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周寒回到工位,一眼就看到陈西京了无生气地趴在桌子上,登时乐了:“呦,京姐,这是怎么了?受什么打击了?”
陈西京猛地坐起来,吓得身边实习生手里的煎饼果子差点飞出来,她侧头说了句抱歉,转过来,面如幽魂般看着周寒说:“你有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
周寒被她盯得冷汗直冒:“比如?”
“比如,”陈西京想起昨晚自己最后的心理活动就懊悔得不行,“我误会了一个好人,他是绝对的正人君子,可我差点以为,他要对我动手动脚。”
“是有些过分,”周寒想了想,“但对方又不知道,你就消沉成这样,是不是太内耗了?”
“唉,”陈西京叹气,“就是觉得,有点儿对不起他。”
周寒鲜少见她这么内疚的模样,忽然嘿嘿一笑:“还有一种可能。”
她狐疑道:“什么?”
“会不会是你本来就对他心存不轨,”周寒不怀好意地看着她,“并不是误会了,而是还以为自己心愿成真了?”
话音未落,陈西京就抄起抱枕砸过去:“说什么呢?我下回再也不请你吃饭了!”
于是这个办公区域就回荡着周寒的惨叫:“呜呜,对不起京姐,我错了,饭你一定要继续请啊,我能不能改善伙食,就靠你了!”
“……”
作为资深打工人一枚,周寒深知资本都是割韭菜的,与其被外面让人眼花缭乱的商家噱头骗去消费,不如将钱存起来,搞定车房之后,再有笔小积蓄用来养老,所以吃穿用度上,他可以说是省钱省到了疯魔的地步。午间休息时,他正想抢几个美食神券,点外卖可以满三十减十五块,见对面的陈西京已经起身,奇怪道:“你外卖这么快就到了?”
陈西京一笑,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白牙:“我出去吃,不吃外卖。”
“你又出去吃!”周寒瞪着她,脸上悲愤欲绝,“这还有没有天理了!都是一个单位的同事,为什么有的人,可以天天山珍海味,而有的人,只能吃拼好饭!”
陈西京看着她欲哭无泪的工友,再幻想一下周寒每天吃拼好饭的生活,不由得心生同情,试探性地问:“那要不……如果吃不完,我打包带回来给你?”
周寒当即大喜,双掌合十喝彩:“谢谢我京姐!”
宋晓在旁边都无语了,摘下耳机吼道:“寒啊,我求你要点儿脸吧!”
“……”
……
陈西京跑到楼下,果然看见韩司年的车停在那里。住在他家里的这些天来,她早就习惯了每天中午跟他一起去吃饭,没想太多就上了车。
合上车门,转头却对上韩司年安静的目光,她忽然定住了,满脑子都是昨晚,他给她掖被角时,那微弱的触感。
她当时闭着眼睛,他又没有实际意义上的碰到她,可那隔着被子简短的接触,怎么就这么让她念念不忘呢?
陈西京,你脑子抽了吧?她暗骂道,察觉到韩司年正探询地看着自己,努力扯起唇角笑了笑,抬手系好了安全带。
车子发动之后,车内的氛围简直是……一片死寂。韩司年向来不是没话找话的人,往常都是她怕尴尬主动扯东扯西的,这会儿可能是因为昨天的事儿心虚吧,她实在找不到话题了,很努力地才憋出一句:“司年哥,你昨天……很晚才回吗?”
“嗯,我回来的时候,你应该已经睡了,”韩司年看了她一眼,“没吵醒你吧?”
“……没有,怎么会呢,”陈西京干笑着,“我睡眠质量超好的,一倒在床上就睡死了,一觉到天亮。”她本就不善于撒谎,生怕说得多了,暴露自己,立马识趣地闭嘴了。
韩司年没说什么,之后车内,又是一片死寂……
真要命,用蒋茜的话来说,她是个外e内i的人,在人多的场合,倒是能装得很健谈,但在封闭的车子里,又只有他们两个人,两个完全没有共同语言的人,她只觉得从头发丝到脚趾都开始局促了起来。
直到,路过一个红绿灯,韩司年终于开口:“中午想吃什么?”
开了这么久了才问,要是她真有想吃的店,又不顺路,难道他还要原路开回去吗?这样想着,她回答得也慢了些:“都行啊,我都可以。”
“这句话,每天中午我都要听你说一遍,”韩司年浅浅地笑了一下,笑容却很短暂,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又变成了往常平淡的模样,“那我猜,你应该想吃粤菜。”
咦,他怎么猜到的?陈西京露出了惊异的表情,是真的吃惊,“司年哥,你不会有读心术吧?”
“有就好了,”韩司年温声道,“其实,并不难猜。”
她来了兴趣,侧头,朝他凑过去了一点儿:“怎么讲?”
“你爱吃的菜式,无非那么几种,西餐,京式排骨年糕,粤菜和川菜,”韩司年说,“这两天,我们几乎把这些菜吃遍了,只剩个粤菜没吃,我就在想,你应该会想换换口味。”
居然还是排除法……
但别说,还真挺有道理,看来他从上学的时候逻辑推断能力就很好,就算用在这种平常的小事上,也给人一种很牛掰的感觉。
“猜对了,”陈西京笑着点头,“粤菜一直是在我想不到吃什么的时候,首选的菜系,因为它既不辛辣,品种又多,譬如顺德的鱼生,潮汕的牛肉丸,客家的盐焗鸡,还有最经典的早茶,烧鹅,叉烧,咕咾肉……”她说着说着,馋虫都被勾起来了,偏头看向韩司年的侧脸,随口问,“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难不成,专门调查过我?”
只是玩笑话,可她居然莫名地,觉得韩司年的神色……似乎有些僵硬?
是错觉吗?
正疑惑时,车子停了,门亭里出来个保安,对着这边喊了句什么,直到韩司年揺下车窗,她才听清保安的话:“里边儿位子满了,改天再来吧。”
“有订位。”韩司年说。
“噢,那就行,”保安朝门亭里比了个手势,让里面的人把升降杆提起来,“进去吧,车位有的。”
到车子停好,她已经忘了刚才的疑惑,跟着韩司年走进店,很快有服务生上前来查看预约情况,紧接着,带他们上了二楼的包厢。
这家酒楼的氛围极为静谧,一楼的雅座大抵只有不到三十桌,每一桌都用屏风隔开一个私密空间,当你走过,甚至听不到客人们的交谈声。上了二楼就更加了,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走廊,每个房间都是虚掩着门,仅有一线光透出来。
二楼又有新的接待交班,一个模样很年轻的男士,似乎对韩司年颇为熟悉,笑着叫了声韩总,之后便引他们去最里间的包房。
陈西京坐下后,方才舒了口气,感叹:“这地方太高级了,刚才我气都不敢喘。”
韩司年只是笑,从服务生手里,接过热毛巾,递给她:“这家店也是一个朋友介绍给我的,适合商务洽谈,尤其是对于一些本地的老板,极为注重**,请吃饭的话,这里最适合。”
他说着的时候,陈西京已经边擦着手,边用手机搜了下这家店,跳出来的价格高得令人咋舌,人均两千……这也太壕无人性了吧?要是被周寒知道了,他估计得把自己吊起来。
虽然陈贺现在事业上很成功,平日里给零花钱也大方,但他们毕竟都是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哪有这么挥霍的,平时她买个包都舍不得,哪里见过吃个饭都要花大几千的阵仗?
但来都来了,她也只能肉痛地看着韩司年点菜,他只点了两盏炖汤,就把菜单推过来,问她想吃什么,她看着菜单上那些高昂的价格只顾心惊肉跳,尽量只挑两位数以内的点,“那就来个炒饭、酿豆腐、椰蓉酥、再来个白灼青菜吧。”
“不考虑来点荤菜吗?”韩司年随意地问。
荤菜,荤菜……死手,快翻啊。
她飞快地翻着菜单,奈何那些荤菜不是588,就是888,吓死人了,好不容易找到两个价格还算友善的,她盯着图片又开始纠结,这个红烧乳鸽看起来不错,可那个冰镇咕咾肉看起来也很好吃哎……
最终,她还是点了价格稍低的冰镇咕咾肉,把菜单递还给韩司年,笑笑说:“司年哥,我点好了。”
“好了?”韩司年接过菜单随意地看了眼,而后,又多加了道红烧乳鸽……
等菜端上来,她啃着乳鸽,还在不断地感叹:“这应该是我吃过最奢侈的一顿工作餐了,要是被我同事知道,我会激起群愤的。”
“等会儿回去,可以给他们打包一份鲍鱼汤饭,是这里的特色,”韩司年察觉到她的目光,蓦然顿了下,似乎是猜到她的疑问,笑着解释:“我还记得你不吃鲍鱼,所以刚才就没点。”
陈西京噢了一声,埋头继续啃她那只快剩下骨架的乳鸽,心想,我不吃鲍鱼,你也可以点给自己吃啊,不是这里的特色吗……
她吃饭还算专心,但毕竟是在包厢,又只有他们两个人,夹菜的时候,免不了目光相碰。她忽然开始留意起韩司年的穿着,棕灰色的衬衫,衣领最上面解开一颗扣,显得没有那么庄重,让他有种介于儒雅和风流之间的气质,很矛盾,却也很好看。
而她也再度意识到,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眼前的人,大抵是她迄今为止见过最英俊的人了。
“在想什么?”一只油润透亮的乳鸽,落在她碗里。
“……没什么。”陈西京还以为偷看他被抓包,急忙低下头,抓起那只乳鸽就不顾形象地开始啃,只听他在对面轻笑了一声,之后,也不再说什么。
直到吃得差不多了,她才忘了刚才的尴尬,靠在椅背上,喝茶消食。
看了眼时间,才不到一点。她向来没有睡午觉的习惯,时间还很宽裕,她的心情也放松了许多,见韩司年正用手机回复消息,她忽然心生好奇,开口问:“对了,司年哥,一直没问你,你现在是做什么的?”
韩司年抬眼,似乎有些惊讶,不自觉放下了手机。
“我只是听我哥说过,你现在也在做生意,是在家里的公司?”陈西京这回是真想知道,“那也是跟医疗相关的业务?不然怎么会跟我哥的公司也有往来?”
韩司年静看着她,似乎她刚才说了什么令人吃惊的话,但很快,他就恢复如常,摇头笑了:“西京,你认识我这么久,终于想起来问我的职业了。”
说得好像我很不关心你似的……她暗自腹诽,但也知道,韩司年说得是对的。自从他回到京市,他们再见面,对于韩司年的工作、生活,她虽然好奇过,但没想要问过。
她其实是个很怕麻烦的人,不问,是因为没有必要问,说到底,韩司年和她现在的关系,算不上亲近,顶多只能说是半生不熟,韩司年虽然是哥哥的朋友,于她而言,也只是外人。她并没有关心外人的习惯。
可或许是这几天一直跟着他蹭吃蹭喝,光是白吃他的饭费,少说也有上千了,她觉得过意不去之余,又怕算得太清楚让他难堪,心里也生出一种想要打探他生活的**……而且再怎么说,也得关心他一下吧?
这叫什么?吃人家嘴短吗?
“对啊。”陈西京点点头,理直气壮地说。
韩司年定睛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从西服口袋里拿出名片夹。一张雪白的名片,就这么递到她手里:“陈小姐,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韩司年,现任颖生集团代理董事长。”
她被他煞有介事的模样成功逗笑,于是也从随身带着的小包里,拿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给他:“韩总,幸会,我是元卓科技原画设计师陈西京。主要负责游戏角色原画设计,包括主要角色、NPC、道具的概念设计,简单来说,只要是与游戏人物相关,都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韩司年笑了下,接过她名片的时候,指尖不小心和她相碰,停了一瞬,这才握住卡片。
正要抽走时,陈西京却捏着名片不动。他垂眸,对上她笑意盈盈的眼睛。
“韩总,”陈西京拖长了语调,“你还没告诉我,这个颖生集团……是做什么的?”
“医疗,医药研发、分销和零售,医疗器械,这些都在做。”
她故作了然地噢了一声。真是明知故问,颖生集团谁人不知,这四个字一出来,她就什么都明白了,何需再介绍。
还记得大二时选修的企业管理课,老师专门用四节课的时间,着重讲了颖生集团的发展史,改革开放之初,创始人韩荣林从港大医学院辞职,在广州开了一家中医诊所,发展逾三载,已成南方地区最大的私立综合性医院,直到国家对医疗机构实行分级分类管理,韩荣林又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将公司业务分离出来,一块,坚持办民营医院,另一块,大力开拓生物医药产业,至如今,颖生已成为国内最大的医药医疗集团。
以韩荣林的年纪,少说也有七十多岁了,那韩司年,是韩荣林的孙辈?那他爸妈呢?新闻上从没提过。
直到结账买完单,回去的路上,她还在想这个问题,等车子拐弯,她侧头看向窗外,才意识到已经开到了公司附近,视线自然而然地,从挡风玻璃上落到了驾驶座,他搭着方向盘的那双手上。
一看,就是当过医生的手,瘦削修长,骨节分明,净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纹路。真好看。
“西京。”韩司年停下车后,忽然出声。
“嗯?”
她疑惑抬头,发现他正笑意分明地看着自己,而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声音,似乎比往日还要低沉些许:“你这么盯着我,我会紧张。”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侧过身来,替她解开了安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