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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七桥

临月揣着帖子去了千灯台。

七座桥横跨在宽阔的水面上,灯火顺着水榭长廊一路烧进夜色深处。画舫从桥洞下游过,歌女的琵琶声与酒令声在水面撞成一片。

千灯台列在十家大势力里,出名却从来不是靠着哪门深奥武学。

桥头两岸酒楼连着赌坊,茶肆挨着脂粉铺,河面上画舫彻夜穿梭,宴席刚散,后头连着便是通宵的杂耍与夜拍。吃喝玩乐、买卖销赃、求财买醉,江湖人身上那点抹不掉的俗欲与野趣,全融在这一片晃眼的灯火里。

别的宗门在深山老林里苦修,总爱端着几分出尘的架子,到了千灯台,任谁都得沾上一身洗不脱的酒肉油烟。

人聚得多,天底下的奇物与消息也跟着流进来。七桥开了多少年,这地方便热腾腾地闹了多少年,久而久之,千灯台三个字本身,在江湖上就成了一块谁也绕不过去的重分量。

临月行至第一桥前,顺着灯火望向河道最深处。

第七桥后矗立着一座九层重檐的高楼,飞檐挑着八角铜灯,正是千灯台的拍卖场——照夜阁,今晚的琼枝就在里面。

临月递出帖子。迎客的人看过山纹,态度立时恭谨起来,躬身将她引上桥:“姑娘顺着长桥往里走,过了第七桥,最深处那座大楼便是,沿途自有人接引。”

第二桥头搭着七八张海棠木骰桌,里外围了数层赌徒。

桌角坐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半靠在锦褥上,一条腿闲闲搁着,手里摆弄着一只巴掌大的发条铜鸟。旁边输赢喊得震天响,那发条一拧,铜鸟扑棱着铜翅在桌沿乱跳,险些栽进酒碗。

“薛老板,又输了!”庄家大声唱票。

薛老板浑不在意,大把筹码推过去,把铜鸟捞回掌心,抿了口甜酒:“这酿的什么玩意儿,甜得齁嗓子。”

“诶哟,薛老板,那您尝尝这个!”一个精瘦伙计满脸堆笑挤上前,弯腰替他斟满:“问山宗北麓藏了四十年的老窖,当年酿酒的徐先生,连宗里长老去请都不肯出山。这方子只传了一人,一窖开了,下一窖还得等几十年呢!”

薛老板听得认真,拿起杯闻了闻:“这么难得?”

“可不是!旁人来问,我都不敢拿出来。”

他喝了一口,咂咂嘴,将杯子放下。“还是太甜。”

伙计脸上笑意不减,手伸进怀里:“您不爱这个,还有一样顶顶好的宝贝,今日才到的曲水!”

一只绒布匣子打开,里头卧着一颗龙眼大的蓝珠子。灯光一照,浓蓝的珠面上浮着一层晃眼的亮光。

临月打桌旁走过,扫了一眼便看出端倪。真珠子的宝光是从里层透出来的,这颗珠子的贼光全浮在薄薄一层油皮上,假得连山庄里的丫鬟都糊弄不过去。

“这颗来头可通了天了。”伙计拿腔拿调地压低声音,“当年栖衡山庄的庄主远赴南海,在千丈沉礁底下冒死取来的!那地方恶浪能卷起三层楼高,船去了十条,九条回不来,全凭庄主一身绝顶真气亲自下水,才……”

临月脚步一刹。怎么还扯上她爹了?

薛老板接过珠子,对着灯举起来,蓝光映在指间。他换了个方向看,满意道:“这个好看。”

“何止好看!世上再找不出第二颗,您瞧这成色——”

“栖衡庄主什么时候去过南海,我怎么不知道?”

少女嗓音蓦地插了进来。

伙计吹嘘的话卡住,恼火地扭头,见是个负着长剑、娇俏明丽的年轻姑娘,只得勉强挤笑:“姑娘说笑了,栖衡庄主这等高人的行踪……”

“那是我爹!”

周围哄地炸开大笑,几个赌客拍桌狂乐。伙计捧着匣子,一张脸由红转紫涨得像猪肝,连声推说自个儿也是收货时听旁人信口胡诌的。

薛老板愣了一下,随即抚掌大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临月:“原是临老庄主的千金!怪不得生得这般名门气度,出门在外,连旁人胡诌的故事也要管上一管。”

“拿我爹的名头招摇撞骗,我自然要管!”临月道。

“管得好,管得对。”薛老板连连赞许,把珠子接过来,摸出一锭金子扔进匣里,“这珠子我要了。”

临月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她看看那颗假珠,又瞅瞅薛老板,脱口而出:“我都说了是假的,你还买?”

“好看啊。”

伙计如蒙大赦,眉开眼笑地把匣子捧好退下。薛老板收好假珠子,顺手拨了拨桌上的铜鸟,那机关鸟扑棱扑棱跳起来,一头朝临月胸前撞过来。

临月指尖一抬,截住铜鸟的小翅膀,啪的一声替他推回了桌心。

薛老板瞧见她掌中握剑的茧子,笑呵呵道:“临大小姐还正经练剑呢?你爹倒没把你娇纵坏了。”

临月听这语气就不舒服:“我从小练剑。”

“嗯,学几手防身,出门也省得家里担心。”薛老板端起那杯嫌甜的酒,又喝了一口,“头一回自个儿出远门吧?”

临月抿紧唇,没接话。

薛老板见她这副被戳中心事微恼的模样,笑得更舒坦了:“瞧,猜着了吧!外头风大浪急,怎么身边连个周全护卫都没带?听伯父一句劝,别在赌坊这类腌臜地贪玩,回头山庄大人寻不见该急坏了。”

“我自己来的,也用不着人找!”

“好,好,自己出来走江湖了。”

他这话听着像在哄一个偷跑出门的孩子。临月在山庄里几时听过这种话?

临月手都搭上了剑柄,可瞧着眼前这个浑身上下没半点内力、纯粹人傻钱多的土财主,那口火气又泄了下去。

今日来找花,跟个买珠子听故事的人较什么劲。

“薛老板若觉得会两招花架子便算会武功,往后出门买刀买剑,可别也只挑‘好看’的,免得让人当肥羊宰得骨头都不剩。”

“承姑娘吉言,改日姑娘若肯赏脸替我掌眼,再好不过!”

“我忙得很,没这闲工夫。”临月抽身走开。

身后传来薛老板爽朗的笑声:“方才那个酒不成,换壶烈的。还有好看的,也拿来瞧瞧!”

真是钱多了没处花!

再往里走,七桥上的喧闹便渐渐淡了。两岸酒楼少了,临水的小阁多起来,帘子一落,里头谈的是几千两的生意。身后几桥依旧灯火喧天,隔着一重水色,声音已经远了。

第六桥上有人迎来,验过临月手里的帖子,向第七桥伸手。

照夜阁已近在咫尺。

高楼临水,灯从底层一直亮到檐下,窗纱上的人影往来交错。第七桥比前面开阔,桥上来客都往同一扇门走。

临月踏过汉白玉台阶,门前侍者高声唱诺:“栖衡山庄贵客到——”

帘子掀开,阁内暖香扑鼻。

宽阔的大堂正中修筑着一座高阔的悬空水台,席位依着回廊错落环列,桌上清供果品、琼浆玉液一应俱全。二楼以上皆是遮着鲛绡轻纱的雅阁包厢,隐约只能瞧见几方锦衣华服的袖影。

临月随着侍者穿过过道,正撞上另一侧走过来的黑衣人。

窄袖墨衣,腰悬黑鞘,半幅铁面具遮住眉骨。

小黑当真来了!

他正由侍从引着入座,察觉到视线,朝临月微微颔首,随即落座。

他的席位恰好在中央高台对面,隔着三丈水色,抬眼就能瞧见。周遭宾客锦袍玉带,唯独他从发带到靴底黑得不带一丝杂色,四面的灯火落过去,全被那一袭墨衣吸得干干净净。

“劳驾,临大小姐借个光。”

身后一道清润嗓音响起。

一个着深紫折枝暗纹锦袍的年轻男子侧身而过,落座在她旁边的软椅上。男子头戴墨玉发冠,腰悬无瑕白玉环,剑眉星目,满身风流贵气。

他刚一坐定,便偏过头冲临月眨了眨眼:“看来在下是有福气,能同栖衡山庄的大小姐共饮了。”

临月看去,问道:“阁下认识我?”

“方才验帖时,我就在姑娘后面,瞧见了栖衡山庄的帖子。”紫袍男子执起新斟的玉盏,向她遥遥一敬,笑道,“更何况,临大小姐这般倾国倾城的人物,任谁瞧上一眼,怕是都舍不得忘了去。”

临月一听便知是场面上的油滑话:“公子这副好口才,莫不是对今日照夜阁里的每一位姑娘都这般夸过?”

男子朗声一笑:“哪能啊,在下可是一片赤诚。”

临月没接他这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男子晃了晃手中玉杯,漫不经心地挑起话头:“不过,临少庄主今晨快马回了栖衡,临大小姐怎么反倒独自来赴宴?”

“你消息倒灵通。我哥前脚刚出城,后脚就被你摸清了?”

“少庄主名头太响,出门换马动静那么大,街面上早传开了,何须我去盯?”男子答得极其顺畅。

临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阁下哪门哪派?”

“在下岑野,中州来的,小门小户,替东家跑腿办差罢了。”

临月扫过他袖口平整如镜的云锦暗纹。寻常跑腿的可穿不起这等料子,腰间那枚白玉扣连穿绦子的孔眼都磨得滑腻无棱,通体没半点瑕疵。

“替东家跑差事能跑到照夜阁的头排案席,岑公子这小门小户的排场,未免阔绰得有些扎眼了吧?”

岑野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浆,失笑自嘲:“差事是苦差事,不过座位倒是安排得不错。临大小姐慧眼如炬,倒是在下班门弄斧了。”

“你这光顾着四处搭话,”临月转开头去,“要是漏了正经东西,回去可不好向你家东家交差。”

岑野低笑出声,倒真顺从地不再多言,悠哉地从白玉碟里捏了颗青果放进嘴里,活像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看客。

这人嘴上没一句正经,他要是哪家的小跑腿,天底下的狐狸都能改行去当大掌柜了。

她又往水台对面的小黑看去。那块黑木头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案上的美酒佳肴连碰都没碰一下。

咚——!

一声沉浑的铜锣声骤然划破满堂丝竹。

高台四角的百合八角宫灯轰然大亮,将整座照夜阁映得亮如白昼,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高阔的珠帘被两名俏丽婢女掀开,一名身着粉色留仙裙的女子缓步登台,身段婀娜,向四方盈盈一拜。

临月看向台中,手不自觉扣紧了桌上的茶盏。

“千灯台司仪苏娘,见过诸位贵客。”

台上的女子环视全场:“今夜照夜阁开席,由奴家主事奉陪。第七桥夜拍,诸位有常来的,也有头一回赏光的。规矩先说在前头:看准再落锤,价落不悔。今夜千灯台既敢将宝物奉上此台,自会给诸位交代。”

二楼雅阁有人扬声打断:“苏掌柜,琼枝神草究竟何时上台?大家伙儿可不是来喝闲酒的!”

满楼目光齐刷刷投向高台。苏娘掩唇轻笑,仪态万方:

“知道诸位惦记,今夜千灯台定让大家伙儿瞧个明白过瘾。不过这稀罕仙草,自然得压在最后。琼枝之前,尚有几件奇珍异宝,诸位不妨先掌掌眼。”

话音刚落,水台两侧走出两名玄衣力士,合力抬着一只蒙了朱红锦缎的重物稳步登台,搁在案心。

苏娘牵住红绸一角,刷地揭开。

“今夜第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