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当年到现在,你孔上珈从来都独来独往,你去往何处又从何处归来,与谁说过?连你的刀你也舍得弃之如敝——”沈帆尽被师姐师妹师弟扣着,脸上还印着俩巴掌印,嘴却不带停,说这话时还看着岳彩侠,专门戳人心窝,“哪怕现在,我告诉你我为什么做这么大一个境,你会立刻告诉他们缘由吗?”
“我一直在受天道的反噬!我在等你啊!”他说话的语速快得像时日无多,藏经楼静夜深深,显得那话音间每一次喘息都露着风,那双眼通红,深红血丝自他肺腑呛上,从嘴角和鼻尖洇出。而在场另外三位于他何尝是没情分的?哪能真让他因为急火攻心嘎巴一下死了,岳彩侠立刻掏出一颗丹药塞到他嘴里,姚叶则帮他把经脉捋顺,孔巍便把羁押沈帆尽的几案变成一方兽皮做的软榻。
她凌空操控一块帕子擦净他面上的血,那帕子轻飘飘托起他的下巴。
“我怎么不敢说?”
“不就是轮回异世、还有师妇那些云里雾里的筹谋么?”
孔巍选择说出她看见的东西,一来是不管事情好坏都得如其所是地面对,二来是不能让沈帆尽那张狗嘴刺激岳彩侠或是姚叶的玻璃心,她继续道:“比起悟道,师弟还是先关心关心镜花水月的反噬吧。”
“你们到底都看见了什么!”姚叶听他们俩在那打哑谜,心急如焚。
“让他跟你说啊。”她大师姐朝沈帆尽扬扬下巴,而后对岳彩侠勾勾手,“走,去给掌门找救命药。”
岳彩侠看了眼沈帆尽,姚叶方才虽与他打的热血淋漓,却不致命,况且他方才喂的药丸可是姜婺生前留下的,是以便放心走向了孔巍,握住那双屡次把他丢下,又屡次回望他的手。
沈帆尽猛咳两口将淤血咳出来,说道:“能有什么用!”
姚叶把他揽在怀中,真稀奇,两人先前还打来打去的,而他也很享受这种想让他少说两句的怀抱,可他还要开口;“孔巍......与其、与其破境,不如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活着,不好吗?”
“告诉我,你还想出名吗?”
这回岳彩侠没等孔巍开口,只更加握紧她的手,稍稍蹙起那平直的剑眉,替她反问道:“不该破吗?”
有阵法,还是个这么大的阵法,不该破吗?
哪怕道心破碎,也要破,得如其所是地面对。
孔巍原先还有几分犹豫,现在有了岳彩侠这一位坚定的同路人,是丝毫不动摇了。
岳彩侠不想听沈帆尽再说话,便打了个响指把孔巍带回居安司。他们回到了姜婺的院子,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一众长老没人会想到重生归来的孔首席会被正则君灯下黑藏到居安司。
“说的倒是轻巧简单,这阵法毕竟也是你师兄的心血,而且——”方才装的热血沸腾,不过孔巍还是想煞风景的泼上一点冷水。
岳彩侠施法把门窗都关上,回头看她,接道:“而且你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活着,对吗?你我都认为天道是假的,而镜花水月破阵后的‘天谴’不过是他自身的术法反噬。”
孔巍坐到姜婺常坐的摇椅上,思索着:“也不知她是抱着怎样的想法去布‘春梦无痕’,是无意呢,还是窥见了什么?”
她沉吟片刻,轻轻蹙起眉,二人同时静默许久。
月色溶溶,树影疏疏,屋外河流川流不息,那条河从未离开琉阳山,流过姜婺那代人,又流过孔巍这代人,可它说不出来往人群曾对着河水做过什么、说过什么。
“承影。”孔巍召出那把刀,打破寂静夜。
原本远在京城的刀管家连滚带爬从地面跳出来,他看了眼屋里两个人:“你比前些天更完整了。”
“看出来了?帮我再往回看看。”
有岳彩侠在边上,承影也没拖泥带水,捏诀与孔巍入识海。
还是这件屋子,姜婺还活着的时候此处说得上杂乱无章,东边的躺椅脚下放了一排排书册,西边的炼丹炉烧的正旺,其本尊却坐在中央的太师椅上刻符篆。
彼时孔巍通宵整夜用于锻造承影,方从自己的屋子里踏出门打算去山脚买点果酒喝来助眠,路过姜婺屋前往里看了眼,见那人眸色煞白,不由得停步。
“小巍。”姜婺抬起头,对着她的方向招手。
“嗯?”
“你信我吗?”
孔巍不假思索答道:“自然。”
“若我现在要多收几位徒弟,你作何感想?”
“自然不想,”孔巍还是第一次被长辈问这种爸爸妈妈要生弟弟妹妹了你怎么想的问题,上辈子她虽然又俩妹妹,但跟爸妈实在不熟,那两人不会问她这种问题,现如今姜婺这么问,她也恃宠而骄直白道,“我还没享多少福呢,这就要同人分藏宝阁?我不乐意。”
姜婺心底一沉,她这大弟子跟她看见的未来还真是一模一样。
姜掌门把手中符篆一拍,随后投掷到孔巍身上,那木头做的玩意直接融进少女体内,而后大掌门摆摆手:“走吧。”
孔巍不解,但她无所谓,从屋里退出去时还帮她师妇把门带上了。这不是姜婺第一次往她身上拍符,大多是滋补灵力有助修为的玩意,她只当这东西是一碗出于愧疚的补汤——她不信姜婺会真的不再收徒,听说姚叶沈帆尽可是蒸蒸日上着。
“那符是什么?”识海到此为止,回现世后承影第一个发问。
在识海之外一无所知的岳彩侠看着她俩,也问:“什么符?”
“粗制滥造的春梦无痕。”孔巍带着脑子和目前的发展,再回望当年的记忆,一切都清晰明朗不少:“她怕我是那个贪心不足患得患失走火入魔的人,给我刻了个护身符。”
“这样就讲得通了,为何这一切变故偏在你回来后才发生。”岳彩侠也明白了,无论是藏经阁里那本书还是陈家秘辛抑或是丁翎翎在武会吸取的“心魔”,这些东西一直放在那,谁都能碰,可他们既是被沈帆尽刻意掩盖的“镜花水月”,也是姜婺的“春梦无痕”,只有大道之外的疏漏才能打破二者制衡——恰好孔巍是春梦无痕的第一把钥匙。
二人面色一个赛一个凝重。
因为姜婺没算到孔巍会死,她没算到她的一关关“春梦无痕”也是孔巍找齐极恶相的“道”。换而言之,如果他们没用完整的“春梦无痕”破“镜花水月”,孔巍就永远是个极恶相不完整的,魂魄不全的鬼。可要是把她的极恶相补全,镜花水月阵就被姜婺留下的春梦无痕阵破了,到时沈帆尽还会活着吗?
孔巍把暂时没用的承影挥走送回宅邸,走到岳彩侠面前握住他的手:“其实极恶相全不全的也没什么,你看我这样还有再‘死’一回的余地吗?”
这安慰人的技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岳彩侠的脸色非但没靓丽起来,反倒是更阴郁了,他想恨都不知道恨谁了,恨沈帆尽?可那人说不定也活不长了,姜婺走了,孔巍也消散了十多年,要是沈帆尽这个始作俑者也死了,那茫茫尘世还有几个人能与他同生共死?
“再不济就这样耗着,什么也不做。”
这不就是稀里糊涂混日子吗?对岳彩侠这么一个刚刚对沈帆尽大放厥词说要破阵的人,讲这种话?
岳彩侠对他大姐那张嘴是没什么指望了,他靠过去,把头埋在那人颈窝:“......行了,我知道你也不好受。”
孔巍只得讪笑:“你明白我就好。”
而后她顺手在岳彩侠那顺溜的毛发上摸了一把,这回立马被那人截下了手:“别再这样摸,我长大了,不是以前......”
话至此处,他倒有点不好意思说下去了,可孔巍不依他:“不是以前的你了?”
“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我只知自己再不想失去你。”
青春期少男心事啊,孔巍认为他是时候得给孩子启蒙启蒙什么叫慕少艾......她下意识觉得岳彩侠纯得很,可她对他没什么搞伪骨科的癖好,此前的种种调戏虽然不清不楚的,却也没真做什么越界的事情。
她的掌心在岳彩侠眉梢轻轻一抚,将那毫无防备睡去的人彻底纳入怀中。
在一切术法被打破、遗忘之前,总得再多留下什么值得怀念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