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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遇

两天后的晚上,艾华给她打了通电话,大致意思是程耀提前回校了,东西有点多,要她去校门口接一下。

“愣着干嘛呢,快熄灯了还不去洗澡?”

曾琴从浴室出来,看程余靠着床杆揪裤缝线发愣,问道。

床位的事情过了两天还没消息,程余还是和曾琴睡。

“啊?”

听见曾琴的声音,程余回过神,想起电话里艾华让她去接程耀,她从行李箱翻出外婆让她带给程耀的红包,塞兜里,说了句“我等下回来洗”就跑了出去。

军训的迷彩服都没来得及换,她跟值班老师说了一句就往保安室走。

高二返校时间是明天,今天晚上返校的话家长送不进来,只能程余帮忙去搬。

妈妈对程耀还是那么上心,而作为她亲生父亲的程建林自从和她妈妈离婚后没有给她打过一次电话。

父母的差别对待太过明显,她心里不可避免地嫉妒起程耀,即使并不想去接他,但嘴巴上还是乖乖答应,说“好”。

程余走到保安室时,刚好吃到程建林离开的车尾气。

程耀的东西比她多的多,两个大号行李箱,其中一个上头绑着装了被子的编织袋,脚边是好几袋水果零食。

程耀看她过来了,踢了脚那个最重的、带编织袋的行李箱:“你先把这个拿到我寝室楼下,然后再过来帮我拿其他东西。”

像吩咐仆人一样。

明明往常那么多次他都是这样的语气,可这次她莫名觉得刺耳。

或许是想起了自己开学那天,是一个人拖着笨重的行李坐车转车到陌生的市区,跑完报道的所有流程。

程耀呢,程建林会专门开车送他,有给他准备的水果零食,外婆的爱有一份也是属于他的,就连离婚时他没选的妈还是偏着他,让自己来给他搬行李。

一股气郁结在胸腔里,堵的心口发紧。

为什么程耀占据了所有人的爱仍觉得不够,还要对她趾高气昂。

程余没动,晚风吹起脚边的落叶,她盯着那片枯黄,明明是夏天,这叶子怎么就枯萎了,她脑子里很不合时宜地跳出这个问题。

“你聋了?搬啊!”

程耀的声音添了几分不耐烦。

盯着落叶的眼睛一点点泛红,程余嘴唇嗫嚅两下,缓缓吐出三个字:“我不搬。”

说着后退两步,看着程耀错愕的表情又说道:“你的东西,你自己拿。”

程耀脸上的错愕很快转化为恼怒,从小一向被他拳头管教的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程余,怎么敢这样跟他说话?

程耀眼神像淬了毒,手机被他紧紧攥住,没一会儿跳出了紧急呼叫界面。

他身上流淌着程建林的暴虐因子,程余丝毫不怀疑如果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程耀那一拳早就挥过来了。

程余移开眼,声音发抖:“还有五分钟宿舍关门了,我走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了,她骨子里对程耀是惧怕的。

小时候班上同学总羡慕她有哥哥,说有哥哥多好呀,能陪自己玩,还可以保护她。

可不是这样的,对程余来说,有哥哥一点也不好。

程耀从不会因为自己是哥哥就让着她,反倒是将她当仆人使唤一样,但凡有一点不顺心,迎接她的就是拳头,而程耀很少有顺心的时候,俨然把欺负她当成一种乐趣,每次打的又重又狠。

而父母本身就是如此,程建林打艾华时从不避讳着她和程耀,程耀也许就是在那些时刻学会了让人听话的方式,在程余身上试验后得到不错了回响。

自此,只要程余摇头他就会对她举起拳头,程建林暴戾在程耀身上得到了很好的继承,而这是程余童年被恐惧支配的来源。

风直直往眼睛里灌,又带着凉意漫开,再流出来时,就成的滚烫的泪,一滴滴不受控地往下落,眼前的整条路都模糊一片。

寝室已经熄了灯,六张床上同时透出来的手机光把整个寝室映的明明暗暗的。

好在没人关注她这副狼狈的模样,她拿好换洗衣服准备去浴室洗澡,换下军训服时口袋里一个东西咯了她一下,她摸出来才发现自己忘记把红包给程耀了。

算了,下次再给一样的。

寝室熄灯后不供应热水,她只得用凉水冲了个澡,洗完后搬了条凳子在阳台上坐到头发自然干才回曾琴床上睡觉。

躺在床上眼皮打架,脑子却清醒,这种状态迷迷糊糊持续到快要天亮,她才浅浅睡了会。

一晚没睡好整个人都有点飘,打拳跟不上,转体总慢半拍,最后教官不耐烦,把她留下来加练。

太阳晒的后颈发烫,她站的笔直,在教官的注视下一遍遍重复拳法,直到挑不出一点错才放她走。

在西瓜地皮上暴晒这么久,胃口早蒸没了,程余没去食堂,拖着步子回了寝室。

正好是午休时间。

403寝室向来没有午休这一说法,其他寝室不午睡的人也都爱跑来403玩,她轻轻走到门口,门没关严,缝隙里漏出曾琴抓狂的声音:“她什么时候搬走啊啊啊,我真不想和她睡了。”

程余伸手推门的动作顿注,静静听着里头的动静。

“身上一股味儿,臭死了。”曾琴嫌弃道。

钱心瑶小声犹豫了一下:“没有吧,我咋没闻到。”

邵妍摊摊手:“曾琴向来对气味敏感一些,你闻不到正常。”

外寝有人打趣邵妍:“这么说,你也闻到喽,什么味啊。”

邵妍“哼”了一声:“还能什么味,一股穷酸味呗!”

说完,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向甜也在,她坐在曾婷的床上安安静静地抽烟,没搭腔。

烟雾模糊住她的侧脸,突然,她似有所感地往门口看过来,门外的程余感受到她的视线,连忙松开了门把手,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

教室办公楼的大门紧锁着,苏婷并不在,她原本是想去找苏婷问一嘴寝室床位的事的。

军训期间为了保障学生良好的午休睡眠,教室也是不准待人的。

太阳还是那么毒辣,她站在办公楼下,突然觉的自己像个流浪汉无处可去。

她在偌大的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好在今天高二开学,她混在人群里面,不至于被查午休的值班老师抓住。

烈日灼灼的日光直直砸在她身上,烫的皮肤泛起一阵灼热的刺痛,后颈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

军训期间她也习惯散着头发,此时头发贴在汗湿的皮肤上,拨开才发现后颈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痱子,又热又痒。

她忍不住抬手去挠,却越抓越痒,连带着脑袋都昏昏沉沉的。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知行楼。

医务室好像是在这栋楼来着,她记得邵妍对她说过。

她身上穿着迷彩服过于显眼,还是有被抓住的风险,想来想去,只有医务室比较安全,脖子上的痱子又开始泛痒,仿佛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肉里爬动。

正午的医务室有不少和她一样穿着迷彩服的同学,大多是军训中暑来吊水的,程余低眼扫过去,还看到一张熟面孔,是本班的一个男生,军训第一天就中暑了,后面几天都呆在医务室吊水,那人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接着阅读手里那本从二手书店里淘来的旧教材。

程余也收回目光,接过校医递来的祛痱药膏。

药膏19块钱,程余给了张20整的,最后拿着找零的一块钱在医务室外头的花坛石阶上找了块阴凉地儿坐下。

四周绿植繁茂,可以充分地抵挡住毒辣的日光,却也架不住空气里的闷热,药膏刚敷上带来一阵微凉,转瞬又被周身的燥热盖过去,痒意反反复复。

楼上知行楼高二开学正在搞大扫除,时不时传来零星的几声喧闹。

程余垂着头无意摩挲着手里的软膏,整个人都焉焉的。

一个人呆着,特别是没事可干的时候,就容易想东想西,钻死胡同。

程余此时就是如此。

她脑海里再次回想起昨天半夜艾华打电话过来把她痛骂一顿的事,原因自然就是没帮程耀搬东西。

艾华显然气急了,什么话都骂了出来,说她怎么那么自私,说自己养了条白眼狼,说她亲情淡漠,说她怎么不去死。

......

她的亲生母亲亲口对她说:你怎么不去死。

她挺想反驳,说她其实也没想活着。

她时常幻想旁边的墙壁里突然刺出一根钢筋贯穿她的头颅,或者无端从天空飞来一颗子弹打进心脏,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做出反应,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还得最好是一瞬间的事,不然向死亡过渡的那几十秒里,肯定异常痛苦。

她从小就特别怕疼,不然也不会在程耀的拳头下被他奴役整个童年。

烈日当空,整个校园都晒的发白。

知行楼二楼炸开一声粗犷的咆哮:“下面那个妹子闪开!”

话音刚落,一缕细微的阴影从枝叶缝隙坠落,紧接着,她头顶掠过一瞬刺痛,一张蓝色小卡片打着旋儿滑落在脚边。

她一愣,视线定格在那张卡片上,迟疑地缓缓抬头,透过头顶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二楼燥热的风里,探出两道少年身影。

一人似乎是闯了祸,在她看过来时原地蹲了下去,只露出个乱糟糟的发顶。

他身侧的少年截然不同,大半截身子毫无顾忌地探出二楼栏杆,身姿松弛,完全无视高空俯身的危险,正午刺眼的白光尽数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

似乎察觉砸到人了,那双无比清亮的眼精准笔直地落在楼下的程余身上,朝她投来一根歉意的目光。

下一秒,他长腿微抬,毫不客气地踹了脚身侧蹲伏的罪魁祸首。

......

程余收回目光,盯着脚边的卡片看了两三秒,弯腰将它捡起来。

是一张正面印着学校大名,背面印着蓝天白云的饭卡。

身后传来下楼梯的脚步声,她捏着饭卡的一角,将它放在离自己一尺远的地方,等着它的主人过来认领。

脚步停在离她一尺远的地方,垂落两侧的头发遮挡了余光,她索性就盯着脚上那双开胶的军训鞋看。

毫无征兆地,视线里闯进来一只白净的手,手上拿着一支棒棒糖。

那手连同棒棒糖一起在她面前晃了两下,确认她没在发呆之后,手的主人就整个人站在了她跟前,面前笼罩下一片阴影。

微风徐徐,吹散了一点燥意,带来一点皂香味。

程余没抬头,他就蹲下来,将视线与她齐平。

少年清清爽爽,背对着烈阳,发梢都渡上一层亮色,暖阳阳的,声音却清润如雨,还有点带笑的歉意:“小学妹。”

他们相遇时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抱歉,不是你好。只是为了换回她注意力时喊的一句“学妹”。

现在的许青宸或许早已记不得,但这确实成了某人心动的伊始。

待程余对上他澄澈干净的眼眸,他才说:“不好意思”。

据说,道歉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说,才显得真诚。

可是程余好像天生缺少和人对视的勇气,明明很平常不过的道歉,她却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应。

这人会过来专门和自己道歉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有没有砸痛?”他指了指后边“刚好医务室就在这儿,我带你去看看?”

程余胡乱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你眼睛怎么红了啊?”他又问道,问的稀松平常,仿佛他们是很熟识的朋友。

他的眼神太过于直白殷切,程余抓着一块钱的右手手心出了汗,不敢和他对视。

明明自己才是被砸的那个,现在却像反过来似的,她低着头变成了表达歉意的那一方。

程余实在招架不住他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低低“嗯”了一声,极力装出不自在的样子,希望他能意识到然后快点走。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揶揄:“许青宸! 卫生都还没搞完,别钓妹几了!”

刚刚和他站在一起的那个男生趴在二楼栏杆朝她们这里喊,等程余望过去他又蹲下去藏住,有点幼稚。

面前的少年仰着头笑骂回去:“李朝你有病啊,天天抹黑我。”

他的视线不在她身上的时候,程余才有勇气看他一眼,眼前的少年像常年不见日光,在阳光照射下皮肤白的近乎带着种透明的不真切,扬起的脖颈处淡青色的血管也隐隐可见,但颀长的身形,又让这略显病态的瓷白转化为几分文艺气息。

他的视线看回来,程余又连忙躲开,眼神闪烁。

她听到很低的一声笑,没等她确认是不是幻听或者听错,那根棒棒糖又出现在她面前,是递给她的意思。

“没吃午饭吧,你嘴唇有点白。”

程余迟疑两秒伸出右手接过,鬼使神差地,她顺势把右手捏的一块钱放在了他手心。

他又笑了,这次程余确认自己没听错,是从喉间发出的,低低的笑。

许青宸五指收拢,连同手心的一块钱紧紧握住:“行,另一支糖,下次补给你。”

“我是高二一班的,许青宸。”

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碎金似的落在他纤细干净的指骨上,那张一块纸币被他拢在手心,竟然显得格外珍重。

蹲在楼上的李朝耐不住寂寞,探出脑袋往下瞅,故意拖长调子:“许青宸,人家也要吃糖糖~”

这样故作妖娆的声音引的楼上爆发出一阵细碎的哄笑,李朝自觉丢脸,但没有收敛,拿着拖把敲起了栏杆,严肃道:“许青宸,你不能把卫生留给我一个人!你不可以这样对我!”

许青宸对上李朝幽怨的目光,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后者立马闭嘴老老实实拖地去了。

许青宸的目光再度落回程余身上。

面前的女孩拘谨蜷缩,安静地近乎透明,他没忍住伸手虚虚拢了拢女孩刚被砸的头顶:“我走了。”

“小学妹,军训辛苦,记得吃饭。”

许青宸没再打扰她,转身走上台阶,清瘦挺拔的背影融入渐渐明亮的日光里,程余静静坐在花坛石阶上,头顶酥麻的感觉久不消散,她盯着地上不断晃动的斑驳光影,很久都没动。

棒棒糖是小卖部柜台常见的种类。

学校小卖部的物价很奇葩,不管是卖什么东西,价格后面总是坠着五毛钱,从没有整数。

价格设成这样却没有五毛钱找零,就会在柜台放一盒棒棒糖用于找零,每一个进小卖部的人出来手里都会多一支各种口味的棒棒糖,橙子味,葡萄味,酸奶味......

这是她平时绝对不会拿的草莓味,此刻,好像也没有那么那以接受。

棒棒糖静悄悄地躺在她手心,似乎是她这个漫长难熬的夏天,难得尝到的一口甜,连带着她内心深处那些灰暗的念想,也被熨平了一些。

原来,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美好的人,光是出现,就足以治愈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