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料三祝扭头一看,却豪言道:“还没呢,着什么急!海里这群东西游得也太慢了点儿!”
萧易见他大有一派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架势,心中安定不少,以为他有什么妙计脱身,忙朝他天灵盖传音问:“接下来怎么办?”
“当然是等它们都追来!”
“??”
萧易怔了一下,举目望向近在百里的海墙,抬手猛拍起三祝脑袋,“那是、”他打眼一扫,“那是十九只兽王!找死吗!”
三祝又扭着大脑袋回望一眼,“还不够!溟魈那东西太怕事儿,兽王多了它本体才敢跟来!”
“……所以你在海底发动进攻,但没取到溟魈胎心?”萧易疑惑道。
“什么进、谁进攻了?”出乎意料地,三祝愤恨澄清,“你们走了之后,我压根没动!
看见后面那柄剑了吗——那人就是纯脑子有病!”
萧易目光投去,在百里巨浪翻涌的海域内果真寻到了一柄大剑,其剑身虽宽,却被壮阔的场面衬成了沧海一粟,由是才不引人注意。
但他却并没看见其上有人站立。
三祝注意到后方情况,咬牙解释着:“那东西人剑合一了!我说我的真火怎么没给他烧死——那柄剑怕得是圣品法器!”
“你是说,那个人下到海底后,被兽王发现了?”萧易问。
“他哪是被发现啊。”三祝恨不能一口咬断那柄剑,少见地被气得笑成嘲讽又无奈的样子,“他压根就没藏!
我在旁边潜伏得好好儿的,兽王们开着开着会,他一路挺剑下来,砰一声就跳到极渊木上,拿灵力敞开了广播,说要替凌云宗招安全体海族!”
“……”萧易禁不住多看了那柄大剑几眼。
“兽王们看他一个人下来,还以为有埋伏,都互相防着,紧张兮兮的。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办,刚解开隐身跟它们眼对眼,一道天雷就劈下来了!
我们兽族都纯靠血脉自然生长,能引下来天劫的情况很少,我一闻见有劫云,就知道肯定是你们出事。
噬影那东西早走了,我还以为是要干什么呢,原来是去找你们。结果还是被我抢在前面。”
三祝再次骄傲不已,但一望见那柄大剑仍在身后,他一张狗脸又立马耷拉下去,“我连溟魈的皮都没碰到,架是他打的!兽王们追的不是我,是他!
吐火也没能给他封海里,我得想个别的办法宰了他。”
萧易不解:“兽王们追他没追你,那你跑什么?”
“他追的是我啊!”三祝恨然。
“?他追你干什么?”
“你去问他啊!”三祝委屈。
劫云翻涌,巨浪倾覆。那涌进天际的巨浪转眼被推进了三十里之内,其中黑影已有二十余道,各个都庞大到十里之内看不清全貌。
这样下去,不必计较兽王们追的是谁了,浪头一压,大伙儿都得被拍进海里合葬。
韩景所在的世界已经濒临崩塌,万道摒异之下,欲念、桎梏、红尘俗事,他丹田中存在的千万根无形细线,已然切割进这方世界。
四极废,九州裂,乾坤巍巍颤动,即将天崩地坼之时,世界忽而光芒大盛,化为天地的阴阳二爻又重新显形,隆隆压至中央。
韩景似有所感,混乱中,挣扎着用意念去触碰,它们陡然分裂成六爻,随韩景的意志在世界范围内不断变动,竟是要以卦象之力,与一方世界的天命悍然相抗。
韩景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动了。
这是他自步入这方世界,静观其千万载变化以来,第一次回忆起“自我”。
那是存放在解厄中的天地能量。离开前,从三师姐洞府外收集的。
解厄作为本命法宝,被他收入体内,那些天地能量就从解厄中不间断涌出,在他经脉中掀起巨浪,一路冲进丹田,与不停变化的六爻汇合,被吞入其中,支撑其更改天命。
于是天阙补而乾象定,地维正而坤舆安。
浊流涸则洪灾弭,凶孽除则黎庶全。
万道仍困此界,却无能再撼动其分毫,六爻已重测万物命数,一切随最终卦象的恒定维持静止,就连在他世界中崩裂不止的无形细丝,此时也纷纷停住。
韩景望去,竟在万千根细丝所处,望见了不同的画面,而那画面之上,俨然纷呈着高亮之卦。
画面仅有一线,却无端熟悉。韩景在万物静止中,被其吸引,缓缓上前,用手触碰。
细线猝然炸开,由线向两端拓展成面,韩景面对眼前景象,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居然是他们来冥海的途中,俯瞰到的仙域之景。
仅是片刻出神,一条细线已然引爆般,令其它细线紧随其后,纷纷展开画轴,世界骤然被切割得光怪陆离,无数画面同时呈现在韩景眼前,经纬天下,纵横八荒,他环顾寰宇,竟具是他曾历之事。
万象蓦然风沙般垮塌,压向大地,他神志一暗,睁眼时,所见,却是高高的四方围墙。
围墙的中央,悬了六爻。
一颗糖递向他。
“只剩不到十里了,二师兄!再不加速要被水淹了!!”萧易半跪在三祝头顶上照顾伤员,看着巨浪压过来,急得狂拍三祝脑袋。
“溟魈那老小子真够谨慎啊,还没来!”三祝刚扭头目光就被那柄大剑所吸引,随即红着眼,迅速移开,扫过追来的三十余只兽王,“再等会儿。凌云的人都闹到海底了,等会儿它本体还不跟着杀来,往后别想在冥海混了!”
黑云之下,雷光骤闪,萧易此时已看不见围合的巨浪,他眼前只有一面磅礴的黑墙,与三祝的尾巴仅隔了三柄大剑之远。
“二师兄!!”
萧易喊声仓促,他身形猛然向侧一倒,还没稳定,就连忙追向前方,扶住向旁滚去的韩景二人。
噗通一声巨响,真火的四面八方被从海底带上来的真水所包围。
正是三祝带着他们一转身子,闷头撞进了巨浪中。
萧易还没来得及看清,三祝大嘴一张,就避开水流,吸了一只丈大的物体进去,随即破开巨浪,从另一面远走。
“私兽恩怨!你们追你们的,敢过来别怪我嘴下无情!”三祝边与渐缓的巨浪逆向跑着边喊道。
喊到半截,他忽地“呕”了一下,似乎被什么打了嗓子眼儿,条件反射一张嘴,一只小兽就从他齿间窜了出去,连残影都没留下。
三祝大骂一句,暴起追去,刚跑了没几步,那只深蓝色小兽断下数根腕足,身形巨颤,霎时间铺天盖地的兽影堆成群浪,数十万只相同的深蓝小兽各自上天入海,逃向不同方向。
三祝连骂都没空骂了,大嘴一张,强大的吸力顿时传开千里,小兽逃窜的身形皆定到原地。
它跑也跑不走,三祝吸也吸不来。
金光四窜,三祝发了狠,天劫降下的蓝色闪电缠着蔓空的金色雷霆,将千里内外劈得白气蒸腾,临近的小兽更是直接被烫成焦糊,黑沙一般簌簌往海里掉着碎末。
“……烛皇!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凭什么下杀手!”
千里小兽边在强大的吸力中挣扎着边共同开口。万兽同声,叫场面在凄风暴雨中更填壮阔。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哦嗷嗷……”三祝顽强地张着嘴,不被奸兽所骗,撤去吸力,并试图用腹语回骂。
萧易猜测,他说的应该是“想杀你就杀你,哪有凭什么”。
正在这时,身后本已远去的海墙又“嗵”声巨响,破空声厉啸,雨珠如雷,在巨剑滑过的范围内颗颗爆开。
那柄巨剑竟然绕了一圈后折返,刺穿了海墙,到他们这一面来。
剑上终于出现一人。
那人玉骨仙风、矫若惊龙,十里金色剑阵在其身后腾起,他巨剑一收,就挺在身前朝溟魈攻去。
“道友莫慌,本座这就助你殄灭奸宄!”
当然,跟他一同转道而来的,还有钳着三十多只兽王的巨浪。
“吼!!!!吼!!!!!!”
三祝目眦欲裂,声声泣血。
萧易猜测,他这次想说的应该是——
滚。
韩景的世界方才已经历一番天旋地转,那颗糖仍没有放过他,就像从前一般,在他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所吸引时,无声地朝他掷出。
他不想去接,他想向后避开,但他却看见一双手捧向前方,接住了那颗糖,含到口中。
恶心的味道顿时充满了口腔。
韩景想要作呕,可这具身体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感到新奇的愉悦。
他这时才恍然明白,他正在经历的只是以往之事,无法由他操控身体来改变。
随时间推移,上方新起一卦,六爻变化。
下一个场景,是试炼后,他趴跪在地上,一只修长的手伸到眼前。
再起一卦。
炼阵室中,他身体寸寸胀裂时看见的白靴闪动。
再起。
内城中,城主亲自为他教授护城阵法,望能传他大业。
再起。
临行前,他的身体回望万刃城,韩自秋说让他少瞎折腾,早点回家。
再起。
五月后,少年时的身体悬在高空,对着幽冥阵,将解厄刺进丹田。
……
够了。
够了。
以前、以前都可以到此结束的。
到此结束。
到此结束吧……!!!!!
再起。
睁眼时,青山绿地,衣袍萧索,满屋药香。少年的身体下榻,推开门,和步履轻松的修士们打着招呼。
那时,搜捕万刃城余孽的行动,闹得仙域震荡,沸沸扬扬。
少年时的身体,伤口还往外渗血,止不住,没了金丹,只能重新修炼,但他依旧走着,对往来修士笑着。
韩景困在其中,浑身发冷地喘着气,随自己的身体,向四外惊恐地望去。
他不停地看向悬在头顶的六爻,每隔一息就要抬眼数次。
经过方才的数次变化,他已经知晓,上方卦象占卜的,是他在当前节点后的经历。
他也知道,当卦象继续变化时,会发生什么。
他不再看前路,恐惧叫他只能注意到六爻。
于是他的身体被什么绊了一跤,跌到柔软的草地上,对上一双大睁的眼。
少年似乎被吓到,身体剧烈颤抖一下,蹬着地想要后退,却慌乱间踩到尸体的腰侧,叫那人骨碌碌从石阶上滚落。
韩景再也无法忍受,他引导着体内剩余的天地能量,汇成汪洋向上方涌去,更改六爻。
他看见那本该滚下石阶的死人正站在他身前,笑着揉了揉他的头,然后提着剑向上走。
少年的身体僵直在原地,面对这与以往经历不符之事行为错乱。
眼前景象闪烁中,六爻似乎耗空了能量,变回原象。攀登石阶的人影消失,那人依旧在向下滚去,滚进下方的尸堆里,仿佛刚才他看到的一闪之景,仅是幻觉。
韩景已经不在乎这一切是否属实,他再一次将天地能量向上方六爻灌去,试图更改卦象,不顾一切。
他望着周围的尸体一具具减少,站到远处各行其事,还有人在招呼着要他过去指导炼阵。
他没有注意到,当天地能量都涌入他头顶的六爻时,横陈天地中央的那方卦象已在松动,被排斥在世界之外的万道,又欲悄然潜入。
只出现在旁白里的凌云宗终于有修士露面了
以及
景子哥刚进到画中时被二师姐摸头为什么会躲
还有好多事可以写啊……我到底要写多少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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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大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