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运会报名表贴在公告栏上三天,高一二班的名额还空了一半。
班主任拿着名单走进教室,目光在全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楠潇头上:“楠潇,男子一千五,你报。”
楠潇从胳膊里抬起头,头发睡得翘起来:“我不跑。”
“你是我们班体育最好的,你不跑谁跑。”
“谁爱跑谁跑。”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不跑也行,那你去参加趣味项目,两人三足,跟霏砚一组。”
楠潇愣住了:“……跟谁?”
“霏砚,你同桌。”班主任拿起笔在表上写,“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他同意了。你俩腿绑一起跑一百米,正好增进一下同学感情。”
楠潇转过头看旁边的霏砚。霏砚正在看书,表情淡淡的,像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
“你同意了?”
“嗯。”霏砚翻了一页书,“老师问的时候我刚好在看报名表。”
“你他妈看一眼就同意了?”
“嗯。”
楠潇盯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看了三秒,深呼吸了一口,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
“……行,跑,都他妈跑,我跑马拉松都行。”
班主任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女子八百米,谭怡夕,你报。”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女生抬起头,马尾辫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有一双很亮的眼睛,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笑起来嘴角弯弯的,带着点腼腆。
“好的老师。”
谭怡夕。高一二班的,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体育意外地好。上次体测八百米跑了全班女生第一,脸不红气不喘,让一帮男生目瞪口呆。
李昭坤凑过来对楠潇说:“谭怡夕跑步特别快,上次八百米我跟着她跑了两圈,半圈我就跪了。”
楠潇懒得理他,继续趴着睡觉。
校运会当天,操场上搭满了帐篷和横幅,阳光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晒得塑胶跑道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
广播里在放运动员进行曲,人声嘈杂得像一锅沸腾的粥。高一高二高三的学生挤在一起,有人举着班牌,有人拿着加油棒,有人在横幅上写“某某班勇夺第一”。
楠潇换了运动短裤和白T恤,站在检录处旁边,两条长腿在阳光下白得晃眼。他抱臂站着,表情不太好——因为早上出门前霏砚发了一条消息:“别忘了带防晒。”
他怎么知道自己没带防晒的,他确实没带,但他不想承认。
“潇哥!”凌允从人群里挤过来,黄头发被太阳晒得发亮,两只狗狗眼炯炯有神,“我报了一百米!等会儿你记得看我!”
“你跑一百米?”楠潇看了他一眼,“你腿这么短能跑吗。”
“我腿不短!我腿挺长的!”凌允急了,把裤腿往上撩,“你看!”
“行行行,长,长。”楠潇伸手把他的裤腿按下去,“跑的时候别摔了。”
“不会的!我跟维特说我今天要跑第一!”
“维特来了?”
“嗯!”凌允指了指远处一片树荫下面,维特站在树荫边缘,卷毛被汗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像是在等人。
维特对上楠潇的目光,点了下头,又别开了。他的目光在凌允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瓶,犹豫了两秒,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假装不是特意带的。
楠潇没拆穿他。
广播里传来声音:“男子一百米预赛,请选手到检录处集合。”
凌允兴奋地蹦起来,黄头发在空中弹了一下:“潇哥我去了!”
“去吧,别摔。”
凌允跑远了,一头黄毛在阳光下像一颗移动的柠檬。
他跑到检录处的时候,维特跟了上去,站在跑道边上,但手里那瓶水没拧上。
凌允蹲在起跑线上做准备,维特站在旁边,忍了半天,终于开口了:“起跑的时候重心压低,脚后跟别着地。”
凌允抬头看他:“啊?”
“……你听我的就行。”
“哦哦哦。”凌允乖乖地压低身体,把重心往前倾。
枪响,人冲出去。凌允跑得不算快,但他拼了命在跑,黄头发在风里飞起来,两只胳膊甩得像螺旋桨。他冲过终点的时候跑了小组第三,擦着边进了决赛。
他弯着腰喘了半天,抬头的时候,一瓶水递到面前。
维特站在他面前,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喝水。”维特说。
“谢谢。”凌允接过去灌了一大口,然后抬头冲维特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刚才是不是在看我跑?你是不是怕我摔了?”
“我怕你浪费报名费。”维特转身走了。
凌允追上去:“维特哥哥你等等我!你下午是不是报了跳高?”
“……嗯。”
“我来给你加油!”
维特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但耳朵更红了。
女子八百米决赛在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谭怡夕站在起跑线上,扎着高马尾,银色细框眼镜摘掉了,露出一双很亮的眼睛。她的运动短裤下是一双笔直的、绷着肌肉的腿。
枪响。
谭怡夕起跑不快,落到第三。前两圈她一直跟着前面的人,节奏稳定得像一台匀速运行的机器。最后一圈的时候,她加速了,一点点、一点点地提升速度。
她超过第二名的时候,旁边的观众席炸了。超过第一名的时候,整个操场都开始喊她的名字。
她冲线的时候,领先了第二名将近三十米。
楠潇站在跑道边上,忍不住惊叹了一声。
“嚯。”
霏砚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楠潇一瓶:“她跑得很快。”
“你原来会夸别人。”楠潇接过来喝了一口,冰的。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霏砚说,“比你跑得快。”
“……”楠潇呛了一口水,“你要不要你现在就跟我跑一个试试。”
“不跑,下午还有两人三足。”
“……”
楠潇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他别过脸去看跑道,谭怡夕正在被一群女生围着,她笑着摆摆手,说“还好还好”,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旁边有男生给她递毛巾,她说了谢谢,接过去擦了擦汗,笑容很干净。
下午四点,两人三足项目开始。
楠潇和霏砚站在起点线上,一条红色绑带把两个人的左脚和右脚绑在一起。楠潇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结,打得很紧,很整齐——霏砚打的。
“你别跟我走反了。”楠潇说。
“不会。”
“等会儿我迈左腿你就迈右腿。”
“知道。”
“你要是踩我脚我把你另一条腿也绑上。”
“嗯。”
枪响。
楠潇迈出左腿,霏砚同时迈出右腿,步伐整齐得像一个人。他们的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步伐的节奏出乎意料地合拍——像是提前练过一样。
跑了三十米,楠潇的余光扫到旁边有组摔了,噗通一声倒在草地上,引起一阵哄笑。他分了神,步子乱了一下,左脚绊到霏砚的右脚,整个人往前栽——
一只手臂揽住了他的腰。
霏砚用单脚稳住重心,把他整个人捞了回来。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楠潇甚至还可以闻到一股干净的洗衣液味道。
“走。”霏砚说。
楠潇稳住身体,重新迈开步子。两人的步伐又合到一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冲过终点的时候,他们跑了小组第一。
楠潇弯腰去解绑带,手有点抖——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霏砚比他先一步弯下腰,手指灵活地解开那个结,绑带松开的瞬间,楠潇的脚踝被霏砚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红了。”霏砚说。
“走开……”
霏砚蹲下去,轻轻握住了楠潇的脚踝。
旁边的李昭坤欢呼了一声,谭怡夕站在人群里捂嘴笑了。凌允张大嘴,手里的加油棒掉在地上。维特站在凌允旁边,目光在霏砚和楠潇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楠潇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霏砚,耳朵红透了。他想说什么,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最后他只憋出来一句:“……你今天是不是脑子晒坏了。”
“不想看你受伤。”霏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淡淡的,“下次别跑那么快。”
“是你拉着我跑的。”
“嗯,那下次慢一点。”
楠潇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跑道,耳朵尖烧得像要化掉。
校运会结束的时候,天边烧着一大片晚霞,橙色和红色搅在一起,把整个操场染成暖色调。
楠潇坐在看台最高一排,腿伸出去,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李昭坤和凌允在旁边抢一块巧克力,维特坐在凌允旁边翻书,但翻了三页没翻过去——因为他一直在偷看凌允抢巧克力时的脸。
谭怡夕走过来,手里多拿了一瓶水,递给楠潇:“今天跑得不错。”
楠潇接过来:“你跑得更好。”
谭怡夕笑了,马尾辫在晚风里晃了晃:“谢谢。”
“你校运会之后有什么打算?”李昭坤插嘴,“八百米冠军肯定有人追你吧。”
谭怡夕歪了歪头:“追我干嘛,我跑这么快,谁追得上。”
李昭坤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起来。
楠潇也笑了一下,低头喝水。
旁边有人坐了下来——霏砚。手里拿着一根雪糕,包装纸已经撕开了,递到楠潇面前。
“食堂小卖部最后一根。”霏砚说。
楠潇看了一眼雪糕,又看了一眼霏砚:“你跑那么远去买这个?”
“你不是好想吃?”
“我说过一次。”
“我记住了。”
晚霞落在两个人肩上,暖洋洋的。
楠潇咬了一口雪糕,冰得他皱了一下眉,但嘴角压不下去。
凌允抢赢了巧克力,回头冲维特笑:“维特你看!我抢到了!”
谭怡夕坐在不远处,靠着栏杆看晚霞,风吹着她的马尾辫,银框眼镜在余晖里闪了一下。
她低头笑了笑,安静地看着操场上散场的人群。
李昭坤凑过来:“谭怡夕,你下学期还报八百米吗?”
“报。”
“那你带我练练呗,我也想跑快一点。”
谭怡夕转头看他:“你先跑完半圈不跪再说。”
李昭坤噎住了,背景里凌允的笑声和维特的“别笑了”混在一起,楠潇被雪糕冰到捂着脸,霏砚安静地坐在旁边,把最后一抹晚霞收进眼睛里。
操场上的广播还在放歌,歌声混着笑声和晚风,飘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