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浪拍过来,三祝实难岿然不动。
趁那名凌云宗修士剑阵发动,搅乱战局一瞬,他猛地一吸,大把的溟魈分身就全部进了肚子。
不过余下的“溟魈”见局面有变,兽王们都调头朝此地行进,便不再全力逃窜,而是伺机反攻,灵力凝聚,下身的细丝忽然化作无尽蓝色腕足,云雾般泱泱朝三祝漫来。
三祝顿时收了吸力,金雷黑火齐上,身子前冲,隆然向腕足蔓来处迎头撞去。
金色剑雨随他一同前顶,那凌云修士全然不顾身后拍来的巨浪,只知道追近三祝,却将后背露给数十尊兽王。
“两息!”
三祝没空理人,萧易眼看那修士对局势毫无作用,此时竟连在后协助都不做,急声喊道:“拖两息!”
凌云修士意料之中地没有听,眼中只剩下“惩奸除恶”,剑阵再次涨大,浩然切割着蓝色腕足,他闷头就往溟魈所在闯。
修真界传言,“每个凌云宗修士都该配个朔戎宗厚盾”的含金量,目前还在上升。
归墟境修士的交战不容犹豫,萧易没有时间重申战策,祭出避水珠残片的刹那,滔天巨浪就已经拍下。
数十尊巨大黑影的威压降临,三祝真火一烧化去不少,却也抵不住对方兽多势大。三祝反应迅速,刚嗅着味儿,叼住一条溟魈本体的腕足,就被压进了暗无天日的深海。
韩景被禁锢在狭窄的肉身中,能操纵的,唯有上方那无时无刻都在挣扎着复原的六爻。
不远处,几个修士将册子摊在石桌上,用灵力拨弄着上空化出的阵法虚影,似有难处,一筹莫展,见到韩景在旁,就嬉笑着叫他过去。
韩景挪不动步子,石雕般杵在上山的石阶上,众人喊着喊着,皆觉奇怪,就合上册子,走到他面前来。
他们应该在说着什么,但韩景听不清。他的全部精力都用于维持上方被强行更改的卦象不要崩塌,留住这被改变后的昔日之景,不论真假。
被众人围住后,他沉默了将近半刻。有人察觉不对,想上前碰他,却被一层无形的壁障弹开,惊异中,几人跑走,沿石阶向上,要去寻帮手来。
跑。
挣扎中,嘴唇终于松动,韩景低声吐出一个字。
人声寂静,风止云息,似乎时间已静止在此刻。
——跑!!
山体震颤,土崩石溅,却无人挪动步伐,只等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黑白洪流将人吞噬。
韩景死死凝视着上方六爻。
那卦象明明已经被他变更。
明明不该重蹈覆辙。
为什么改不掉、为什么改不掉!!
只是转眼,他就已不在石阶上,而是死城中的一方空地。他远远地看着山脉崩塌,又习惯性地转目去看某个方向。
但这一次,他没能看见幽冥阵的血色天幕。那里只有一方变化中的画面,呈现着他在天驰王朝中的种种。
韩景大梦初醒,什么都不再关注,一路横穿万千细丝切割出的画面,撞向高悬世界中心的六爻,可却为时已晚,天地再次被万道撼动,从画面中散落出的众生在苦海沉浮,岌岌可危——
万道闯不进这方天地,竟利用红尘显化的细丝行骗,叫他调开天地能量,好趁维持世界稳定的六爻势弱,闯入其中。
韩景远望那如风中残烛般闪烁的六爻,全力将解厄中残留的天地能量向其内调去。
他腾空掐诀,一轮巨大的八卦顿时在身后轮转,操纵天地能量定向流动,苦苦支撑六爻不倒,世界不在万道排斥中湮灭成灰。
这样下去,不行。
世界真的会被破开。
届时,必定身陨道消。
韩景在多番重击后已然恢复清明。这方世界是他丹田内空间的具象化,而挽大厦于将倾的六爻,则是来自他丹田中护卫的阵念。
可现在,阵念也快支撑不住。
韩景没从典籍上见过他人在突破寻道境时也会被困进一方独立的世界,在脑海中搜寻不到前车之鉴,但他已然落到了如此境地,只能以非常之策解困局。
他为突破做准备时,曾见过记载,修士丹田内形成道茧后,修为稳固,浅薄捕捉到的“道”将不再向外逸散,招来天地灭杀,而是隐匿在道茧中,静候修士炼化。
于他而言,为今之计,只有强行凝成道茧,才可能避开万道追杀。
可要如何做。
他试着调动灵力,但万道都闯不进的世界,他根本无法再用灵力将之压缩。
一座庞然大物忽地从极远之地跃出,如同仙域翻折,半边陆地从地平线迅速升起,触向天际,鲸吟随之穿透时空,古远苍凉。
那是他想象中的沧鲸。
竟然也化成一线细丝,展开在这方世界了。
韩景望着穿透了种种画面的鲸身,忽然如遭雷击,无数思绪在他脑海中一瞬连通。
他回忆起灭世,回忆起海族,回忆起小世界,回忆起在骨骸中爬出的万物生灵。
如果说,小世界中海族是世界之基,那上界呢?
上界取之无尽的灵力,用之不竭的血气,又从何而来,为何存在?
如小世界吞食海族一般,上界,又是谁在进食世界的根基。
而这一切的一切,又正在被何物收容,转化为何。
韩景心作鼓擂,他如世外神明般,俯瞰着由他创造出的世界,远眺着因他而存在的众生,目睹着万物走向无可逆转的灭亡。
他已经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那是帮他隐匿自己的世界的,唯一个方法。
他掐诀,重定横亘于天地的六爻。
他要将世界,喂给众生。
深海已不复往日沉寂,数十只兽王共同砸入海底,方圆千里的海族皆被刹那杀灭,身魂荡然无存。
三祝嘴里死死咬着那条腕足,趁诸王没反应过来,化作惊雷,乍然冲去。
溟魈自不甘如此送命,蓝色腕足如巍巍山峦,画成天牢地囚,绵延起伏着向三祝压去,在此同时自断一足,夺路远逃。
三祝认真起来,没空插科打诨,犯了狠将它断下的腕足咬断成三截,不躲不避,饕餮大口张开便啃在腕足所化的囚牢上,猛然一咬,千万条腕足纸糊一般被他啃出一道大洞,金色雷霆自洞中闪出,不过瞬息,他就又咬在了溟魈身上,真火烈烈,在蔚蓝海水中向前燎烧。
“你们就要看我死吗?!”溟魈技穷,拿三祝毫无办法,眼看就身陷死局,只能对诸王一声怒喝。
三祝这边,兽王们明显没有使出全力相拦,只是做做面子功夫,都追那柄大剑追得不亦乐乎,并且谁都不想先出头攻击那名凌云修士,仅对他围追堵截,白耗时间。
溟魈见自己的求救收效甚微,三祝的真火更是要一路烧到它内脏,再次断下数十条腕足,化成百万自身,拦路欲逃,可百万溟魈却被混元真火烧尽,全化作了养分给三祝补充体力。
“你来真的?!!”溟魈恨得表情狰狞,此时才完全确认,三祝是真冲着它的命来的。
事到如今不搏就只能等死,它厉啸中,直接斩断全部腕足,只留下上半身在海中诡异地漂浮。
细丝般的腕足瞬时涨大,成片的海域皆被蠕动的触手填满,蓝色汁液从吸盘上向外喷溅,搅浑无量海水,无论何种生物,在接触到混合毒液的海水的刹那皆被腐蚀殆尽。
“我就要胎心,不杀你神魂,重新找个肉身去!”三祝终于无法忽视溟魈的毒性,行动稍微受限,但也仅此而已,血脉差距让他依旧能轻松应对,带毒的触手在真火中像无尽的滋养一般,片刻就被三祝啃了个干净。
溟魈身形在暴怒和恐惧中颤抖。若说这些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东西身上没有保命的手段,那是绝不可能的,它自然能身魂分离,另寻宿主,可新宿主的血脉如何就说不准了。
届时,不仅它苦心经营十数万年的九级妖兽修为将要废于一旦,自身发展也会受限。
真火烧来,溟魈知道不能再拖,终于元神出窍,向外奔逃。眼看自己的肉身被三祝开了瓢,它满目愤恨,却不敢停留,一直逃到找了个海渊潜下去才算完。
“二师兄,斩草除根!”萧易望着它远去的方向,又急得猛拍三祝头顶,看起来若不是修为不够,他都要自己跳下去捏死溟魈元神了。
“怕它干什么,再给它一百万年它也打不过我。”三祝毫不在意,一鼻子拱飞溟魈天灵盖,从它晶莹剔透的脏器中嗫出来一小枚流光溢彩的不规则器官。
那器官软趴趴的,像是要化成水一般,被三祝稍微一甩就要跑走。
三祝费劲巴力才叼出来的溟魈胎心,自然得好好供着。三团真火立马烧到了蠢蠢欲动的胎心周围,将其团团包裹。
胎心受了恐吓般,一动也不敢动,僵在火丛中,老老实实被三祝收进了耳环里。
余下的溟魈肉身,自然被他吃进了肚子,补充营养。
三祝刚想冲到海面上,就看见那柄该死的大剑溜了半天鱼后,又直直奔他而来。
“道友好手段!既已解决溟魈,速来助本座惩奸除恶!”
三祝神色大骇,四条腿撒开了就猛往上跑,生怕那巨剑挨着他一点边儿。
“这群死鱼怎么还没给自己废物死!我溟魈都逮着了,几十个兽王逮不着他一个!!”
三祝下咧着大嘴,忿然念叨,回头望望随巨剑再次追来的数十道黑影,又急又气又委屈,扯开了嗓子就往后喊,声音力压群雷:“我不认识他!冤有头债有主、你们不要殃及无辜——
你们快弄死他啊啊!!别让他追我了!!!”
“道友、道友我们认识!本座小时候你还抱过本座!!”大剑也朝他喊。
三祝从没想过世间竟有如此恶毒之言,慌得眼睛瞪大下巴直抽抽,“我呸我呸我呸!你个傻*滚远点啊!!别听他瞎说,我们不是一伙的!!”
大剑失望至极,速度都蔫儿了一小截,但很快就差点被后面的兽王咬上屁股,逼得那凌云修士又死命往前撵了撵。
“本座真的认识你!”
处境危险已不支持他多做犹豫,他挣扎过后,终于咬牙,选择对三祝使用大记忆恢复术。
“你就是本座偶像养的狗!”
这个情节点下一章应该能收束了吧,感觉拖了好久了,最近几天真是学的想跟专业课搏斗一番啊搏斗一番,拼个你死我活血流成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3章 喂养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