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韩司年家里三天后,陈西京逐渐适应了现在的生活。
早上吃过早饭,被韩司年送去公司,中午十二点,在公司楼下准时蹲到他的车,去吃午饭,等下了班,又被韩司年接送回家,然后,再一起吃晚饭……
接连几天下来,陈西京得出了以下结论:
他的美食鉴赏能力不错,因为每次带她去的餐馆,都是她没吃过的,还出乎意料地好吃。
还有,他的作息根本没有原来说的那么混乱,还算早睡早起。
她自己倒没什么感觉,但远在另一个区上班的蒋茜已经抓耳挠腮了,周四还没到下班时间,就给她打电话:“半小时后,我就在元卓楼下等你,晚上出去吃个饭?”
“好啊,那我得跟司年哥说一声。”
“呦呦呦,还报备啊?你也被管得太严了吧?”
蒋茜还没叽叽喳喳完,陈西京就毫不留情地挂了电话。
临近下班时间,大家也没什么上班的心情,要么,是在偷偷刷着手机,要么,则是装作忙碌地敲键盘,实际上,是在跟好友聊得火热。她想了想,还是给韩司年发了个消息:【司年哥,等会儿我朋友来找我去吃饭,你不用来接我了。】
微信还是昨晚她主动提出要加上的,虽然楚蓝已经给了她韩司年的新号码,但她不是很习惯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给别人打电话,就问韩司年方不方便加他的好友。他听完,很明显地犹豫了下,但还是拿出手机,扫了她的名片码。
想到这里,陈西京莫名地有些心气不顺。
加个好友还要犹豫,难不成他朋友圈里,发了什么见不了人的吗?
鬼使神差地,顺手点了下他的头像,跳到他的个人页面。他的微信名字是最简单的英文缩写,“hsn”,头像似乎是一张他自己拍的照片,画质非常模糊,她放大看了一下,似乎是一张阳光底下影子的图片?
消息跳出来——
hsn:【好的,需要我来接你吗?】
陈西京猛然回过神来,暗骂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刚才居然不自觉盯着头像看了好几分钟。
那可是韩司年,你在想什么?
她飞快地打字:【不用了,我朋友可以开车送我回来。】
消息刚发出去,就收到他的回复。
hsn:【好。】
……
“所以,你跟一个长得很帅的异性,一起生活了三天,”蒋茜把一盘生吊龙倒进锅里,涮了十秒钟,捞上来,“然后告诉我,什么也没发生?”
“能发生什么?”陈西京哭笑不得。
“很多啊,比如,这样,又比如,那样,”蒋茜的眼神很不纯洁,“拜托,你和李蔚森已经分手了,难不成你还要为他守贞?”
“说什么呢。”
这家店是新开的,她们点的是招牌主打的红油爆辣锅,个个吃得脸红嘴肿,爽到不行,没顾得上说话。
中场休息时,陈西京喝着冰镇的柠檬水,郑重跟蒋茜强调:“我和司年哥,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而且他家真的很大,我现在住的房间里,又有独立浴室,所以基本上是一回去把门一关,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没有任何交流了。”
“纯室友啊?”蒋茜完全失去了兴趣,“那多没劲。”
“是啊是啊,没你和厉阳有劲。”陈西京扫码又多点了两盘肉,还加了两瓶酸梅汁。
“我现在不想提这个,”蒋茜立马摆出一副拒绝打探的姿态,只把话题往她身上引,“不过你不是说,那个帅哥是你哥的朋友,能让你住到他家,应该是很好的朋友吧?我怎么没听你提过?”
“哦,因为我高考之后,他就因为工作的原因,去了港城,然后就一直没回来过,”陈西京被锅气蒸久了,鼻头上已经冒出细细的汗,“我还以为,他以后都不回来了,时间久了,都快忘了有这个人的存在,直到最近见到他,我才意识到,原来这辈子,还能见到司年哥啊,这种感觉真好。”
蒋茜把煮好的青菜捞上来,放进碗里凉着:“可你有没有发现,刚才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得有多开心,说明他在你心里,地位还是很重要的嘛。”
笑得开心……她有吗?
陈西京莫名地,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吃菜,声音含糊地说:“因为他跟我们家的关系,比较特殊,可以说是在我和我哥最艰难的时候,帮了我们很多忙。”
“比如?”
“比如,在我哥出差的时候,他会来我家买菜做饭,收拾卫生,辅导我学习,”陈西京咬着筷子回忆,“哦,每周五下午,他还会接我放学。”
蒋茜顾不上吃了,一脸傻了的表情:“这是什么美貌贤惠人夫啊?”
“所以我那时候,确实很依赖他,”陈西京下了判断,“不过,也仅此而已。”
她们又开始吃第二轮,因为太辣,谁也没腾出空来说话,直到把桌上的东西扫荡一空,蒋茜才满足地倒在椅子上,继续跟她理论:“也不一定。”
“什么?”
“你遇见他的时候,才十五岁,而他都二十一岁了,在那么小的年纪,六岁的年龄差,可以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洪沟,”蒋茜耸了耸肩,“可现在呢,我们也都二十多岁了,六岁的年龄差算什么,身边还有人相差十几岁也能结婚呢,话不要说得太早了。我倒觉得,你就适合年纪大点儿的。”
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吃完饭蒋茜开车送她过去,开到韩司年家的小区附近,蒋茜忽然爆了句粗口:“你的韩哥哥居然住这里?这可是京市顶豪啊!我现在不质疑你了,这么好的大平层,要让我免费住几天,我也愿意啊。”
“是吧?”不可否认,住在韩司年这里,确实挺爽的。
她刚走到韩司年家门口,就收到他的消息。
hsn:【回到了,告诉我一声。】
她看着紧闭的门,回复:【我刚到,司年哥,你家密码多少?】
过了几分钟,韩司年才回过来一串数字。
hsn:【825624】
她没想太多,直接输了密码开了锁。
走进去,才发现家中无人。
hsn:【我这里还有一点事,要很晚才回来,你先睡。】
西西:【好的。】
陈西京洗漱过后,再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了,还没听到韩司年回来的动静。他最近……是很忙?可那么忙,还每天陪她吃一日三餐,光是接送她途中的路程,就比平时多了一倍了。
虽然他也说过,不会麻烦,可真的就不麻烦了吗?
想到这里,她有些坐立难安了,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干脆找了部电影看。
很经典的电影,《怦然心动》,她看过三遍,镜头定格在,男孩站在阳光下,看着女孩缓缓向他走来的画面,她却莫名有些看不进去。
后来,索性合上平板,从床底下拖出带来的行李箱,翻找了半天,才在内侧的口袋里找到一个黑色盒子。
打开来,里面是一个旧的mp3。
她带上耳机,调到想听的歌,很快,熟悉的旋律传入耳中。
也许是刚跟蒋茜聊完的缘故,越来越多尘封的记忆苏醒了。
……
高一上学期,她的座位被安排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
在学校里,她不喜欢说话,更不愿意交朋友,生怕和同学聊多了,会暴露自己的家庭状况。父母双亡,唯一的监护人只有大学肄业的哥哥,这样的背景,恐怕很多同学知道了都会绕道走。
所以大部分时间,她都一个人待着。要么是在看书、写作业,要么,就是戴上耳机,两耳不闻窗外事。
那会儿她迷上了粤语歌,最爱的一首,是张敬轩的《春秋》,无限循环了很多遍,还把歌词工工整整地誊抄在日记本里,其中那句——“我没有为你伤春悲秋/不配有憾事/你没有共我踏过万里/不够剧情延续故事”,她最喜欢。
除了粤语歌,在学校里,她唯一的关注点,只有李蔚森。
与孤僻、不合群,各方面都很普通的陈西京相比,李蔚森就出色多了。不仅竞选班长成功,还因为优异的成绩,多次在级会上分享学习经验。
那个年纪,正是喜欢胡思乱想的,因为喜欢李蔚森,她养成了默默观察他的习惯。
包括,和他要好的朋友,他常用的口头禅,以及……那些同样喜欢他的女孩子们。
他是那样耀眼的存在,经常会有其他班的女同学跑来,偷偷往他抽屉里,塞满情书和巧克力。李蔚森每多收到一封情书,陈西京就会用铅笔,在书桌上画一笔,一学期下来,她的桌面已经有好几个正字。
她不知道,那些女孩子给他写情书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是紧张、忐忑,亦或是期待,但可以确定的是,她们生长在爱与包容的环境里,总是会比深陷泥沼中的她,有更多的底气。
但没想到,还有更大胆的。
大概在期末考试前几天吧,她每天都在焦虑成绩,好怕复习不完,连下课时间都在埋头学习,正是需要静下心的时候,忽然听见教室外面有人叫了声:“李蔚森!”
陈西京抬起头。
不光是她,待在教室里的其他同学也注意到了,顿时引发一阵热闹的起哄声,于是原本还在擦黑板的李蔚森,直接被两个男同学拽着胳膊推出了教室。
喊他的是一个女生,长得很漂亮,长发飘飘的,见李蔚森出来,她害羞地低下头。
陈西京不想看下去了,盯着习题册,却一道题也算不出来,回过神来的时候,墨渍已经晕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小圆点。
那一整天的学习效率极为低下。
她努力地,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却没用,怎样也没用,她满脑子都装满了李蔚森和那个女孩子站在一起的画面,就连喜欢他的她,也不得不承认,他们是那样登对。
到后来,她甚至边记笔记,边用一只手捂住耳朵,试图通过隔绝声音来让自己专注,老师讲课的声音忽远忽近的,似乎说的是牛顿第一定律,她忘了公式是什么了……
“陈西京!”耳边传来物理老师的厉声呵斥。
她吓了一条,连忙放下手,这才发现,包括老师在内的所有同学,都在看着自己,当然也包括……他。
“你在干什么?”物理老师在年级里以严厉著称,像她这样明目张胆捂着耳朵不想听讲的行为,已经踩雷了。
“没、没什么。”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听不见。
她根本不敢抬头,那无数道视线,像针扎一样,让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更让她难过的是,李蔚森也在看着她,看她出糗。
那堂物理课开小差的结果,就是放学后被请去办公室,喝了半小时茶。
她从校门口出来的时候,夕阳已染了半边天。回想这羞耻的一天,她还是觉得丢脸、难过,眼睛不禁红了,胸腔里涌起浓浓的委屈……
好想哭。
她拼命憋着眼泪,憋得脸都变形了,嘴巴也扁了,却怎么也忍不住,抽抽搭搭小声哭着,也不顾路人奇怪的注视。
直到手机铃声的响起,打破了她的伤心。
她抽噎着,接起电话,放在耳边,一句话不说。
耳边响起,并不算熟悉的声音:“西京。”
她认出来,是韩司年。
“我在你后面,”他说,“你哥出差了,我过来接你。”
她回头,果然看见了韩司年。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冲锋衣,和上次见面相比,头发理得短了些,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这个时间点,人还没完全走空,不断有学生经过,瞥见这样一个外形卓越,身高也颇具优势的男生站在校门口,不少学生,尤其是女生,都悄悄地回头看。
陈西京朝他走过去,叫了声:“司年哥。”
韩司年朝她点了下头,而后,非常自然地,要接过她的书包,她面上发窘,急忙摆手说:“不用了,我自己背。”
要真被人看见韩司年帮她拎书包,那可就说不清了……
韩司年没勉强,往前走了几步,又想到了什么,回头说:“今天你哥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还在外面,所以就没开车,骑车来的,你介不介意?”
她其实没骑过自行车,心里有些忐忑,但他人都来了,总不能让他自己回去,点了点头说:“我都可以的。”
等到了学校附近的停车场,看见韩司年那辆单车,发现居然是更专业的山地自行车,但和网上看到的照片相比,又有些不一样。
“临时去修车店里,安了个后座。”看出她的疑惑,韩司年主动解释。
说着,他就把车推出来,单手扶着车把,稳稳地坐了上去,长腿支着地,偏头对她笑:“上来。”
陈西京应了一声,侧着身子,坐上了后座,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硌。等她调整好坐姿,就跟韩司年说:“可以走了。”
从学校到家距离不远,骑车也就二十分钟,他骑的速度并不快,但她还是有些害怕,忍不住抬手,轻轻抓住了他的冲锋衣。
“司年哥,你经常骑车?”看他的技术,并非初学者,骑这种车型,肯定不是一回生二回熟的。
“以前上高中的时候,都是骑车上下学。”
她记得哥哥说过,韩司年跟他从高中就是同学,不是她读的这所市一中,而是录取难度更高的实验中学,而在那所尖子生如云的学校,韩司年却是连续三年蝉联年级第一,未有败绩。
他和哥哥同一届高考,那就是在三年前?现在,他已经是京大医学院的高材生,而她只是一名普通的高一新生,和他的距离实在太过遥远。她想象不到,他的认知,他的生活和经历,甚至不清楚,他是怎样的人。
“西京。”韩司年忽然说。
陈西京没料到韩司年会突然叫她,有些忐忑地应了一声。
“以后不开心的时候,或者觉得压力大,可以跟我讲,”他的声音,散在风里,“我带你出来兜兜风。”
她抓着他身后的衣服,突然心里有些酸。先是亲眼见证了喜欢的人被表白,紧接着,又因为开小差被物理老师抓包,当堂出糗,她无疑度过了非常糟糕的一天,如果是哥哥撞见了她在放学后偷偷地哭,一定会抓着她问个没完。可现在,她最怕的是被人刨根问底。
在那个年少无知的岁月里,她没有倚仗,没有底气,每天都在尽最大的努力盖好遮羞布,绝对不希望多一个人,来见证她的耻辱。
好在,韩司年什么都没有问。
从那以后,要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她就会给韩司年发短信,问他方不方便再带她去兜风。多数时候,韩司年会骑车来,载她绕着湖滨公园骑行一圈,偶尔也会开车来,那么就会去更远的地方,往往开到市郊,再意犹未尽地开回来。
这个习惯,持续到她高中毕业,韩司年离开京市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