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鳞剑。”
红绸揭开,木架上显出一柄青铜连鞘长剑。
剑鞘磨损斑驳,吞口处缠着旧银丝。苏娘握住剑柄抽出三寸,灯火打在剑刃上,细密的淬火鱼鳞纹清晰可见。
“旧剑重磨,刃口无损,剑脊有一道旧痕,诸位请看。”她转过剑身,让两侧宾客都能看见,又说明剑长、分量和经手验看之处,收剑归鞘。
“底价三百两,每次加价不得少于十两。”
话音才落,楼下便有人举牌:“三百五。”
“四百。”“五百!”
……
价格在楼上楼下飞快攀升。
苏娘手中小木槌虚悬,不住报着席位。过了六百两,喊价的声音渐渐慢了,原本一口添五十两的人,这会儿只肯十两十两往上磨。
“六百四十两,可还有加价的?”
苏娘环视一周,稍作停顿,小木槌清脆落下。
侍者装匣送货,苏娘已请出了下一件。
盛在扁匣里的一截老药根,其貌不扬,白蘋洲那席只举了一次牌,近台几个客商便自觉收了手,没人愿意同医道宗门争草药。随后的古铜灯、嵌珠古镜与前朝短戟,价格一路往上顶。楼上楼下叫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几百两、上千两的银票在木槌起落间流水般换着手。
空着的席位陆续坐满了人,唯独楼上几个垂着厚竹帘的雅间始终悄无声息。
临月留意着台后那道紧闭的珠帘。
真正让满楼人眼热的东西,还没露面呢。
第六件拍品摆上台时,入口处晃晃悠悠进来一个人。
是薛老板。
他手里拎着那壶嫌甜的浊酒,另一手还端着那只装假蓝珠的缎匣,大摇大摆穿过通道,在临月斜前方的靠前席位坐下。千灯台的侍者忙上前伺候,他摆摆手把自己的酒壶递过去热着,自顾自拈起桌上的点心塞进嘴里。
临月一手托着腮,见他大喇喇把那只破缎匣随手往果盘旁一扔,想起方才在桥头的争执,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那位薛老板,到底什么来头?”临月侧过头,压低嗓音问岑野。
岑野顺着望去:“七桥的老熟客了。你想找他,去赌坊酒肆转一圈,保准比去正经商号容易得多。”
“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那他整日里这么挥霍,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传闻多得很。有人说南陵七十二家绸庄全是他的暗产,也有人说他手里握着大半条东海私盐线。上个月我还听人传,他光在曲水城收的铺租,就够他在千灯台里通宵输到年底。”
“你不是无所不知么,合着连你也没摸清他的老底?”
“我只见过他花钱,没见过他挣。”岑野笑道,“临小姐若当真好奇,我可以去替你打探打探。不过下回传出来的,说不定又成了六大高手。”
“常来这里的人便由着他这般招摇?”临月好笑地摇了摇头。
“卖酒的尤其认得。哪一壶有故事,哪一件有来历,都愿意先拿给他听。他听得高兴,东西还没看,银子已经付了。”
“人傻钱多,”临月小声嘀咕了一句,“摆明了赶着给人当肥羊宰。”
台上小槌落下,第六件已有了归属。临月收回目光,侍者将小屏抬走,粉衣主事却没有立刻报下一件。
台侧力士上前,将先前的木架搬开,另抬来一张铺着墨黑厚绒的宽案。四角的铜灯被侍者挑转了方向,照向台心的光柔和下来,满楼的笑闹声随之收敛。
临月听见身后有人把酒杯放下,再望对面,小黑已将目光从侧门移回高台,身体微微前倾。
帘栊挑开,四名护卫按刀而行,护送着一只长形玉匣缓缓走上台心。
玉匣周身罩着厚实的织锦,搁在黑绒案上后,四名护卫并未依例退场,而是分立四角,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苏娘走上前,揭开织锦,扣住匣扣,缓缓推开了玉匣。
一株白花静静卧在锦垫间。
花茎纤细而挺拔,狭长的花瓣自花心层层舒展,末端极具筋骨地向后反卷开来,边缘透着极淡的青色。两侧铜灯一偏,暗下来的台面上,花瓣间浮出一层莹润的微光,流转在细茎与叶面上。花下生着三片细窄的长叶,叶尖各自分成整齐的两岔,一颗未绽的小花苞半掩在茎叶后方。
和十年前母亲身旁那枝一模一样!
楼上纱帘被人掀开,低语渐渐从四面响起来。
苏娘退开两步,让满楼看清玉匣里的东西。中央那点清白的光亮,把四周的烛火衬得黯淡无光。
“诸位眼下所见,便是琼枝。”苏娘道,“半月前自东海采下,活株封存,今夜开匣。”
满堂哗然。
“此物能延年益寿、祛病疗疾,甚至能治天下无药可医的怪症,诸位想必都听过。”
临月眼眶微热,脑海中闪过母亲当年枯瘦的手,还有那张被撕得粉碎、散落一地的停诊脉案。
“不过,丑话千灯台必须说在前头。今夜只保此物确系琼枝真品。至于传闻中的药效有几分、该如何配伍入药、服下能否如愿,千灯台概不作保。买定离手,出阁之后,全凭诸位自个儿的造化。”
楼上雅阁有人问:“既然不保药效,这底价你们打算怎么开?”
苏娘道:“千灯台出底价,至于它值多少,由诸位定。”
她收起笑意,报出数目:
“底价,一万两。”
“一万一千两。”远处立刻有一块红木牌高高举起。
“一万五。”楼上雅阁直接越过了碎银加价,把价格砸了上去。
牌子接二连三举起,报数的声音几乎撞在一处,转眼间价格便被顶到了两万两。
临月咬着嘴唇,在桌边的竞价牌旁摩挲了片刻,到底没去碰它。
她自小在栖横山庄长大,何曾为银钱发过愁,可眼下这阵仗……价格不知道会飞到哪里去。若真是狠心拍下,家里又如何交代。
她飞快扫视着那几处还在咬牙加价的席位,将出价人的衣着相貌在心底一笔笔死死记下。
只要买主落定,散场后总能想办法找上门去。至少花落在哪家清清楚楚,绝不能再像当年那样,眼睁睁看着线索断个干净。
“三万六千两。”
苏娘报过价,楼内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楼上雅阁跟着加了两千两,底下竞价的客商攥着牌子,脑门上全是虚汗,同身旁的心腹低语数句,再次咬牙往上推。
“四万两。”
满阁的酒菜早已无人动筷。大部分席位已经弃牌,只剩下楼上两处帘幕低垂的雅间还在较劲,加价的幅度终于慢了下来。
临月的心思随着那面木牌起起伏伏。价格咬得越慢,说明离拍定越近。眼见苏娘准备敲下小木槌,斜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嗓音:
“十万两。”
声音不高,满阁却瞬间没了动静。
临月端着茶盏的手猛然一晃,险些呛在喉咙里。
薛老板靠在软垫里,手里端着那半杯残酒,随随便便把出价牌往案上一扔。
苏娘也是一怔,随即确认:“薛老板出十万两?”
“加不动了就赶紧结账。”薛老板打了个酒嗝,“这么二两三钱地磨蹭,我这壶酒都喝干了。”
阁内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十万两白银,足够在曲水买下一整条临河的繁华街市!
苏娘再次环顾二楼雅阁,那处一直跟价的帘幕后悄无声息,侍者退了下去。楼下的客商更是面色灰败,直接将牌子反扣在桌上。
小木槌应声而落。
“琼枝,十万两,归薛老板!”
整座照夜阁轰然喧闹起来,隔席的道贺声、叹息声与议论混在一处。
临月看着斜前方那个醉醺醺的男人,简直又好气又无语。落在谁手里不好,偏偏落在这个刚顶过嘴的冤大头手里!
千灯台的四名护卫将玉匣送到了薛老板的案前交割。
薛老板放下酒杯,俯身凑近匣子。
他从后卷的花瓣一路瞧到分岔的叶尖,神情同在第二桥端详那颗假蓝珠子时一模一样,末了满意地笑了笑。
有一片叶子在运送时受了碰擦,叶尖有些弯折,断口泛着生涩的白汁。
“长得确实好看。”他挥挥手,示意侍者把匣子扣上,“装起来吧。”
十万两银子砸下去,他就凑近看这么一眼?!甚至连半句关于药性的废话都没问!这人脑子里装的莫不是东海的假石头,哪有这般糟践银子的?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绪,起身边整理衣袂边问身旁的岑野:“岑野,那薛老板平时常落脚的酒肆在——”
话没说完,她转头一瞧,身侧的案席不知何时已经空空如也,只留下一碟吃剩的果皮。
“跑得真快!”临月低啐了一声。
再望向正对面,小黑的座位同样空空如也,桌上的酒菜动都没动。
又是这副闷葫芦德行,走也不打声招呼!临月心头莫名窝火,拿起剑,随着退场的人流快步挤出了照夜阁。
夜风自河面扑来,吹得满桥灯火乱晃。
第七桥上走动的大多是刚退场的宾客,十万两的惊天豪掷在人堆里传得沸沸扬扬。临月停在桥栏旁,手按在书袋里的那张图样上,暗暗思量。
这会儿绝不能直接冲上去找薛老板要花。
在第二桥上她才刚奚落过这人,这会儿若是冒冒失失凑上前去追问旧案,人家凭什么把价值十万两的奇草拿出来给她过目?
得耐着性子,找个他落单的时机。
正思忖着,身后猛然炸起一声极尖利的铜哨。
哨音刺破夜空,照夜阁的二层外廊上猛地翻出两道敏捷的黑影,踩着飞檐上的瓦片疾掠而下,带落一片碎瓦。
紧接着,高楼之内传出一声厉喝:
“琼枝被盗!截住他们!”
桥上的宾客惊叫着四散躲避,提灯的护卫自侧门蜂拥而出。
前头那名黑影身法极快,从檐角纵身跃下,一脚踏在石兽上,擦着临月的头顶掠过。
她一眼看见了他怀里紧紧抱着的长形玉匣。
光天化日……不对,大庭广众之下,居然敢明抢!
临月反手抽剑出鞘,踏上桥栏,紧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