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不会也是我幻想出来的？
轻飘飘的话落在耳边，心脏似被什么攥紧。顾丛山将人抱住，心脏的某个地方隐隐泛疼。
“不会。”他说着，手心落在怀里人的后颈，轻轻抚摸，又长舒一口气。好似那种让人发颤的疼痛也会传染。他尾音微微颤着，再一次否认：“不会的。”
沈妄蹙了蹙眉，眼睛快速眨动。
但眼泪还是没能憋回去。
他被紧紧抱着，被顾丛山的体温包裹。
摇晃的世界突然静止，细碎的裂纹慢慢融化。化成水，成了他的眼泪。那些没憋回去的泪珠一瞬滚落，他无奈又烦闷的叹息一声，低下头，把脸埋在顾丛山的颈侧。
在沈妄摸索出的生存方法里，有一条是不能掉眼泪。哭泣是弱小的象征，而世界不允许弱小存在。
从他记事起，他就知道他的眼泪没有用。他的哭喊和请求，只会被贴上怯懦、脆弱的标签。
但眼泪只是眼泪。
只是一种情绪的宣泄方式。
像是被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铺天盖地的涌上来，将沈妄淹没。他努力的平复心情，但怎样努力都是无用。
“我害怕……”
沈妄彻底妥协。
他动作小心的抱住顾丛山，“我分不清……我不知道怎么分……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真实和虚假的界限在哪儿。
幻觉和现实的界限又在哪儿。
他没办法相信他看到的，因为他看到的可能是假的；他没办法相信他听到的，他听到的也可能是假的。
沈妄没哭太久。
他止住眼泪，抬手捂住顾丛山的眼睛。
“你先等会儿。”
像是语言系统还没完全恢复，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又补充：“你先别看，也别动。”
“嗯。”
坐着的人点点头，手却看似随意的抓着他。好似他会趁着这个间隙偷偷溜走。但他只是抽出纸巾，擦擦眼泪，又动作很轻的擦擦鼻涕。末了，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沈妄没想到自己会哭这么厉害。
他有些别扭。
但不得不承认，这样哭一场心里确实舒服些。那些闷在心里的情绪消散不少，连昏沉的头脑都变得清明。
他抽出新的纸巾，擦去顾丛山颈侧的泪水。不止颈侧，顾丛山的衣领也被他的眼泪打湿。
这样好糟糕。
也好丢人。
沈妄蹙眉想着，擦拭的动作逐渐缓慢。
他抬眼。
恰好对上顾丛山垂落的视线。
四周昏暗。
视线与视线交织缠绕。
顾丛山慢慢低头，距离慢慢拉近。
沈妄手上的力度不由得变重，他一手抓着顾丛山的肩膀，一手攥着擦拭衣领的纸巾。
他眨了下眼。
落下的阴影似突然偏离航线，擦过他的脸颊落在他肩膀。顾丛山低头埋在他颈窝，抱住他，轻声说：“外面下雪了。等下吃完饭，要不要去外面看看？”
“下雪了？”
“嗯。今年的初雪。”
今年的初雪比往年来得要早。沈妄下意识的看向窗外，扭头看见的只有黑漆漆的窗帘。
他沉默着，思索着要不要出去。
比他先开口的是他的肚子。
肚子很响亮的叫了两声。
沈妄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昏昏沉沉的睡着，昏昏沉沉的醒着。整个人被情绪压着的时候，倒也没觉得饿。
床边床头柜放着的食物被他吃了些，却没吃太多。杯子里的水倒是喝得快要见底。
搂在他腰间的手滑向他的肚子，在他的肚子上很轻的揉了一下。不像询问，倒像是诱.哄：
“想吃蜜汁鸡腿吗？”
“……”
“洋葱牛肉呢？”
“……”沈妄咽咽口水。
头脑清明的同时，食欲也开始萌芽。
他点头应了一声，忍着身上的不适起身下床，又听到身边的人问他：“需要我把你抱出去吗？”
沈妄：“不用。”
“哦。”顾丛手伸出去的手刚要收回，却被人突然抓住。
“扶我一下。”
虽然这种搀扶的行为有些奇怪，但沈妄还是提出了这样的请求。他躺了太久，头脑昏沉，四肢也没来由的酸痛。兴许是没按时吃药的缘故，整个人像是被疼痛碾了一遍。
他走到客厅，躺在沙发。顾丛山拿了些吃的放在茶几，而后去厨房准备午餐。
他盯着茶几上的东西瞧了瞧，又撑起身子看向窗外。
客厅没拉窗帘。
窗外白茫茫的一片。
确实下了雪。
吃过饭，沈妄拿着浴巾走向浴室。他洗漱完推开门，发现顾丛山站在门口，他问：“你一直站在这儿？”
顾丛山没吭声，算是默认。
沈妄把吹风机递去：“我胳膊酸。”
他头发没怎么吹，本来想去找顾丛山，让顾丛山帮他吹一下。怎料一开门，发现顾丛山就守在浴室门口。好似他会在浴室突然晕倒、摔倒，出什么意外。
雪下了一天一夜。
沈妄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院子里的积雪厚厚一层。
两条小路上的雪都被铲开。他穿着棉服，戴着手套，蹲在院子里的小路上堆雪人。一开始只待在铲过雪的小路上，堆着堆着又跑到雪里头。跟在他身后的小狗绕着他跳来跳去，他站在积雪里，小狗也一头扎进去。
周迟送的这条小狗是小型犬，扎进去之后只剩耳朵。到最后还是沈妄伸手，把小狗捞出来。
他刚把小狗放到积雪浅的地方，小狗就一个起跳，又一头扎进去。
“……”
沈妄无奈。
他抱着小狗回了屋里，擦去小狗身上的雪，抱着小狗坐在沙发。直到现在，一直处于关机状态的手机才充上电。
开机后，手机便嗡嗡嗡震个不停。
锁屏不停弹出新通知。
除了软件推送，还有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
沈妄没有全部都看。
他先看了经纪人发的信息。
从他入职到现在一直陪着他的助理，在曝光他的恋情和病情后主动递交了辞呈。经纪人让他好好休息，等他复工后会给他安排新的助理，余下的就是一些安慰鼓励的话。
他返回，点开顾丛山的聊天框。
顾丛山给他发的信息不算多，每一条都很简短。先是跟他说了把小狗接回来的事——小狗原本被管家养着。之后的信息很像日常问候，除了早晚安，就是问他想吃什么。
沈妄只看了这些。
他放下手机，一低头，发现趴在他腿上的小狗把毯子咬出一个洞。
“你怎么又乱咬。”他蹙眉，在小狗脑袋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难怪方才那么安静，原来在忙着搞破坏。
沈妄把小狗抱回房间。
小狗房间的架子上放着几个箱子。他记不清箱子里放着的是什么东西，踮脚把箱子抱下来，发现有两个箱子里放着一些纸袋，纸袋都是空的，他总觉得应该有用，所以全收起来。
还有一个箱子里放着泡沫板和贴纸。
还剩一个。
沈妄伸直胳膊想把最后一个抱下来，刚碰到箱子，脚边就多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在几个箱子里跳来跳去的小狗，嘴里叼着一块泡沫板跑到沈妄脚边，一边哼唧，一边摇着尾巴。
“等会儿陪你玩。”为了避免踩到小狗的爪子，沈妄边说边往旁侧挪了挪，怎料被绊了一下。他重心不稳，放在架子上的箱子被他的手勾住，在他往后倒时，箱子也砸向他。
哐！
箱子落地。
他被人拽到一旁。因着脚步不稳，撞到身后的墙面。
不连贯的画面在脑海闪过，恍惚间有两束车灯打在他身上，映入眼帘的画面天旋地转。风声，车轮快速划过的刺啦声。好像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别的声音。
“小元。”
——沈妄？
——沈妄！
有人喊他的名字。在汽车急速驶来时，他怔在马路中央。而后又被人扑到一旁。
一些嘈杂的声响挤在脑海。
沈妄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顾丛山回到家，客厅没人，卧室也没人。只有院子里有个没堆好的雪人。他把食材放进厨房，打开实时监控，看见沈妄在小狗的房间。
沈妄想把架子上的纸箱抱下来，闹腾惯了的小狗还在沈妄脚边来回晃悠。沈妄到底是被绊倒，所幸他来得不算太迟。
摔落的箱子最后砸在地上。
但沈妄的表情不太好。
顾丛山侧目朝小狗睨去一眼，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小狗叼着玩具球缩回角落的笼子。
忽的。
一只手抚上他的脸。
他一怔，垂眸看去。
沈妄问：“当时是这里受伤了吗？”
什么？
顾丛山不明所以。
那只手沿着他的脸颊滑到他的颈侧，指尖凉得厉害。
他摸了摸沈妄的手，“冷吗？”
沈妄没回答。
尽管脑海浮现的只是一些不连贯的画面，也足够让他知晓那次事故是如何发生，他又是如何被顾丛山救下。可为什么不说呢。他从没听顾丛山提起，没听任何人提起。
那次他昏睡三天，睁开眼只看到顾丛山一脸疲惫的坐在那里。他昏睡多久，顾丛山守了他多久。他看到顾丛山眼睛里的红血丝，看到顾丛山身上未愈合的血痕。
他突然感到害怕。
不真切的感觉刺激着神经末梢，他害怕顾丛山也是他幻想出来的。
脚下踩着的地面仿佛随时都会凹陷，四周的墙面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他被不安包裹，只听见顾丛山在他喊他的小名。
他看到顾丛山低头凑近。
他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