驰光讲的是谢瑰,脚尖碾动几下,她僵硬地站在原地,实则有点埋怨谢瑰。
灵根是他,姓氏也是他的,巧合那么多,太让人容易联想到一块。
也不知道这些所谓法力高超的人会不会发现,其实这根灵根,就是谢瑰的?
游驰光没有提出来,应该就是没发现吧。楹楹脑子里转起来:谢瑰千辛万苦把她送来龙泉,是想让她在龙泉做内奸,来日与他里应外合屠尽龙泉。
倘若她因为灵根露馅进不去,一切就没有意义了。谢瑰再怎么疯癫,总不会在这种要紧关头害她?
……不过为什么不给她换一条寻常普通一点的灵根呢,这个七八百年出一条的灵根现在在自己身上,也太惹眼了吧?
楹楹眉毛都快皱成一团,显然心里有事,可又不说话,徒留游驰光望着她,操碎一颗心。
除了金嬿和龙泉的铁琶长老,游驰光平日除了闭关修炼,就是待在梧桐回廊闭门不出。
他没怎么与楹楹这般年纪的女孩说过话,见她神态,还以为自己是不是说的话哪里惹了她不悦……站在原地,竟有几分手足无措。
“玉琼屑没什么问题。”另一端,游南音收回手。他先是以灵力探查一圈,又亲手寸寸摸过玉琼屑,可无论他怎么触碰,这石头并无异动。
游南音修为是在场三位长老中最高。撇去龙泉内现有记载的飞升者,游南音的资质和修为放在这千年以来,同样也是能在人才济济的龙泉内排前五的。
对于变异冰灵根的出现,他并不震惊。不过区区变异灵根,他也是。
游南音扫过和弟弟站在一块,身形几乎小了两圈的谢楹,不动声色地默默想着:变异冰灵根若能入龙泉门下,来日勤加修炼,想必不久便能成为门中新的助力……
至于玉琼屑?
反正也没出什么大事,不必向另外几位长老汇报。
这是他游南音第一次主持弟子典仪,若仪式上出了什么岔子,让这些问题传到龙泉另外几位长老的耳朵里去,就麻烦了。
游南音敛神,同金嬿对视一眼,两人此刻所思所想大致相似。游南音朝着弟弟正色道:“驰光,先继续典仪吧。”
金嬿也道:“外头弟子们待会儿可就醒过来了,小翘,咳,骑鹤童子他们没什么问题,咱们这里也得速战速决,所以……小——谢楹?”
“你有没有想好,要选我们之中的谁——”女人眼含秋水,娇娇俏俏探过来。
变异冰灵根,天赐的好苗子,还是个看着傻兮兮的姑娘,真好。谢楹,真好。
金嬿实则并非多么爱才之人,她只是看着谢楹,就好像看见了未来数甲子中她们两人作为师徒的未来:谢楹在她的教导下,更胜谢瑰境界修为。金嬿为人师者,因此美名在外,在龙泉长老间风头无两……而谢楹,谢楹尊师重道,生性柔弱,向来只奉师命而行。
那时,她还可以让谢楹……
真好。
金嬿朝谢楹靠近一步,香风飘来,谢楹抬起头,懵懵的看着她。
“若你纠结困惑,不知如何选择,要不要,来翰飞天地?”金嬿轻声细语地诱惑道,“你来时见过那两名骑鹤童子吧,他们皆为翰飞天地的弟子,年纪呢,尚且还年轻着。”
“小楹楹,你若来了翰飞天地,我便让他们两人,此后每日都悉心贴身照顾你……”
龙泉长老之间不可在弟子拜师时行争夺、攀比、显露喜恶等失德无礼之举,金嬿此时所作所为显然违反规矩。只不过正巧,今日与她一起的,是最不在意规矩的游氏兄弟二人。
游驰光并未开口,而游南音只道:“我门下明识堂弟子需日出而作,闻鸡起舞。若你一心大道飞升,愿刻苦勤学,严于待己,欢迎。”
一听到严于待己,谢楹楹不动声色,飞快在心底划去游南音和明识堂的脸和名字。
上学要做卧底,要应付谢瑰,她楹楹很辛苦了,严于待己不想做到也做不到,扫了很多年上山路的楹楹只想能偷懒就偷懒。
虽然不能拜师。
但,还是要意思意思,都问完吧!
于是,女孩满载天真的目光又流转到游驰光的脸上。
四目相对,楹楹眨了眨眼睛,没等到游驰光主动开口介绍。两个人都不说话,竟然只是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啊,”游驰光短促呼了一声,适才想起来原来还有拜师这码子事,“呃,我不收弟子。”提到收徒,一直游刃有余的游驰光说话结结巴巴。
谢楹也没说话,依然静静看着他,干净清澈的眼睛勾出游驰光心底那丝怜爱,又松了口:“不过等你入了龙泉,闲暇时,可来我的梧桐回廊一坐。”
今此弟子选拔典仪,看似有三位长老可以选,实则座下愿收弟子的,只有金嬿和游南音两人。
而谢楹要如何选呢?
“我,我知道了。”
她收回视线,谁也没看,谁也不选。
恭恭敬敬抱拳躬身,谢楹垂首,原本还在斟酌要如何开口委婉地说自己不拜师这件事……可不知为何。
她倏地,莫名有一种如芒在背,毛骨悚然的感觉。
脑袋空空,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一个人例外,只有一个人,分外清晰。
谢瑰的声音萦绕着她,楹楹觉得自己的头里一定有一根供给谢瑰爬的管子,不然为什么那声音会从她的左耳吹到右耳,一声一声,忧柔轻慢。
不要拜师。
你的眼睛就会一直发热,流血,化脓……直到它烂掉为止。
不要背叛我。
师父只有你了,楹楹……师父什么都给你了,师父的名字,师父的眼睛,师父的灵根,什么都给你一半了……
你的师父是我啊,我是你唯一的师父啊。
师父这样的人,她已有了,她不需要第二位师父了。
谢楹觉得自己现在是在做梦吧。
脑子不是自己的,声音不是自己的,就连脸上的嘴巴,那两瓣嘴唇,也都不是自己的了。
要不然,为什么它自己在动,在说话?
“谢楹自幼无依无靠,幸幼时有恩师收留,方能立足于天地之间。今日谢楹虽至龙泉求学,然不可不念、不顾、背弃恩师情义,故而……故、呃、咳咳咳、咳……”
说到“不念不顾”,楹楹方才如梦初醒般,睁大了眼睛。
这不是她会说的出来的话!她怎么可能说得出来这么高深的话啊!
是谁在用她的身体说话?是谁?
那不是她想说的话……
楹楹想用手捂住嘴巴,拼命夺回自己对身体的掌控,但一种难以名状,剧烈到诡异的疼痛,先从左眼钻进了她的脑子里。
四周寂静无声,楹楹冷汗直冒,强撑着抬头看向三人,但是仅存的视野已经疼得模糊,她根本看不清三人的表情。
嘴巴又动了起来。
“故……咕、故……而……”像某种干涩的轴承强行扭动,就连涎水也无法控制,楹楹含着涎水,口齿不清道,“请,许我,以……随侍、婢女……而、耳非地滴滴呕弟子……”
不要,不要,不要当随侍,不要当婢女。
说完这句话,楹楹在莫大的惊恐中已无力再支撑身体,直直跪倒在地。
三位长老见此情形,神色各异。
但所想之事,大致相同。
一名身怀变异冰灵根的天才——就算她谢楹悟性堪忧,不是天才,但光这灵根,也至少已胜过许多一生碌碌,终落得平凡的弟子。
游南音和金嬿,并未因为这段看似重情重义的话,便对谢楹有多好的观感,反而,他们对谢楹的拒绝,产生的厌恶之情偏多。
天真对于谢楹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是好事,孩子都是天真的,听话的。
他们因此需要师长引导,教导,方能知晓自己终生所求之物为何,到达至臻至真之境。
然而,现在他们面前这位天真的谢楹,轻易听了她所谓师父的话,身怀非凡的资质,旁人一生终不可求的天赋……却为其所谓的“情义”,自甘堕落,千辛万苦来到龙泉为人奴婢。
甚至也不求当个外门弟子!
游南音面色不善,他素来心高气傲,座下弟子也的确佼佼者众多,纵然谢楹是变异冰灵根又如何?游南音并非非她谢楹不可,率先开口道:“明识堂,不收随侍婢女。”
金嬿虽心情与游南音大致相仿,不喜谢楹方才所说,但想到她的变异冰灵根,又万分舍不下这近在咫尺的机遇。
他们不做强迫之事,但,谢楹只是太年轻了,太小了。
万一日后她在龙泉看到弟子风光,回心转意呢?
金嬿正想要开口,却听到从不会在这种时候开口的游驰光的声音,从自己身旁传来。
“你不想做龙泉的弟子?那,要不要来我的梧桐回廊?”
金嬿、游南音回首看去,站在少女身前的游驰光,表情居然是他们从未见过,前所未有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