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妄没在就诊室待太久。
得到允许后，他本想拿回家看。但周迟说，目前他没办法带走，这些观察日记需要存放在医院，因为给他开的药，都是依照观察日记中提到的症状开的。
他点点头，没说旁的，只在周迟的提议下，抱着观察日记去了隔壁的检查室。
检查室没有人。
靠墙的地方放着折叠过的仪器，中间是一张长桌，桌子两侧是白色的凳子。角落有一张折叠过的平板床。右侧墙面贴着关注心理健康的海报，左侧是一面镜子。
屋里很安静。关上门，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细小的声音在此刻放大，脚步声，呼吸声，凳子挪动的声音。沈妄坐在长桌前，把怀里的观察日记放到桌上。
即便他动作很轻，却还是在此刻酿出不小的声响。
这些声音让他脑海中的那根线越崩越紧，像是无形中有一层寒霜将他包裹，他浑身发僵，四肢发冷。
明明穿得不薄。
自从走进就诊室——不。准确来说，自从走进医院，他就下意识的紧张和不安。虽然他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他只是来问个清楚，不是来检查，也不是来住院。
但轻微的窒息感还是如影随形。
医院的地面很平坦，他却总觉得地面会突然凹陷。于是每一步都很谨慎。尽管他停下，坐在凳子上，那种轻微的窒息感仍旧没能消散。他还是感到呼吸不畅。
观察日记总共六本。从夏末，到初冬。沈妄的每一天都被写了下来，他一一翻看，心脏被不知名的情绪胀满，似灌满水的气球，每一次跳动都格外沉闷。
沈妄不记得他是怎么回家的。
他躺在床上，任由不连贯的画面挤在脑海。
咚！
咚！
房门被敲响。
沈妄闭上眼，往被窝缩了缩。
他听到门被推开，听到细微的脚步声。走进屋内的人走到他床边，弯腰摸了摸他额头。
“是哪里不舒服吗？”顾丛山问。
沈妄：“我很困，想睡一会儿。”
其实不是的。
他一点都不困。
但他还是想睡。他不想醒着，不想清醒。
顾丛山：“晚饭吃了吗？”
“吃过了。”沈妄又一次撒谎。
屋内陷入安静。
几秒后，沈妄听到离开的脚步声。但没多久，房门又被人推开。走进来的人在床头柜放了东西。
沈妄一直闭着眼，直到听见门被关上，才睁眼看了看。
床边的床头柜放着一碗粥，一份三明治，一袋面包，还有一杯水，以及他需要吃的药。
他没动。
也没吃。
半梦半醒间，放在枕边的手机一直震动。
沈妄打开手机，发现收到许多信息。他盯着锁屏上弹出的通知瞧了一会儿，末了，指甲在指尖上掐了一下。他缓慢的眨眨眼，解锁后，点开那些信息。
-[呜呜我知道这样很八卦，但我真的忍不住了。]
-[那个，热搜上说的是真的吗？]
-[天呐，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怎么不通知一声呀，我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加油加油，祝你早日战胜病魔！]
什么……
都在说些什么。
如果不是收到这些信息，沈妄都要忘了列表里还有这些好友。所幸他设置的备注一目了然，对方的姓名、在哪个剧组认识，他都写在了备注上。除了拍戏时认识的，还有以前上班时的同事。
逢年过节都不来往的人，却像是约好了一样向他送来祝福。但祝福和鼓励，有时是刺向人的一根刺。
沈妄脑子一片混乱。
他点开热搜。
看到许多带着他名字的词条。每个词条的热度都不低。点进去，是网友的评论。
-[有病就回家治，别霸占公共资源（白眼.jpg）]
-[？？换套路了是吧，之前是蹭热度，发现蹭热度不行，开始卖惨了。比你惨的人多了去了好吗]
-[感谢顾总收了这个祸害，我家哥哥终于能摆脱他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点赞里抽三个5.2r（撒花.jpg）（撒花.jpg）]
-[楼上的别高兴太早，顾总怎么会看上这种货色？说不定过几天就离婚了。他不是被爱妄想吗？我赌二十，肯定是他又犯病了]
咚！
咚！
顾丛山敲完门，想推门进去时，发现门被锁了。
沈妄反锁了门，连窗户也锁了。
卧室的窗帘紧拉着，连条缝都没留。站在窗外，能看到的只有深色系的窗帘。
习惯每天早上都出去转悠一圈的小狗，正在不停扒门。时不时哼唧两声，像在撒娇。等门被打开，狗头一抬，发现来遛它的不是它熟悉的人，摇着的尾巴顿时静止。
顾丛山遛完狗，回家做了早餐，又一次敲响主卧的房门。
依旧没有回应。
沈妄没回信息，也没接电话。
“小元，我把早餐放门口，你等下出来吃点好吗？”顾丛山说完，在门口站了会儿，随后搬来一把椅子，把早餐放到门口的椅子上。
他等了又等，还是没等到屋里的人出来。
顾丛山打开实时监控。
放在床头柜的东西好像被吃了点，又好像没有。监控对准的是床以外的区域，他看不到沈妄。
一直到晚上，沈妄都没有走出房间。
主卧有独立的卫生间。房门的钥匙也早就被沈妄收了起来。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咚！
咚！
顾丛山敲了敲门，而后说：“我等下收拾行李，这阵子不回来住，你也不用躲我了。”
“……”沈妄还是没说话。
他静静的躺在床上。
耳边的嗡鸣声断断续续，连带着门外传来的动静也变得断断续续。他有些头晕，胃里一阵翻涌，四肢没来由的发酸，关节处更是酸疼得厉害。
令人难耐的不适感将他侵蚀，像是有许多个小虫趴在皮肤，又像是有许多个小虫要从皮肤底下爬出来。
而他还是静静的躺着。
忽然。
咔哒！
门被打开了。
屋里没开灯，窗帘紧拉着。一缕亮光从门缝洒出来，将屋内的昏暗撕成两半。
沈妄怔了两秒。
他撑着床面坐起，惊讶又困惑的看向门口。
顾丛山走进屋内，坐在床边。
“你别躲着我。”
沈妄垂眸看着身前人的手心，光线昏暗，他看不清楚，只隐约瞧着像一把钥匙。
许是注意到他的目光，顾丛山将手心摊开。
顾丛山说：“刚刚没收拾行李，我让人配了把钥匙。”
他看着沈妄。
像在看一棵快要枯死的树。
在开门之前，他措辞了许多话，但那些措辞好的话，又在开门之后卡在嘴边。
他有些后悔。他想，他应该提前写一封信。这样可以把他的心意更好的表达出来。
可沈妄现在这个样子，恐怕他把信递出去，沈妄也是没心思去看的。
“这几天……”
顾丛山顿了顿。
“我很想你。”
他垂下眼睫，又怕沈妄再一次躲起来，再一次让他见不到。于是他抬眼，继续看着沈妄。
“你别躲着我……”顾丛山说着，眼睫颤了颤。
他实在不懂得要如何表达。他凡事都想做好，做不好的就反复做，碰到不懂的就去学。可感情这种东西，他不知道要怎么学，也没办法采用题海战术反复练习。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沈妄难过，不想让沈妄像一棵快枯死的小树。更不想站在门外什么都做不了。
他抓着沈妄的手，把沈妄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沈妄感受到了顾丛山的心跳。
那颗心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的撞在他的手心。
“我喜欢你。我需要你。我想每天都见到你。我想和你恋爱，我想追求你。想和你在一起。”
在心里打转的话被一股脑儿的说完。
顾丛山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抓着沈妄的力度不由得重了几分。
沈妄却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顾丛山等得没了耐心。
他无奈道：“……你别不说话啊。”
沈妄眨眨眼。
“没躲你。”沈妄一开口，嗓子有些哑。他脑子乱成一团，所有的一切都不想面对。
方才的那些话砸得他有些懵。他缓了缓神，垂落的目光落在顾丛山手上的戒指。
他问：“你为什么和我领证？”
这下轮到顾丛山沉默了。
他没想到沈妄会问起这个，一时间说不出领证的原因。那些原因于现在的他而言，也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蓦地。
他的手指被人捏了一下。
紧接着是轻轻摩挲。
摩挲过后，又把手放在他心口，感受着他的心跳。
“你会不会……”
沈妄蹙了下眉，喉结很轻的滚动两下。他停顿几秒，声音颤着，“你会不会也是我幻想出来的？”
这里的一切，他感受到的所有，全都真实吗？
他真的养了只小狗吗？
顾丛山真的存在吗？
如果他感知到的，他看到的，他听到的，都有可能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
他的认知，他的判断，他的想法，都是错误的。那什么是对的。
他的世界摇摇欲坠，睁开眼能看到的只有数不清的裂纹。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躺在那里，等待世界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