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什么?借花献佛吗?
陈贺差点没把牙给咬碎了。
好在这家寿司店开业促销，韩司年又是吃过晚饭才来的，点的不多，三个人加起来也不过百来块钱，不算破费。
陈贺向来是忙碌的，吃着饭手机还响个不停，囫囵填饱肚子就走到外面接电话去了，只留下她和韩司年，坐在一起。
面前是寿司店专用的传送带，不同颜色的盘子上装着寿司或是刺身，代表不同的价码，她伸手拿东西之前总要核对一下价格，只挑便宜的点。
吃的时候，则全程不敢抬头。
“你今天话很少。”坐在身旁的韩司年啜饮着清酒，表情若有所思，“月考成绩不理想?”
“不是……”陈西京大口嚼着寿司，只差没把脸埋进盘子里。
“那是因为什么不开心了?”
“没有没有……”她拼命摇头否认，却还是不敢抬头。
废话，你穿成这样出现，又离我那么近，是想让所有人都发现，我丑爆了吗?
那时的她，正值青春期，有着和大部分十六岁少女一样的烦恼，长痘痘，婴儿肥，对外表极不自信，总觉得自己不够好看。
更何况，是和这样好看的韩司年坐在一起。
今天是周一，她穿着参加升旗仪式的礼服，其实只是式样老土的白衬衫和格子裙，料子也很粗制滥造，在学校里大家都这样穿，她并不觉得尴尬，但现在，情况却不同了。
陈西京低下头来，扯了扯裙摆。
裙子太短，长袜又有些发黄，还衬得小腿有点粗。
她关心着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自然变得拘谨了许多。韩司年却并不在意她的不专心，随口问了她一些问题，多半是学业上的，她一一回答了，直到消息提示音响了，才松了口气，低头去看手机。
是来自班级群的消息，班长说上回运动会拍的大合照洗出来了，有需要的同学可以自取。
陈西京点开那张合照，放大。
照片中的她，站在第三排最旁边，脸颊被晒得通红，光线的缘故，显得油光满面的，眼睛也不小心闭上了，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笑容。
而站在第一排中间的李蔚森，则要打眼多了。同样的班服，穿在他身上，刚好能衬出他干净利落的气质，他站在人堆里微笑的样子，是那么出众，就连镜头都格外偏爱他。
看着照片，陈西京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她想把有李蔚森的那部分截出来保存，不要有她自己的那部分。
实在是太丑了。
正打算用手机自带的裁剪功能修改照片，耳边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这什么?”
她惊讶回头，发现韩司年已经非常自然地靠过来，看着屏幕上那张合影。
“你在这里?”他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中的她，指了指第三排最角落。
“不是……没什么。”她飞快地退出去，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吃着盘子里剩下的寿司。
之后，没再吭声。
“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快吃完时，韩司年方才开口说了这一句话。她再侧头去看，发现他仍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不是你的问题。”她想到那张照片，心情又不好了，用筷子戳着盘子里剩下的米粒，而后把它们一个个夹起来，送进嘴里。
韩司年似乎没察觉到她突然的消沉，想了想说:“那张照片，拍得你很好看。”
……好看?这也算好看?
她很是愕然地，看着他伸手招来服务生，多点了一份大阪烧和一壶清酒，实在按捺不住，不可置信问道:“司年哥，你审美没问题吧?”
韩司年失笑:“怎么，你就这么不满意?”
“超不满意的好吗?”她提高了音量，“拍得我难看死了!”
韩司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们对视了足有三秒钟，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本来低落的情绪，却在对上他诧异的视线之后烟消云散了，她不知怎么了，就是觉得这场面很滑稽。真没想到，居然有一天她会和韩司年讨论照片拍得好不好看这么小女生的话题，太魔幻了。
韩司年无奈地笑笑:“对不起，我以为夸你好看，你会高兴些。”
“典型的直男思维，”陈西京立马竖起食指，冲着他严肃地摇了摇，“这种时候，比起明知道是谎言的安慰，其实说实话更有用。”
“说实话?”他认真道，“那你介意再给我看一眼吗?”
反正他都已经看过了，多看一眼也没什么。
不就是一张照片吗?
她态度没那么抵触了，但动作仍很磨蹭，在他看的时候，还紧张到一个劲地问问题:“你不觉得把我拍得太黑了吗?还显壮，眼睛也闭上了，是不是很丑?”
“应该是光线的问题，”韩司年看了一会儿照片，严谨地评价，“不丑，但确实没你日常生活中好看。”
这个答案，倒让她舒心了。
其实她也不是介意这一张照片的美丑，只是一张照片而已，大不了不看就是了。
她只是没办法接受，在同一个镜头下，她和李蔚森的差距还能那么大。
在一中，李蔚森是耀眼的，她总听到女生们在私底下议论，将来他会选谁做女朋友，是舞蹈团的赵心乐，还是校花蒋瑶?说来说去，总不可能是她陈西京。
即便在最单纯的校园里，也是能轻易被分类的。像她这样的，顶多只能算是长相中上的乖乖女，而李蔚森呢?校草，成绩拔尖，体育健将，多少女生的关注点在他身上?数不清了。她哪里还敢再动奢念?
这么多心思，她一直以来都找不到人倾诉。
在学校里，没有那么亲密的朋友，跟哥哥讲又觉得好别扭。
眼下身边的人，倒是蛮适合的。
“司年哥。”
她只轻轻叫了一声，他就侧头看来，随意而又专注的视线，让她稍稍有些失神。
三秒钟后，她才想起了要问什么:“你有没有过……什么特别想要，却始终无法得到的东西……或者是，无法实现的目标、心愿之类的?”
这个问题问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但韩司年居然还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方才回答:“说实话，没有过。”
“没有?”她倒意外了，“难道你真是无欲无求的那种人?”
“也不算。”韩司年往小口杯里斟满了酒，一饮而尽，“但特别想要的东西，确实没有过。我小的时候立志学医，而这件事情，只需要努力学习就能做到，所以没有体会过你说的这种无力感。”
“是啊，忘了你是韩司年了。”她有些夸张地叹息了一声。
他不明所以地笑了起来:“什么意思?”
“你是韩司年啊，”她揶揄道，“永远不可能出错，永远优秀，永远做到最好的韩司年。有个词用来形容你很合适，天之骄子，从出生起就得天独厚的人，不仅智商高不说，还长得那么好看，走到外面，是容易招人嫉妒恨的。”
他不置可否:“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赞誉?”
“算是吧，”她再度感叹着，跟他实在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恐怕永远无法理解我们普通人的烦恼。”
“听起来，你把我过度神话了。”韩司年不免觉得好笑，但大概能从她的前言不搭后语中，发现一些端倪，“突然这么问我，是不是对自己的现状有些不满意?”
陈西京扬起脸，神情惊异:“不是吧?猜得这么准?”
他笑了下:“我应该还是了解你的。”
“好吧，”经过刚才的闲聊，她憋在心里的困扰，一下子变得好开口许多，“司年哥，你看过我的日记，应该知道……”
话说到一半，却被急匆匆跑来的陈贺打断:“西西，哥有个客户居然松口了，哥定了一小时后的高铁，现在就得走，你这几天自己照顾好自己。”交代完又转头对韩司年说，“老韩，单我买过了，你帮我把西西送回家就行，这么晚了，她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两个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陈贺就如同一阵风似的飞走了。
“走吧。”韩司年起身站起来，径自拿走了挂在她半边肩膀上的书包，“我晚上喝了酒，开不了车，不然我们搭地铁回去?”
陈西京想了想:“不用，坐公交就行，有一班车是直达的。”
“好。”
到了公交车站，车还没有来。
她站久了腿酸，索性蹲下来，捡起一截枯树枝，在沙地上随便乱画。
韩司年提着她的书包，靠在站牌下，就这么低头看着。
她画满五个正字，忽然想起了方才在寿司店里被中断的话题，心念一动，右手已经不受大脑控制，握着树枝，在平整的沙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李，蔚，森。
“你看过我的日记，应该知道，我有喜欢的人。”她端详着沙地上那三个字，又觉得不满意，索性抹平了重写，“他叫李蔚森，是我的同班同学，你问我是不是对自己的现状不满意，其实不是的，我对自己的要求，没有那么高。我只是一直很遗憾，好像永远没办法变得像他那么出色，让认识的同学也会在私底下议论，其实陈西京和李蔚森也很配。”
这是她第一回在韩司年面前，剖白自己的少女心事，其实是很幼稚的想法，她很怕韩司年会笑话自己，好在，他什么也没有说。
太久的沉默之后，他的声音才响起来:“你很在意别人的看法?”
“你不在意吗?”她又开始用树枝在沙地上画正字。
“分阶段，年纪小的时候，很担心外界对自己的评价，大概是在上了高中之后，情况就完全反过来，不仅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在某些公众场合，接受公开的评价时，甚至还会想，他算什么?他有什么资格来评价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她偏偏听出了飞扬的傲气在，猖狂得不行……
“是啊，也许我的确不该在意，”她故作老成地叹息了一声，“可能是因为，我太喜欢他了。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在很喜欢的人面前，总会感到自卑，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资格和他在一起。”
这一次，他回答的速度比方才快些:“似乎没有。”
“不可能吧?”她狐疑看他，“你比我大那么多，就没有过动心的女孩子?不说喜欢，一点点的好感总有吧?”
转过头就看见，他一身西装革履的，站在蓝白相间的路牌边，在缓缓沉下来的夕阳暖色里，笑着摇头:“这个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