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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二十五

她回头,看见韩司年正好掩上门。

与平时见到的他不同,他或许是刚下了课回来,身上还穿着白大褂,背包挂在半边肩膀上,手里捧着一沓书,看起来……很有学生气。

“怎么才回来?你妹都等了你好一会儿了。”邹子豪终于从女友的魔爪下挣脱出来,咧嘴笑了笑,“司年,你可真是好福气,有个这么乖的妹妹,刚才一直在这里帮你擦桌子呢。”

“擦桌子?”韩司年诧异的目光,从陈西京的身上,移到桌案旁,确实有擦过的痕迹,桌面上还放着用过的湿纸巾。

陈西京这会儿却彻底慌了。

本来想着,偷偷潜进韩司年的宿舍,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帮他收拾一下,哪里想得到他会这么快回来?更何况,她过来这里,用的还是他妹妹的名义……

该怎么解释好?

她一着急,就开始语无伦次,喊了句司年哥,就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脸色也涨得发红,看起来,就一做了错事的小孩儿。

好在,韩司年没说什么,只是对舍友解释:“这是西京,陈贺的妹妹。”

听到这个名字,那三人集体不说话了。

邹子豪朝女友使了个眼神,示意她说点儿什么,换来的却是黄嘉珊一记眼风,显然是嫌弃他没情商,在这种时候,保持沉默才能给人家小妹妹最大的体面。

谁料,没有眼力见的另有其人,只听楚思源说:“原来是陈贺的妹妹,”他指着靠门边的那张空床,嘿嘿笑着说,“小妹妹,这是你哥退学之前睡的地方,我们哪,都是他好哥们儿……”

还没说完,就被邹子豪和黄嘉珊捂住嘴,齐心协力地拖走了。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西京望着那张空床位,心情糟糕透顶。

原来那就是哥哥上大学时睡觉的地方。

如果不是爸爸妈妈出了意外,现在这个时候,哥哥还在这里安心念书。京大医学院,全国最知名的学府之一,在这里就读的学生,都是各个省份顶顶拔尖的人。她当然知道,哥哥当年为了考到这里,付出了多少努力。

可现在,哥哥为了撑起这个家,为了她,竟然直接放弃了学位。

她低下头来,难过极了。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怎么想到来这里找我?”

她知道韩司年这是在有意缓解气氛,顺着他的意思,回答道:“我想过来,替你打扫下卫生什么的,算是还我哥欠你的人情,可你这里太干净了,我实在找不到事情可以做。”她摇了摇头,继续说,“算是白跑一趟了。”

韩司年没想到,她刚才擦桌子的目的,居然是这个。

什么人情不人情的,小姑娘想得太复杂了。

跟她哥性格完全不一样。

陈西京交代完来这里的因果,拿起桌面上那张用过的湿纸巾,揉成团,连同包装纸,一起扔进了垃圾篓。

刚要回身,发顶却传来微微的痒意,她微微抬起头,发现身后的韩司年,正将左手盖在她的发顶上,像小时候她常跟爸爸玩的游戏,赢了就摸摸头。

“谁说你白跑一趟了?”陈西京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脸,听见他的声音说,“既然你想还我人情,巧了,我正好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说着,他收回手,而她在这时恰好转身,看着他那双笑意直达深处的眼睛,愈发迷惑了,“什么事?”

他唔了声,随口说:“陪我去吃个晚饭?”

她兴趣全失,别开脸去。

什么嘛,说得那么郑重,搞得她在一瞬之间还真以为自己能派上什么用场,结果只是陪他吃晚饭?

明显在逗小孩儿。

“你不会自己吃吗?”她嘀咕着,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下来,仰起脸来看他,“虽然我也还没吃饭,但这不算还你人情吧?”

天色逐渐黑了,宿舍里没开灯,显得暗沉沉的。

“怎么不算?”韩司年的半张脸拢在阴影中,唇线轻轻抿了下,让她有些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一个笑,“我孤家寡人的,总是一个人去吃饭,会被同学笑话。”

……谁敢笑话你?

陈西京想起方才黄嘉珊说的话,满脸都写着不相信,就算她年纪没他大,但仅用高中生的常识也可以判断,长成韩司年这样的,在大学里绝不可能缺男朋友。

有时候,司年哥也挺幼稚的。

她在心里无奈叹息着,起身背好书包:“走吧,只陪你吃这一次。”

事实证明,虽然在那之后,她和韩司年一起吃了无数次饭,但陪他在京大食堂吃晚饭的经历,只此一次。

那顿晚饭具体吃了什么,二十四岁的陈西京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味道不是太好。当时韩司年还苦笑着跟她说,医学院食堂最注重健康,所以大部分菜式,都是恨不得不见一点油腥的水煮菜和水煮肉,饱受诟病。

这个传统延续多年,直到三年后,陈西京入学时,听闻医学院学生集体给校长写信抗议,多方斡旋之下才换了个承包商,食堂的饭菜经过改良,这才变得好吃了。

而那时,韩司年早已毕业,身赴港城,自然没能吃到。

不过,她仍记得,那晚吃过饭后,在京大校园里发生的一切。

其实是她在食堂,看到那些学生吃着饭还在刻苦用功,交流讨论的也全是复杂的学术难题,受到周围气氛的感染,主动提出要去学院逛逛的,却没想到,韩司年会带她逛得这么细致,从东教楼、图书馆逛到行政楼,到最后,她已经把医学院的布局大致走了一遍,也差不多快消食了。

夜色深沉,树冠的影子密密织在一起,四下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不禁放慢了脚步,好奇地打量着附近影影绰绰的楼栋,有的窗子里还亮着灯,大部分则是漆黑一片的。

“这是哪儿?”

韩司年停下脚步:“实验楼。”

她吸了吸鼻子,迷惑不解:“怎么总觉得,有一股怪味?”

“应该是福尔马林的味道,”他想了想,“百分之三十七至百分之四十的甲醛水溶液,常用于固定和保存人体或动物解剖学标本。”瞥见她惊恐的表情,他不以为然地笑了下,“人体解剖学是医学院的必修课程,我记得第一次上解剖课的时候,很多同学都被福尔马林熏得睁不开眼睛。”

“解剖……人的尸体吗?”

他轻点了下头。

“你们……不会觉得害怕吗?”陈西京讲话开始结巴了。

“还好,”韩司年低声说,“储存在这里的人,都是在离开人世之前,把自己的遗体捐赠出来,无偿用于教育和科研的,说起来,都是我们的老师,比起胆怯,更多的是敬畏。”

陈西京忽然安静下来。

很长时间以来,她都避讳提及和“死”有关的话题,小时候总听家里的老人说,不要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不吉利,她却不把这当回事,后来才明白,只有真正经历过至亲之人的死亡,才会明白这是一件多么沉重的事情。

“怎么了?”韩司年侧头看她。

“司年哥,”陈西京停在原地没动,“你相信人有灵魂的说法吗?”

这么古怪的问题,他居然还非常认真地想了一下,才回答:“我是唯物主义者,其实不是很相信,但不妨把你所说的灵魂,解释为大脑神经活动的产物,诸如意识、情感或者记忆,在这个角度上,或许人的灵魂是存在的。”

陈西京噢了一声,叹了口气:“是啊,你说得对,这种超自然的概念,从来没有被证实过。”她顿了顿,情绪明显变得低落,“有的人信仰宗教、信奉神明,相信人有来生,灵魂终将得到超度,也许只是为了心理慰藉罢了。”

韩司年静了几秒钟,开口问:“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

“没什么,”她摇头,鼻子不知为何有点堵,“就是想我爸妈了。”

察觉到韩司年一直看着自己,她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没事的,也就想想而已,很快就好了。”

自那场事故,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她和哥哥谁也没有主动提起过,她照常上学,哥哥外出跑业务,有空就给她打电话,兄妹两人也会习惯性地拌几句嘴,好像一切如常,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她心里清楚,那场事故的打击是毁灭性的,让她的人生,从此分裂成两截,往后即便历经漫长的光阴,恐怕她都无法与自己和解。

韩司年默然片刻,看小姑娘在夜色下也掩不住发红的双眼,大概能猜到她这么难过的原因。

与至亲之人的离别,是贯穿一生的课题,旁人无从插手,也帮不到什么。

有件事,他骗了陈贺,也骗了她。

他曾被亲表弟含恨质问,是不是他从生下来起就没有正常人的情感,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凉薄,深深刻进了血肉当中。

为兄弟两肋插刀这种事,向来不适合他,出于友谊、出于道义、出于要做就做到最好的完美主义,这些理由都站不住脚。

最初的最初,让他答应陈贺可以好好照顾她的原因,是因为相似。

是在她父母的葬礼结束后。

亲眼看到她红着眼睛站在廊檐下,险些掉入瓢泼的雨中。

当时她脸上的表情,让他在一瞬之间想起自己的过去。因为经历过,所以他知道,人在悲伤到极致的时候,就是这样,笑也笑不出哭也哭不出来的样子。

他本能地想要保护她。

这个在尚且涉世未深的年纪里,就遭受了如此浩劫的小女孩。

就像保护当年那个孤立无援、束手无策的韩司年。

可如今看到她拼命强撑,也要对他笑的样子,他才忽然明白过来,频率如此之高程度如此之深,像这样记挂着她,也许并不是为了自己。

实验楼的灯忽然全部熄了。

快到门禁时间。

陈西京正要开口问,就被他抬手搭住了肩膀。

“走吧,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