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操结束，楠潇靠在走廊栏杆上喝水，阳光晒得他眯起眼。
一个人从背后冲过来，差点把他撞进栏杆里。
“潇哥！”
楠潇手里的水瓶晃了一下，水洒在手背上。他回过头，看见一张凑得极近的脸——黄头发，大眼睛，眼尾往下垂，像一只摇尾巴的金毛犬，正亮晶晶地盯着他。
“凌允，”楠潇把水瓶拧上，“你能不能别每次出现都像炮弹一样。”
凌允嘿嘿笑了两声，挠挠后脑勺。他染了一头浅黄色的头发，衬得那双眼尾下垂的狗狗眼格外无辜。也是高一的，开学第一周就跟在楠潇屁股后面，打饭替楠潇排队，打水替楠潇跑腿，被李昭坤称为“楠潇的专属挂件”。
“我刚才看见你打篮球了！”凌允兴奋地说，两个眼睛亮得像小灯泡，“潇哥你太帅了！那个三步上篮！我拍了视频！我发到群里了！”
“……你还有群？”
“有啊！“潇哥后援会”，李昭坤建的！”
楠潇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李昭坤，李昭坤假装在看风景，吹着口哨走远了。
“你给老子回来。”楠潇说。
李昭坤没回来，脚步更快了。
凌允还在旁边叽叽喳喳：“潇哥你今天中午吃什么？要不要我提前去食堂占位？你上次说想吃的那个，我今天早点去肯定能抢到——”
“你今天没课？”
“第四节体育，提前放了。”凌允笑着说，露出两颗虎牙，“我可以去排队的！”
楠潇还没来得及拒绝，走廊另一头传来一个声音。
“凌允。”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一个男生站在走廊拐角，卷毛，眉头拧着，校服拉链拉到顶，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细长的小臂。他的表情像刚被人欠了钱，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惹我”的气息。
凌允回头看见他，愣了一秒。
“……维特哥哥？”
维特走过来，脚步很快，校服下摆被风带起来。他在凌允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卷毛在额前晃了一下。
“你上次借我的笔记，”维特说，“什么时候还？”
凌允眨了眨那双狗狗眼：“什么笔记？”
“作业笔记。我手抄的，上面有荧光笔标注。”
“啊？”凌允歪了一下头，表情很认真地困惑，“你什么时候借给过我笔记？”
维特的表情更皱了，嘴角往下撇了更多。
“上个月，图书馆。你说你抄完就还。”
“图书馆……上个月……”凌允努力回忆，想了半天，最后诚实地说，“我不记得了。”
维特的眉头拧成了麻花。
楠潇靠在栏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他认识维特——高二二班的，年级第二，常年被霏砚压着。据说他爸妈对他要求特别严，考了第二回家都要挨批，所以他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看霏砚特别不顺眼。
现在看凌允，也不太顺眼。
“你是不是把我的笔记弄丢了。”维特说，语气开始变冷。
凌允的表情一下子慌了。他的狗狗眼瞪得更圆了，像一只做错事被发现的小狗：“我没丢！我肯定放好了！我就是……就是可能忘了放哪了……”
“你忘了？”
“我真的忘了……”
维特深吸了一口气。
“那本笔记我做了两个月，”他一字一顿，“综合题旁边写了思路拆解，最后一页还有我自己编的——”
他住嘴了。
凌允歪着头看他：“自己编的什么？”
维特闭上嘴，别过脸去，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没什么。你找到了还我。”
他转身走了。卷毛在阳光下晃了晃，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凌允还站在原地，一脸茫然：“他刚才是不是脸红了？”
楠潇喝了一口水：“看出来了。”
“他为什么脸红？是因为笔记的事吗？”
“……你觉得呢。”
凌允认真想了想，然后说：“我觉得他太生气了吧？”
楠潇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这人的脑子，可能比他自己更早放弃思考。
中午食堂，楠潇端着餐盘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李昭坤和凌允挤在他对面。凌允果然提前占好了位，桌上还放着一碗多打的肉，偷偷往楠潇那边推。
楠潇正要动筷子，旁边有人坐了下来。
霏砚，端着餐盘，动作自然地坐在楠潇旁边的空位上，仿佛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
李昭坤的筷子停在半空。凌允的嘴张开了。
“霏、霏砚……”李昭坤小声说，“你也坐这啊……”
“嗯，”霏砚把餐盘放下，看了楠潇一眼，“今天的青菜不错。”
楠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青菜是打饭阿姨硬塞的，他还犹豫要不要倒掉。霏砚这句话，让他夹青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吃个饭还要指导别人？”楠潇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还行吧，就是咸了点。”
霏砚没有说话。他把自己餐盘里的一块鸡腿夹起来，放在了楠潇碗里。
桌上安静了两秒钟。
凌允张大嘴，筷子掉了一根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李昭坤盯着那块鸡腿，眼神像是在目送一块圣物飞升。
“他……给你？”凌允的声音都变调了。
“吃你的饭，”楠潇耳尖微红地说。
霏砚继续吃饭，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楠潇余光看见他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口饭。
凌允使劲拽李昭坤的袖子，压低声音：“霍砚是不是喜欢我们潇哥？”
李昭坤用气声回：“你才知道？”
“我高一的！我才来没多久！”
“你来得晚不知道，从开学第一天，霏砚就在追了——”
“追什么？”
“追你潇哥啊！”
凌允的眼睛一瞬间亮得像两个灯泡，黄头发几乎都要竖起来了。他看楠潇的眼神里，崇拜又多了一层别的什么——好像在说“不愧是我崇拜的男人，连霏砚都拿下了”。
楠潇一脚踹在桌腿上，凌允和李昭坤同时安静下来。
霏砚看了楠潇一会儿，淡淡地说：“凌允还挺会。”
“你居然会说这种话。”楠潇看他。
“什么话？”
“‘还挺会’，你什么时候关心过别人。”
霏砚偏过头看着他，阳光从食堂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我只关心你。”
楠潇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他被饭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李昭坤尖叫了一声。凌允远远地转过头，一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
楠潇弯腰去捡筷子，脸埋在桌子底下，耳朵红透了。
霏砚把自己没用过的那双筷子递过去。
“用我的。”
“你——”
“筷子是干净的。”
“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楠潇看着面前那双递过来的筷子，又看着霏砚那张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说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太会了。会得让人想揍他，又舍不得揍。
他接过筷子，闷头扒饭。
霏砚坐在旁边，安静地把碗里剩下的菜吃完。他的嘴角弯着一点点，很小，只有楠潇余光能看见。
下午上课前，凌允和维特在走廊里撞上了。准确地说，是维特在走廊里快步走着，凌允追在后面喊他。
“维特！维特！”
维特被迫停下来，不耐烦地转身：“干嘛。”
“我找到你的笔记了！”凌允举着一个本子，眼睛亮晶晶的，“在我书包夹层里！我忘了！对不起啊！”
维特盯着那本笔记看了两秒，伸手接过去。
“……下次别乱放。”
“嗯嗯嗯！”凌允点头如捣蒜，黄头发一抖一抖的，“我下次一定记住！”
维特翻开笔记，看见最后一页——他自己编的那道拓展题旁边，凌允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这题好难，但维特好厉害。”
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维特啪地合上笔记，转身走了。
“维特你去哪！”
“上课。”
“哦哦哦！那我也去上课了！”凌允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像一颗蹦蹦跳跳的弹珠。
维特头也没回，但脚步慢了一点点。
他的耳朵尖，又红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