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她已经想起来了，是在爸妈的葬礼结束后，大雨天，礼堂外。
她上了韩司年的车，被他平安送回家，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交流。
第二次，是在高一上学期，某个周五的晚上，她一个人待在家里，韩司年过来给她送晚饭。当时，他喝醉了，她就泡了杯蜂蜜水给他喝，让他在陈贺的房间里好好歇下。
接下来呢?第三次跟他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无论她怎么努力地回忆，都没有任何印象。
在那之后的记忆，莫名中断了。
再然后，就到了高一上学期，临近期末考试的某天，韩司年第一回接她放学，骑车载她回去。
她顺着线索继续往后回想，脑海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画面。
还是在某个周五，放学后。
一中是京市最重点的高中之一，每年学校都有重本率的硬指标，各科老师被迫背上绩效考评的压力，对高一的学生，也秉持着“宜早不宜迟”的教学理念，每周各种测验、小考不停。
这种做法，让家长叫好的同时，也让学生们有苦说不出，就算到了周末，也为了完成那些繁重的作业，丝毫不敢休息。
陈西京背着一大书包的课本和试卷回来，上楼梯的时候还在不住叹息着，语数英政史地物理化，各科一张卷子，加起来就是十八张卷子，全部做完少说也要三十六个小时，去掉睡觉时间，哪里有空过周末?
惨无人道的高中生活啊……简直望不到头。
她感叹着自己的苦命，走到家门口。
那时候住的还是最老式的那种红砖筒子楼，每家每户门外，还加装了一层深绿色的防盗铁门，要想进去，要配两把钥匙，开两层锁。
上了一天的学，早就累了，陈西京打着呵欠从裤袋摸出钥匙圈，插进锁孔里，却忽然发觉不对……防盗门的锁，竟然是开着的?
不会吧不会吧?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不会进贼了吧?虽然家里没什么值钱的物件，但把那些电器家具搬走也能换不少钱。
她一下子清醒了，大脑疯狂运转，思考该怎么办，直接闯进去?万一对方人多势众呢?报警?偏偏手机没电关机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现在马上跑下楼，看有没有认识的邻居在，叫他们帮忙报警。
谁料，她还没开始行动，里面的木门就突然被打开了。
陈西京慌得心脏狂跳，刚要拔腿往下跑，却在看清来人后，立时刹住了脚步。
“司年哥?”
二十一岁的韩司年，穿着最平常的黑色毛衣和黑色裤子，却因为他太过卓越的身高身型，让她在某一瞬间，还以为误入了偶像剧里的bgm场面。唯一有违和感的，是他们中间，隔着那道墨绿色的，生着锈的防盗门，而他的手里，又正好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垃圾袋……
红配绿的色调，让他显得有些滑稽。
陈西京一愣，忙伸手开了门，看见他提着垃圾袋走出来，急忙问:“你干嘛去?”
韩司年看了她一眼，回答:“我丢垃圾。”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好蠢的问题。她暗骂自己，马上改口说:“我的意思是，你干嘛丢我家的垃圾?”
沉默……令人尴尬的沉默。
过了片刻，韩司年才开口说话，语气微微有些疑惑:“你家的垃圾，就不能丢了吗?”
“……”
陈西京发觉跟他完全沟通不了，很是心累地挥手让他去了。
等韩司年回来，她已经进了门，端坐在沙发上，吃惊地打量着家里的一切。客厅明显收拾过，摆在茶几上的杂物都不见了，餐桌桌面干净得能反光，地板也是一尘不染……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田螺姑娘的故事她听说过，这么勤劳的田螺哥哥倒是第一次见。
她看着韩司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倒是韩司年被她古怪的表情逗笑，走到她身边问:“怎么了?”
“司年哥，你和我哥……”她还是想不通他的行为逻辑，心里有个问题，刚要问出口，又觉得表述太露骨，顿了顿，改口道，“你做这一切，是为了我哥吗?”
“陈贺?”韩司年神色很莫名，“关他什么事?”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家打扫卫生?”而且干净到了这种程度，在外面请阿姨保洁恐怕都要费不少钱吧?
韩司年沉默片刻，而后，说了实话:“因为，你家里太脏了，我有洁癖，实在看不惯。”
“……”
好吧，确实有点脏。
但也在所难免，哥哥这个月都在出差，而她周中都在学校住宿，只有周末才有空回来，又得争分夺秒地写作业，也没空做家务。
拖着拖着，家里就变成之前那样了。
韩司年是学医的，有洁癖可以理解，但洁癖到不惜在别人的家里亲自动手收拾，恕她实在理解不了。
她很是不好意思地对他道歉:“对不起，司年哥，把家里搞得这么乱，让你见笑了。你专门跑过来，还让你打扫卫生，真是不像话，不然……我请你吃饭吧?”
说着，她已经开始在想，附近有没有什么她自己能负担得起的餐馆，楼下的沙县小吃怎么样?他会不会不爱吃?不然……麦当劳或者肯德基?
原谅她还是个穷学生。
好在，韩司年没有接受她的提议，而是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出去吃饭。
直接导致的结果是，她果断放弃了晚上写作业的计划，跟着韩司年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才想起来问他:“司年哥，是我哥让你过来的?”
前几天跟陈贺通电话的时候，听他说过，这周末韩司年可能会上家里来，给她送饭。高中生补充营养比较重要，陈贺人在外地，怎么也不放心，怕她自己一个人在家，不好好吃饭。
她原以为所谓的送饭，只是带个外卖什么的，却没想到，韩司年会连家里的卫生都包了。
在徐徐的脚步声中，她听见韩司年嗯了声:“今天下课晚了点，到你家打扫完卫生，没有再去买菜的时间了，不如出去吃。”
……原来他还想下厨做饭吗?
她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讪笑着说:“出去吃也行，方便，就是有些费钱。”
就这样跟着他，亦步亦趋地走出筒子楼，他的手机突然响了。“等一下。”韩司年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看都没看就接起来，低沉地喂了一声。
对方不知长篇大论说了什么，他好几分钟都没有说话。
他背对着她，所以陈西京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莫名觉得，他周身的氛围有些压抑。停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这件事情，从头至尾，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他冷笑:“你们的筹码太少，要求太多，不会真以为我会乖乖服从?”
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和朋友吵架?又不太像。
陈西京漫无边际地想着，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声。从中午到现在，她都没有吃过东西，其实这个时候，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又不好催他，有气无力地背靠着铁门，站没站像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蔓延到她的鞋尖。她抬头看着他的背影，耐心等待着。
接完那个电话，韩司年都没再说什么。
他今天开车来的，就停在小区附近，一辆深灰色的SUV，看起来很亮很新。那时候年纪小，对车型什么的压根没概念，但好坏还是看得出来的。韩司年的这辆，一看就价格不菲，是有钱人才能买得起的那种车。
她不禁想起哥哥开的那辆五菱宏光，是从爸爸那里继承来的，哥哥公司刚起步，除了日常业务，他还想方设法去打散工，帮人跑货，都是开着那辆破五菱轰隆隆地过去。
但即便坐上这么好的车，她还是没有因为家里条件不好，而觉得羞耻。
在这方面，哥哥把她教导得很好。该是你的东西，老天自会送来给你，别人拥有的东西再好，也不是你的。
而且她非常确定，韩司年不会因为她的贫穷而嫌弃她。嗯，绝对不会。
韩司年对吃饭不讲究，不像陈贺，好不容易去下一次馆子，要叽里呱啦选半天。不过十分钟，他们就来到附近的一条食街，韩司年在一家大排档门口把她放下来:“你先进去坐，可以点菜，我去停车。”
陈西京下了车，还没进店就看见老板跑出来:“小姑娘，你是跟司年来的?老远就看见他的车了。”是一个笑得憨憨的中年男人，看着朴实又亲切。
她嗯了声:“大叔，你认识他?”
“熟着呢，他高中三年啊，经常过来光顾生意，”老板说着，忙领她进去，“外面的座儿都订满了，就里面还有一张双人桌，你们来得正巧，想吃点儿啥不?”
她心里琢磨着，毕竟是韩司年请客，她来选菜毕竟不太好，想了想说:“就点几道以前司年哥常吃的菜吧。”
“得嘞。”
韩司年停好车过来时，老板已经出单了。他看了眼账单，没说什么，转头就多要了番茄炒蛋和两碗米饭。
“你爱吃这个?”
“嗯。”
番茄炒蛋一直是她最爱吃的菜，尤其是在学校食堂那种荤菜只有肉渣，素菜没有味道的地方，番茄炒蛋拌着饭吃向来是最正确的选择。
她点头应着，又忽然觉得不太对:“你怎么知道?”
他浅浅笑了下:“打电话问了你哥。”
陈西京哦了声，悄悄感叹着，他真的好细心。
大排档的出菜效率果然高，十分钟不到就上齐了，爆膏奶油蟹、避风塘鸡中翅、豆豉油麦菜和番茄炒蛋，都是传说中的下饭菜，难怪韩司年要多点两碗米饭。
她是真饿了，就着菜大口吃了一碗米饭，才停下来，喝茶歇了会儿。
韩司年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吃相很文雅，即便坐在油烟滚滚的大排档里，也不落凡尘，仙气缥缈，她一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还没跟他说。
“司年哥。”
他闻声看来。
“以后，你不用特意过来我家里，也不用接我放学，”陈西京看着他的眼睛，态度很诚恳，“虽然我哥拜托你照顾我，但你平时应该也很忙吧?我又不是小孩儿，可以照顾好自己，你别听我哥的。”
在她看来，这种要求，应该谁都会答应吧?毕竟韩司年的时间也是时间，只不过因为好朋友的一句拜托，就过来当免费保姆，照顾的还是一个跟他非亲非故的高中生，本身就挺麻烦的。
谁料，他闻言放下了碗和筷子，看着她笑了笑:“不行。”
“……”
“为什么不行?”她不服气。
“高中三年，是很重要的阶段，虽然我不信一考定终生的说法，但最起码，最基本的要保障到，不能让你因为生活上的问题，干扰你的学习，”韩司年突然开始说教，“你自己生活当然也可以，不过，至少要等到你高考结束，成年之后。”
她哑然半晌，垂下头来:“行吧，只要你不嫌麻烦就行了。”
“为什么会麻烦?”韩司年面露不解，“你哥既然把照顾你这件事交给我，我自然要做到最好。”
所以，这就是你连我爱吃什么都要打电话问清楚的原因吗?因为太过偏执的完美主义?
陈西京再度被刷新了三观，忽然想起哥哥某天早上刷牙时提起的趣事，说是在他们念高中的时候，每周学校都会根据每个宿舍的整洁打分，评出最佳宿舍，韩司年为了每次都拿最高分，不惜睡少十分钟，等其他脏乱差的舍友睡眼惺忪地起来，他就拿着自费购买的各种专业清洁工具，把整间宿舍收拾得跟样板间一样……
如今就连照顾朋友的妹妹，他都做得滴水不漏，毫无瑕疵。
陈西京还有些犹豫:“那不会影响你的学习吗?”
学医的，应该很忙很忙吧?
“怎么会?”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虽然这么说有些自吹自擂，不过，其实我头脑不错，动手能力也还可以，应付学校的课程并不难，甚至，还留有一些余力。”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她，若有所思:“照顾小姑娘的工作，以前没试过，现在试试……应该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