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郁脸上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朝着她走近了些,目光瞭望向回型楼另一侧的楼梯口,从那里可以搜寻到一些斑驳不清的记忆。
“跟我走吧。”她径直朝着反方向走去。
楼梯口一片昏暗,慕宿春在后面亦步亦趋得跟着。
“去年学校组织了一场文艺汇演,你原本因为其他事情抽不开身所以不能参加,很遗憾,毕竟是高中阶段的最后一次登台机会。”
她站在楼梯最上面一阶,向下。
“但是很意外,你还是推掉其他事情来了,所以你露面的时候大家都很意外,也很期待你的表演。”
滕郁声音很轻,在叙述这段事情的时候完全是一个旁观的看客口吻,没有一丝情绪。
她顿了顿,明显感觉到身边的慕宿春沉浸到了一种悲伤难过的情绪里,没有一如往常作风的去安慰,而是继续说:“很遗憾,那一场你的表现并不好。”
“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慕宿春终于抬头,夜幕一片漆黑,天空中一架飞机掠过。
她眼中星星点点。
“以为的哪样?”滕郁眨了眨眼,“你的水平不行?还是徒有空名?”
她笑着摇了摇头,走到慕宿春身边,伸出手背擦掉她的泪。
“别哭,听我说完。”
她的声音低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魔力,此时在夜幕里和慕宿春一上一下的站着,她在下,微仰头的笑着盯着她的眼睛。
其实慕宿春的眼睛也很好看,桃花眼,少见的眼型。
“那一场有人在你的钢琴上动了手脚,很多琴键里都放了刀片。”
她徐徐的说出这么一句话,而慕宿春险些溃不成军。
滕郁轻飘飘的就把她最恐惧,最害怕的一段记忆给说出来。
这也是她至今都不敢再碰钢琴,不敢站上舞台的原因。
“手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对不对?”
滕郁问她。
其实在那件事发生之后,比起愤怒,她更多的是恐惧和担心。毕竟推掉事情回来参加演出是她的个人决定,自己家母亲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相当冒险的决定,如果因此受伤的事情被知道了她以后在这条路上只会走的更难。
这也的确给她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是。”慕宿春的声音发着颤。
“所以呢?你来把这些事情重提一遍,是为了什么,还是你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所以才来找我说?”她的心理防线再一次抬升,看着下首的滕郁,神色晦暗。
“你其实一直在查是谁做了这些事情,但是直到今天都没有着落。”滕郁平静的说。
“我可以帮你查这件事,那一场我是志愿者,现场发生的事情我一清二楚,甚至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答案。”
滕郁直视着她:“但是我有一个等价交换的条件。”
“让袁晶晶收手,以后不要再针对我和我身边的人,校园霸凌这种事更不要再有,我知道她听你的话。”
“我怎么相信你说的话一定是真的?”
“我有监控录像。”
滕郁并没有蒙慕宿春,和她说的话一点谎言的成分都没有,文艺汇演她的确是志愿者,全程都在后台,即便摆在储藏室的钢琴不归她管,但是抓一只老鼠却不难。
在那之前,她就已经知道国际部的慕宿春,毕竟是钢琴才女,滕郁经常听说过她的一些成就,初出茅庐就已经履历惊人,她对这种有明确志向和热爱,并且能为之追逐的人都带有一种天然的好感,所以对她很感兴趣。
那次帮缺席的同学顶班,负责的区域是候场区。
钢琴抬到二层高台上都没有什么不对劲,直到慕宿春开始弹,滕郁不出一分钟就感觉到异常。
动作生硬,琴键按不到底。
直到一曲弹完,慕宿春在二层台子上演出,观众包括她们这些志愿者都在一层,不细看根本看不出她的手出问题了,也只有滕郁立刻跑到一二层的楼梯处接她。
慕宿春神色淡然,似乎是有泪,双手紧握成拳不让人看出来伤口,但是握得越紧,血液就流的越快,滴到了地上。
滕郁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她肩上,让她把手放到衣袋里。
她看出来慕宿春不想让人看到。
滕郁想和她说话,结果人下一刻就谁也不理的走到了其他地方去,不让人跟,大家都以为她是发挥不好所以心情差,也不敢跟,只有滕郁一路跟着走到了四层。
就是她们现在待的这个地方。
慕宿春拐道去了女厕所,手伸出来,拿水冲血渍,滕郁在不远处看着流出来沾手的水变成红色,皱眉。
后来那件外套也没有还给她,她又买了一件,也没再听说过慕宿春参加什么比赛。
“我可以相信你吗?”慕宿春低头看着她。
昏暗的空间里,滕郁点头。
“好。”说完,慕宿春绕开她,走下楼梯。
滕郁跟在后面。
“以后别再因为钢琴的事情伤害自己了,不值得。”
“……”
“还是你恋痛?”
“……”
“那种伤只受一次就够了,下一次别再有,手腕这种地方很脆弱也很重要,别拿自己当发泄口。”
“……我没有。”
一路走到校门口,慕宿春像是终于听不了滕郁对她说的话,她把什么都猜的太准了,哪怕你只在她面前露出一点儿信息,她也能猜出个**不离十。
这种人其实也挺可怕的,因为你在她面前就跟裸奔一样。
那天的慕宿春没办法听她刀刀扎心的话,落荒而逃。
昆妍果然没被人找过麻烦,甚至隔天还给她送来了道歉信。
这件事似乎就这样平息了。
课间,滕郁低着头写题,昆妍推她一把:“你是不是去威胁袁晶晶了?她最近有点太老实了。”
滕郁鄙夷的看她一眼。
“没有。”
“你别骗我,说实话。”昆妍压低了声音。
“我真没对她做什么。”
“那算了,我不问你了,咱们最近还是别放下警惕,免得哪天被报复了。”
滕郁刚重新拿起笔,没写几个字,刚从外面进班的同学径直朝着她这里走,昆妍手肘始终撑在后座的课桌上,目光放空,忽然看到他走过来,一路盯着。
知道他停在滕郁的座位前。
“怎么?”昆妍替她问了来意。
男生额头朝着后门方向一斜,开口:“有人找。”
滕郁停笔,昆妍也坐直身子,朝着后门的方向看过去。
墙边站着个姿态板正的姑娘,身上的着装在他们这一众蓝白配色的校服里格格不入,藏蓝色的学生制服,没有一丝褶皱。她今天没有扎头发,黑发乖顺的披在肩后,额前没有一丝碎发,温润而美好。
“嘶,有点眼熟啊。”昆妍看着那个人,目不转睛。
滕郁起身走过去,她平常下课并不常出班,这一动作倒是让周围聊闲天的同学注意到,也跟着看过来,盯着她走去的方向。
后门,慕宿春安静的看着对面的回型楼,再转身的时候,滕郁已经站在她身侧。
“平常不太过来本部,今天才发现本部和国际部的教学楼格局差不多。”慕宿春笑着看她。
“是挺像的。”滕郁一只手臂搭在栏杆上,吹着相当自由的风。
“最近……她有来找你麻烦吗?”慕宿春的声音逐渐细弱下去,似乎是鼓起勇气才说出来。
“没有。”滕郁挑唇笑了一下。
从头到尾,她们都像是在进行一场私密交往,滕郁没有细问慕宿春和袁晶晶的瓜葛,而慕宿春也默认滕郁对这一切都知情,而她现在的反应,其实已经很清晰。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和袁晶晶之间的关系,这会让她难堪。
那滕郁索性就不问。
“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滕郁从口袋里拿出来一枚银色金属U盘,递到她手心里。
“谢谢。”慕宿春接东西的时候手指还在轻微的发颤,滕郁注意到她并不刻意的将受伤很重的手放在了衣袋里,一直都没有拿出来过。
她将那枚U盘放进了兜里,叹出一口气。
“那咱们的交易就结束了。”滕郁听到身后有人的窃窃私语,低声说。
慕宿春偏头看过来,这一眼神色不明。
“快上课了,回去吧。”滕郁转身进班。
“滕郁!”慕宿春叫住她,向前走了几步。
“我请你吃顿饭吧,就当是答谢了。”她走到滕郁身后,手轻轻拉了下滕郁的袖子。
滕郁身上有股浅淡的香气,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长久使用同一个味道的洗衣液留存下来的薰衣草香,并不像市面上卖的那种,还略微混合了茶香,冲淡那种甜腻的味道。
慕宿春离她很近,香味一点点飘进鼻腔里。
“她的姿势怎么这么怪啊,手一直在兜里面没拿出来过。”旁边路过的男生和同伴扯了一句。
“不知道,管你什么事,走了。”同伴伸手把他推进班。
“真的,我之前偶遇她也是这样”。
慕宿春还站在原地,但那个姿势却怎么都无法保持下去,犹犹豫豫准备拿出来的时候,滕郁转身,身子向旁边一站,遮住向慕宿春投过来的视线。
她手伸进慕宿春兜里,把人的手给牵出来,她的手要大一些,牵住的时候能盖住那些伤痕。
“走了。”滕郁就在众目睽睽下拉着慕宿春往走廊尽头走。
“看吧,手在呢,没事。”还是刚才那个男生的声音。
滕郁回头,面无表情的看他一眼。
男生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