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荒唐,两人红衣对坐。看似满堂欢喜,却是书写着别离。
天道的目光在玉楼扫过,满意的离开了。无相的神识自魔女的手腕抽离,一晃而过消失了。戏场已散,怨侣已成。
红烛枯骨,洞房花烛,喜上眉梢最后道来全是苦。遥忆当年金风玉露相逢,只恨今日对坐口难开。
萧轻白打破了死一样胶粘的寂静,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方绣着龙凤的红盖头遮在了自己头上。他跪在红色软垫上将头轻轻靠在谢昭衍膝头,呢喃道:“师兄不肯嫁我,我来嫁给师兄好不好。”
萧轻白温热的手,拉着谢昭衍冰凉甚至微微颤抖的指尖放在自己头上。他没有催促,只依偎在他脚边,如小时候那样,等着师兄带走自己。
谢昭衍抬起手放在萧轻白头顶。他的爱人在说爱他,谢昭衍想说:“我愿意啊。”可是此刻他却开不了口,余光落在桌上那一封承诺卷轴上,爱意裹着利刃,叫人咽不下,吐不出。
谢昭衍感觉手下的人蹭了蹭,赤红的盖头因为金穗而歪斜,随后滑落,露出萧轻白明媚的双眸。分明识他故意蹭掉的,反倒将这当成了许可,栖身上来去吻谢昭衍的唇。
两人在落花中拥吻,至少天地此刻只剩彼此。
琥珀色的眼瞳醉人,谢昭衍却不住落下泪来。萧轻白一寸寸吻干泪痕,故意在他耳边呵气道:“师兄,后悔也没用了。你要对我负责,夫君。”
人说着软话,可动作没有半分让步。萧轻白吻着谢昭衍的眉眼,单腿挤进了双膝之间。衣袍繁复,系带却不难解,似演练过千遍,萧轻白轻而易举就将人从蛋壳里剥了出来。
吻落在喉咙,留下绯红的花瓣。
花瓣绽放了一路,萧轻白拉着谢昭衍的手握住,嘴上却是得理不饶人,一个劲儿的追问。问的人恼了才终于罢休。
千金万贵的喜袍被弃如敝履,可怜的滑落在地上。玉佩上只剩了一层薄纱,依旧透出晶莹剔透的白玉光泽。
萧轻白抬手挥出了三层阵法勿视勿听勿言,这下真的没人能再瞧见玉楼金殿里的景色。
谢昭衍被推着,半个脊背都仰出了窗口。他抓着萧轻白的胳膊,另一只手扣住窗棂,防止自己掉出去。他皱着眉,看着头顶不断被风吹落的花瓣。
夜色韫浓,花蕊上凝结了露珠,风吹的花枝乱颤。不想掉落枝头的花朵只能被迫抓紧花枝。偏偏风不饶人,一个劲的往花托和枝干牵系的点吹。坚持了半晌的花还是败下阵来,居然整朵花一起从枝头跌落,飘飘摇摇落在谢昭衍脸上。
粉白的花瓣和染上红霞的皮肤一样好看,萧轻白俯身将花朵叼起,扭头吹向窗外。他将谢昭衍扶正,吻着他杂乱的呼吸。
连哄带骗将人靠在书案,萧轻白拉着他的手环住自己的脖子,笑着道:“师兄很好,抓稳一点。”
鱼缸掀起波澜,金鱼落在了荷叶上。想要回到水中,它在叶片里不断地上下挣动,水花四溅却到不了回家地力度。于是鱼儿换着角度跳跃,每次到边缘就滑回去,分明掌握了要领却故意不从叶片滑下。反而将叶片当成了游戏。
“够了!”谢昭衍受够了折磨想发火,被人扳了个方向,重新抱进怀里。
“不够!”萧轻白故意逗他,偏偏叫人看得见摸不着,想打也打不到。
鱼儿在叶片的露水里滑来滑去玩的不亦乐乎,终于荷叶先缴械投降,配合着鱼儿的动作,终于将它送回了水里,溅起一片清凉的水花。
桌面上,小塌上全是溅起的水花,分不清是池塘水还是窗外吹进来的细雨。
谢昭衍撑在桌面轻轻喘息,陈设乱七八糟,原本安放的卷轴已经展开。卷轴里面的白纸在夜色下消失了,只剩下一页红笺。
前文洋洋洒洒写了需多,最后尾句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福祸相依,不离不弃。”
末尾写着两个名字,萧轻白,谢昭衍。
谢昭衍的眸子震动回头看同样胸膛起伏的萧轻白。“那不是契约!是婚书!”
“婚书就不是契约了吗?”萧轻白抱着他一起往前,将卷轴拿到谢昭衍面前,一字一句读,“师兄写了我的婚书,就要对我负责,师兄娶了我,一辈子便不能丢下我。”
萧轻白说着甜言蜜语,甚至恶劣的顶了一下,示意谢昭衍回应自己。
不是契约,萧轻白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叛变。堵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地,谢昭衍回头拢住萧轻白的头,主动仰起头吻住了他的唇。
灼热的气息交织,浪潮的余韵裹挟着颤栗的神魂,难舍难分。
一切言语都太过苍白,情愫汹涌而来,只剩下最原始的冲动。
萧轻白不懂师兄态度翻天覆地的变化,倒是乐得被动承受。
萧轻白保持姿势将人拉到了床上,还没坐稳便被单手推倒。谢昭衍跨坐在床上,扯住萧轻白绣金的腰带。
“师兄不满意?”萧轻白躺着用眼神挑衅,目光从师兄薄如蝉翼又若隐若现的纱衣上划过,落在自己整齐的喜服上。
他抬手拽住谢昭衍的手,按住搭扣解开了贴合的腰带,外袍如花瓣般舒展,它向上仰头,意味不明的笑了。
“师兄帮我。”
分明是命令的话语,语调却比情话还要动听。
两只手轻拢慢捻抹复挑,赤红的衣袍就飞了出去。
窗外原本停息的风雨又来,花朵主动在雨露中上下颠簸。雨水沾湿了花瓣,与一室温暖截然不同。
谢昭衍吐出半个飘飞的音调问萧轻白:“为什么恨我?”
谢昭衍俯身凑近,掐住萧轻白的下巴,令他不得不直视自己。“别骗我,我要听真话。”
“师兄,你亲我一下,我就告……”
萧轻白的话还没说完,谢昭衍的唇已经凑近。他按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颗梦寐以求的真心。
疯狂和肆无忌禅的爱意如窗外飘摇的风雨,他亲手将自己的心从胸膛里剖出来献给爱人。
虔诚的信徒祈祷着,不知道神明降下的是雷霆还是雨露。
两人剧烈喘息着分开,谢昭衍任由萧轻白用指腹擦过微微红肿的唇。
“因为我知道你和萧怿的一切。”萧轻白起身,两人相对。
温热的手拂过被汗水浸湿的额发,谢昭衍的指尖探入掌心与萧轻白十指相扣,灼热的目光寸步不离。谢昭衍低头吻在他颈侧细嫩的皮肉,明明是讨好地亲昵,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恩赐口吻。
“你知道什么?”
萧轻白皱着眉被清浅的吻触动,他扣住谢昭衍劲瘦的腰按着他往下。伴着窗外大湖的每一次浪潮起伏,萧轻白便说出一句他们的过往。
从相看两厌到针锋相对,阴差阳错到惺惺相惜,明明是两条不该有纠葛的平行线,偏偏成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情仇,他们跨过国仇家恨,人生道义,好不容易并肩站在一起,却反目成仇。
“明明是众人期盼许久的和平,为什么你要杀了我,仅仅是因为功名利禄?”萧轻白抓住谢昭衍的手按在自己心脏上,“我不信,谢昭衍。我不信。”
剧烈的心跳声隔着皮肉传入掌心,随着汹涌的浪潮一起,引得谢昭衍的心也快速跃动起来。明明是丝线牵系的纸鸢,明明只有一线的交葛。
谢昭衍笑了,原来萧轻白的恨从此而来。“真是蠢的可爱,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谢昭衍亲手重伤将萧怿推下悬崖没错。可那崖底是涛涛汹涌的江河,更有人早已等在岸边。谢昭衍将计就计引开了众人,孤身陷阵平息了这场因为权力而起的闹剧。
天道不知道后续被神格带走的记忆,萧轻白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如何用神格一命换一命。
谢昭衍被司命从尸山血海捞回了昆仑山。萧怿作为昆仑帝君坐下弟子,他同师父请命用自己崭新的神格替换了谢昭衍残破不堪仅剩一成的神格。
从此以后萧怿入轮回,八世折磨是他替自己逆天而行赎回的罪。
“那你为何不按照天道所说杀了我。青阳,苍城,甚至灵山,你有无数次机会?”
“谢昭衍,我不信他。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一个朝夕相处的人。”萧轻白翻身将自己的神明压在身下,低头与他鼻尖相抵更深入几分。“我分不清是非对错,但我看得清人心。君子论迹不论心,即便你背叛我,可你也让临朝百姓迎来了一个盛世。”
“只要你开心,百姓安乐。这个盛世有没有我都无所谓的。”
“真傻。”谢昭衍环住萧轻白的脖颈看着他笑,“我从没见过有你这般傻的人。”
“那你现在就见到了。”萧轻白笑着犬牙在红肿的下唇上轻咬,留下一个浅浅的齿痕。
飘摇的雨变成了汹涌的浪潮,鄱阳湖的水淹没草原,窗外飘摇的杏花簌簌而落。雨滴每一次都能精准砸进花蕊,含苞待放的骨朵也被滋润的娇艳欲滴。雨滴在花蕊聚集,从小水滴汇聚成大露珠,雨水和寒露交织不分彼此,一同从花瓣滚落。
可怜的花粉自花药上摇摇欲坠,泫然欲泣时又被滚来的水珠紧紧束缚。
萧轻白清浅的吻划过最脆弱的肌肤,留下片片海棠印记。他眉心的莲花魔印愈发妖冶,宛若地狱中爬出的艳鬼,叫人推不开躲不掉。
“师兄,等等我。”
又是一阵风雨袭来,吹开了木窗。雨滴斜飞入屋落在小鱼塘的水面上,荷叶上,花瓣上。泛起涟漪的波纹,被一尾红鱼扫净。可鱼儿不知魇足,一味瞧着窗外央求着天神,再降甘霖。
龙凤红烛燃到天明,两道身影从室内走到窗前,从浴室到王座,从书案到红帐。直到东方天两才渐渐沉静。两人相拥而眠,清浅的呼吸融入安宁的清晨。
萧轻白往谢昭衍的怀里缩了缩,在他们十指相扣的指节,蜻蜓点水一吻。他求的不多,爱人在侧已是世间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