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那日，是个好天气。
萧子啼第一次跟着李无虞沿着高高的台阶踏进了山门。
日头正大，门口轮值的弟子被晒的蔫了吧唧，昏昏欲睡，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李无虞后面跟着的萧子啼。
他跟在李无虞身后上了最高的那座山峰，山上有座殿
入目先看到的是宽敞大门上的匾额写着“无意殿”三字，肆意洒脱，停顿有力，萧子啼抬头看了李无虞一眼。
李无虞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回头冲他微微一笑，哪怕知道他不会紧张，还是道
“不必拘谨，跟着我便好。”
殿内灯火通明，豁然开朗，门前一道屏风隔开了一池春水，丝丝缕缕冒着白烟铺在白玉似的地板上。
已有两排人站在殿中央，见他们进来，纷纷弯下腰向李无虞行礼，不时有目光落在萧子啼身上，或疑惑，或好奇。
“掌门，你身后那个就是你新收的小徒弟啦？”
一身着黑衣面目清秀的年轻男人站的靠门，看见他们便直接走到他二人面前，先看到了李无虞后面萧子啼，微微侧身挡了挡后面的视线。
“怎么不喊人，莫不是个哑巴。”
“苏品，莫要逗他了。”李无虞无奈道
“这是苏长老，沉沙峰的峰主，你初来乍到，晚些时候我会叫人带你认清楚。”
萧子啼点了点头算是应答。
苏品见状，目光忽然在萧子啼的心口停留一瞬，笑着抬头，结果对上了萧子啼古井无波般的目光。
他面不改色，丝毫没有被发现偷看的心虚，玩笑道
“你好不容易又收个徒弟我逗逗又如何，我可比那些老古董好上不少，看你一会怎么应付他们。”
苏品掏出一块玉递给萧子啼
“准备的匆忙了些，给你的入门礼，小孩，欢迎啊。”
“多谢苏长老。”萧子啼顺从地接过，那块玉质地细腻光滑，握在手中隐隐有些温热，尚且以他目前的了解还不知道有何作用
或许只是单纯的一块玉罢了
再抬头，那苏品已经走开了
李无虞看了一眼那玉，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径直带着萧子啼往前走了
他们的目的地不在殿内，穿梭过人群就算打了个照面，一路向内，进了个院门，踏过蜿蜒小道，止步于另一个门前
上面题字写着 “玉试堂”
方才走来，路上或多或少会遇见几个身着红衣的人，想来应该是清云派统一的弟子服，欢笑打闹难免会有些声音
但来了此处，却静的出奇了，连门口两个道童都死寂的骇人，像是气都不敢出一般
李无虞转身，轻声道
“待会，便是去见你那个师兄了，不必怕他，打个招呼就成。”
萧子啼见他这般谨慎，面上点头，心里倒是有些想知道他这个师兄是何许人也
李无虞抬手敲了敲门，就推开带萧子啼走了进去，空间不大，远不如先前的无意殿
敞开的几扇窗户透进日光，吹起的风打散了桌案前面那人束起的发带
从背影来看，年纪不大，像十二三岁尚未来得及发育的男孩，周身却没有寻常小孩的稚气，静静地站着低头提笔在桌案上专注着写着什么
走近了，萧子啼才发现这个师兄比自己高上不少
李无虞回头冲萧子啼眨了眨眼，等那师兄终于放下笔直起身来，他才开口
“隐曜，为师还没有教过你这道符吧？”
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稍显青涩的脸庞，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凌厉，他先看向李无虞，开口颇为随意
“无聊便学了，师尊莫要怪罪。”
他停了停，复而将目光落到李无虞旁边的萧子啼身上，不用等李无虞介绍，他先道
“师弟？”
李无虞顿了顿，很想叹气，还是在新徒弟面前憋住了，走流程介绍道
“嗯，从今以后你二人就是师兄弟了，平时应当互相勤勉互帮互助…………”
他喃喃不休不止，郁隐曜听的耳朵快要起茧子，终于不耐烦时趁他停顿打断
“师尊，我还尚未知晓师弟姓甚名谁。”
李无虞终于停下来了，瞪了他一眼，收起了刚才不知不觉间露出的为孩子课业操碎了心般的面容，抬手摸了摸萧子啼的头，温和道
“你二人自己来吧。”
“郁隐曜。”
郁隐曜注视着那个目前还很瘦弱的师弟，目光停留在他漆黑的瞳孔中
对着这样死寂的目光，出乎意料的，郁隐曜竟然笑了笑，原先那股凌厉顿时消失不见
此刻好像真的就是在高兴地认识新玩伴的孩童
难得的正常却叫李无虞顿时愣了愣，不动声色看了一眼他二人
萧子啼好似没有察觉此刻的异常，也没有因为师兄的神色而改变什么，微微昂起头，没有语调道
“萧子啼。”
郁隐曜却好像毫不在意他的冷漠，一反常态地还维持地微笑，弯腰拉起了他的手
两只冰凉的手相贴，反而挤出一丝丝暖意。
萧子啼感到诧异，这个师兄，实在是热心过头了，他难道会这样无缘无故就因为一个名号对别人好么？
桌案上香炉中的烟还未燃尽，弥漫在他们之间，隔了层薄薄的纱一样
日光一照，这层纱便无处遁形了，变成细小的灰粒，无知无觉就吸进了骨头缝里。
郁隐曜甚至要自己带他去住处，李无虞十分欣慰，摆摆手就任由他们去了
他们牵着手，慢悠悠绕过几道石路，走到了一处十分宽敞的平台，向外看去可以清楚地看见清云派的几处山头。
这里却不像玉试堂一样清静，各个山道连接至此，时常有三两成群的弟子走过，叽叽喳喳十分热闹，倒终于像那个传言中无数人磕破脑袋都想来的清云派了
萧子啼一路被带着走，这师兄似乎是在照顾他，走的十分慢，一炷香的路，耗了一盏茶才到，因此，这路怎么走，甚至哪块石头突出，萧子啼那时都记了个七七八八了
只是他二人刚到那平台上，郁隐曜在走在前面露了个面，那股叽叽喳喳顿时就烟消云散了
萧子啼扫了一圈，发觉其中不乏有比郁隐曜年纪大的，却同样声都不敢出，连目光都只有零星几个敢看过来
郁隐曜却对此习以为常，毫不在意地继续走了下去，甚至有心轻声哼起小调，断断续续，根本分辨不出在哼什么
无端平地起风波
总有不长眼的东西喜好来打扰别人清静，郁隐曜停住了脚步，轻轻扫了一眼堵在前面的几人，最后在领头那胖子头上那道疤那停留了一瞬，平静道
“我劝你们现在还是不要来烦我的好。”
为首那人用鼻孔看着人，带着个金发冠，多余的肥肉挤成两坨堆叠在肩膀上，险些眼睛都睁不开了
但身后两个人反而瘦的像竹竿一样，脸皮耷拉，甚至连年纪都难以看出，佝偻着肩膀，眼神有股说不出的恶心
那肥肉冷哼一声，怒道：
“老子去你的吧，打了老子就想跑，若不是有掌门护着你，现在怕不是已经哭着跪山门外乞讨了，知道你大爷我是谁吗就敢跟我叫嚣，这次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非得把你腿都给打断不可！”
话音刚落，他身后站着的二人纷纷应和
“就是！敢打我们老大，也不看看你打不打得起！”
郁隐曜那时年纪尚小，身量还未长高，此时站在萧子啼面前被这几个比他高上许多的人拦着，单身影看着倒也显地颇为无助可怜
不过凑近了却发现压根不是那回事，郁隐曜甚至颇为放松的将师弟往后带了带，松了手，一句话也没说便再抬手
一柄通体雪白透亮的剑霎时出现在他手里，冰冷刺骨的寒意从刃里弥漫开来，夹杂着难以察觉的血腥味，叫那几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他姿态随意地提着剑，方才的笑意却一丝也无，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小孩能在这个年纪拥有这样的锋利缄默的剑意
胖子和竹竿都猛然被冻的一颤，连脸皮都好像被结了几层冰，哗啦啦地碎在地上
他懊恼自己方才的退步，不甘心地重新向前，他还真不信这小屁孩能拿他怎样了！
上次不过粗心大意才让他抢了先机，这次指定得打得他娘都认不出来！
思虑至此，他也伸手在腰上一拔，拔出把富丽堂皇金光闪闪的剑来，想用剑气压回那股寒凉
两力相撞，胖子咬牙，几乎使尽了全身的气力压着剑，一放下鼻孔，才恍然看见对方那小屁孩竟然连根毛都没动一下！
郁隐曜淡着脸，等着那胖子看清了差别才一抖手腕，剑气猛地一振，直直荡飞了那几人
轰隆几声巨响，先是听到那肥肉啪叽黏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才是还停留在平台上的人的惊呼
萧子啼始终在郁隐曜身后，突遇此变也没让他的神色变化几分，郁隐曜收回剑，回头看了他，抬手拂去他肩上不小心沾染的尘埃，问
“你可看清楚了？”
萧子啼自是不懂他在说什么，回道
“何意？”
郁隐曜看着他，没说话笑了笑，只重新拉起他的手继续走了下去，好一会才道
“算了，也不必你看见。”
……
郁隐曜已经将那扇窗关上了，隔绝了天色，屋里暗沉沉的
“我来你这还有一事，师尊叫我问你，宗门大比，你要不要参与？”
清云派每五年一大比，门内外弟子都可以参加，主要考核这五年内弟子们的修炼成果，外门的前来切磋也可获得每次打出名声
赛内有排行，排名优秀者可以获得奖励，而排行第一者甚至可以进藏宝阁任选一件物品
清云派是大宗门，法宝丹药数不胜数，每次大比都十分阔气，又能锻炼自己，因此参加之人下至刚入门小弟子，上至长老弟子外门奇人，可谓十分广泛。
萧子啼垂下眼皮，此时的天光倒衬得他肤色苍白，神色恹恹
少年的身躯略微显的有些瘦削，放在被上的手骨节分明，带着点薄薄的茧，浑身透出和幼时如出一辙的病气来
郁隐曜一边等着他回答，一边十分自然地把两个白瓷瓶放在他床头的桌案上
萧子啼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既是宗门大比，我自是要去的。“
郁【目光沉沉版】：“养这么久一点肉也没见长，是不是偷偷把饭倒了？”
——
就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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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