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祝还在大脑短路中沉默，萧易就倾身将手往三祝背上一拍，亮着眼睛问：“师兄也看出来了？”
韩景点头。他那副激动的样子，一看就是急着出风头，于是韩景淡笑道：“你既然明白，那就由你来说。”
萧易却一句话就把他笑容给压了下去。
“我不明白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叫韩景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两句连在一起到底是不是人话。
萧易又继续开朗道：“还得要请教师兄。”
韩景跟不上他这奇怪的思路，只能上下打量着他，揣着狐疑解释说：“刚与噬影会面时，它就利用信息差挑拨，闭口不言空族来使所为何事，只一味强化它们不敬陆族的认知，目的是让二师兄冲动之下挑起战斗，搅毁局面，从而将两族结盟的可能性降至最低。
空族兽王也曾说过，噬影心思不正。而烬煌在恒安地中地位偏高，代为与会，却一直持消极态度，偏在空族兽王冠它以‘噬影同谋’的名号时，反应最为激烈，急于澄清，这并不正常。
我猜测，陆族内部势力盘根错杂，若非部分派系近期有针对空族的计划，那便是它们有与海族相关的行动，所以才对同盟、与空族互通有无，在本次结盟中出力，有所排斥。
总之，这是一趟无底的浑水，必须尽快脱身。”
不然三祝这么个破坏力极强且还在游荡的不稳定因素，定会成为势力间拉拢或算计的重点，那时再想跑，就得掉层皮了。
韩景说罢，停了一会儿，等着三祝的回应。
三祝还没说什么——应该是还在顺着韩景的话算账，萧易就抢先道：“不过相处片刻，师兄就能将每只兽王的立场分析得一清二楚，好厉害。”
韩景看过去，萧易正盯着他，一脸崇拜。
由师弟给师兄说这番话，好像再正常不过，但韩景却总感觉奇怪。像是萧易又在调试与他相处的态度，话中透出有些刻意的恭维，叫他有些别扭。
但是……
韩景觉得自己真是跟萧易待久了，看多了小心思，现在看他干什么都觉得不自然了。
但是，总是先入为主，把萧易想得太刻意，真的对吗。
韩景表现出受用的样子，接下夸赞，半晌没等到三祝出声，于是继续道：“三师姐需要的溟魈胎心在冥海，方才又刚好能借口离开乱局，前往冥海，我就顺势而为了。
其实于结盟一事而言，此行前往冥海并非取证，而是拖延时间，处静观变。
二师兄回归恒安地时，带回证据与否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你的表态。冥海一行好比银塑镀金，增加话语权重，到时师兄站队哪方派系，天平就将往哪方倾斜。
不过根据恒安地的形势来看，冥海怕是也不太平，还需加倍小心，如果危险，证据不取也无碍。”
韩景道出自己的分析，就听三祝脑子被烧短路一会儿，最终不耐烦道：“嗨呀听不懂听不懂。
你就放心吧师弟，恒安地的那几只崽子，没你想得那么有心眼儿。你们人怎么总把一件事说得那么复杂，上去就打，打不过就跑就完了，搞些弯弯绕的，多憋屈！
放心，打架跟逃跑，师兄说天下第三，没人敢说天下第二！肯定带你们安全回去！”
天下第二？
三祝竟然自谦地让了个位置出来，这可是新鲜事儿。
萧易扭头，朝三祝的后脑勺笑道：“那第一呢？谁敢排你前面儿？”
“大师兄啊。第一就留给他吧。”三祝慷慨道。
“二师姐呢？”
“……行吧，那让她也排我前面。”
“三……”
“行了行了别排了，再排我就出前三了。”三祝赶紧打断他。
韩景忍不住一笑。
他笑时习惯偏开目光，不看人，于是等他将目光放回原位时，就见萧易的视线已经沉沉地黏在了他脸上，连他对视的目光都能粘住似的，让韩景有些不舒服。
尴尬中，他抓紧接下来话题，也随着他们瞎扯道，“上天遁地，二师兄可谓无所不能，但只有一样，师兄做不到，所以排名才会后调。”
“什么？什么事我干不了？我还就不信——你说！”
“入海。”
三祝哑然，随即十分经意地不在意道：“我能入海，怎么不能入？这不是正要去呢。
反正你就看着吧，师兄绝对不带怕的。”
萧易立马拆他台：“你说过头了吧？倒水的活儿都得我跟仇钦来，等到了冥海，你怕连爪子都不敢碰水。”
“不行？那就试试呗。”三祝硬气道。
“试试。”萧易也跟他硬道。
“赌不赌。”
“赌啊。怕你不敢。”
“……”
“……”
两人俨然已经吵成了小孩拌嘴，韩景在旁不自觉嘴角上扬，听着这声音倍感安心，在三祝芦苇般、油汪汪毛发拂动中，偏头去看下方风景。
三祝的速度很快，恒安地的巨木森林早被甩在了十万八千里之外，现在他们脚下的土地，据向后飞掠的颜色来看，是一片绵延数万里的荒漠。
而后来到荒漠与绿洲的交界，绿浪叠伏，层层翻涌，但视野的侧面，却出现了诡异的白际。
望向前方，天空被三祝的后脑勺分割成两段，两段都呈雾蒙蒙的白色，像是九天河水倾落，洒开无边无际的瀑布，溅起水雾，笼罩了绿洲的边缘。
“嘘、嘘！”三祝终于在跟萧易的拌嘴中插上一句，暂时歇战，高声提示道：“往远儿看看，到边界了，要出恒安兽域了。”
韩景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不加掩饰的边界，倍感新奇。其实他只在从前竟遥城时亲眼见过一次仙域边界，那处边界根本与仙域内部毫无区别，用幻阵施加在边界处，将其遮掩，营造出领域广袤无垠的假象。
但显然，兽族不会这么做。对于兽族而言，它们需要的，是时刻认清自己的领土范围。
“……直接闯吗？”萧易之前靠在三祝脖子上，视线全被黑毛挡住了，此时站起身来，踩在他背上退后几步，站到韩景身侧，瞭望白茫茫的边界，惊叹道。
三祝脖子扭动，巨大的头颅偏过来看他们，苍黄色的眼睛都足有一个人大。
他嘴筒子上肌肉一扬，邪魅一笑。
“你们俩小的，还没试过飞渡仙域吧？
坐稳了！”
韩景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坐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跟萧易并肩而立。
根据恒安地的经历来看，三祝会管他们死活，但也只管他们死活。
二人对视一眼，都想赶紧瞬移到三祝脖子后面避风，还没动作，却又是身形一轻，转眼就被三祝顶在了头顶，迎着钢刃般的烈风爆冲而去。
好在三祝知道他全速前进时，以师弟们的修为根本顶不住烈风，这次贴心地在头顶上放了一团真火，将四面八方的风都烧个精光。
这也就顺带把三人困在了环形火丛中心。
有真火烧着，三人叫苦都不敢大声引风，极力往后退，最终背贴着背，真火也还是会在眼前一尺左右扑朔。
韩景真的怕来风一吹，他们仨就被三祝给玩死了。
“躲什么？上面风景不好吗！”
三祝神识探到他们惊恐地后退，鼓励道。
三人这下真是同生共死了，被火燎到谁，剩下两个都别想活。
连方才最为激动的萧易都失去了对飞渡仙域的兴趣，偏头看看两个师兄，三人皆是沉默，在死亡威胁中，看着三祝离那“瀑布”越来越近，身形开始被雾气笼罩。
韩景紧张地屏息等待，他在无尽的白雾中根本辨不清距离真正的边界还有多远，只听两息过后“嗵”地一声，三祝好像怦然撞上了一面大鼓的鼓面，波动从鼓槌落下处向外漾开，鼓声经久不息，回荡在广阔的天地间。
然后他就看见，白墙之后，是一片似能吞噬所有光芒的黑。
那种黑浩瀚无垠，似乎能包容一切，却又空荡荡的，往四面八方望去，荒无一物，人孤身处在这里，时间久了，定连自己的存在都会怀疑。
仙域之间的区域独立于修士们能生活的地带，规则在这里似乎都失了效，韩景似乎被剥离了神魂，静止时竟然感受不到自己的肢体，惊得他慌忙张了张手，他看见一旁的萧易也在用力攥拳，两人像与这片黑暗抢夺般，用动作唤回身体的主导权。
三祝在其中穿梭如闲庭信步，观察着头顶上的三人逐渐放松下去，甚至还拖慢了动作，炫耀似的骄傲起来，耐心让三人去感知这处黑暗中的新奇。
恒安兽域的白墙已退得看不见踪影，在适应了黑暗的许久后，前方的空阔中，忽地又出现了一抹亮白，针扎般刺进三人眼中，随着三祝的移动逐渐放大成面。
临到下一面白墙前，三祝迅速蓄力，提快了动作，传音道：“仇钦，给我隐个身，下个仙域是人族的，我这么在天上跑不太好。”
仇钦展开道法，脚底下的三祝瞬时消失，只剩下三个人被一团火圈着，往前飞速瞬移，诡异地格外扎眼。
韩景：“……仇师兄，麻烦帮我们一起隐身。”
他说罢，又赶紧补充：“你也一样。”
不足十二个时辰的时间，韩景便见证了几次月升日落，三祝从北方的恒安地跑过了数十个仙域，绕过揽月宗的领地，一路跑到最西方，纵身破开一面白墙，一头扎进最后一个兽域。
冥海兽域。
他们到达的时间正值入夜的前段，冰寒的月光潵在涟涟白浪上，万里死寂，无限凄凉。
冥海兽域，竟然没有任何裸露在外的陆地，全部都被水覆盖。
无人发出惊叹，这凄寂的寒冷似乎能吞噬一切声音，给人以像仙域间的黑色那般，宽阔又压抑的茫然。
三祝缓缓自上空降下，他降得很慢很慢，慢到韩景三人都察觉出了异常，将注意力从海面拽回，放到他身上。
如果说他方才的速度是在全力前进，那现在就是瘸了四条腿仰面躺地，动都不带动的。
混元真火已被撤走，韩景的声音无奈传出：“二师兄，有三师姐的避水珠在手，你碰不到水，下去吧。”
“我知道，我在欣赏风景。”三祝平静道。
又过了半刻。
“还没欣赏完？”萧易问。
“马上。”
又过了一刻。
“睡了？”仇钦忍不住走到他脑袋侧方，去看那只眼睛，自己也蜷起尾巴想睡。
三祝还真就着他的话要装睡，韩景实在无奈，劝道：“二师兄，总归要下去，别挣扎了。”
三祝假寐不理。
萧易等得不耐烦，抱胸拉长音调道：“天下第四困得睁不开眼了，想睡就让他睡吧。”
三祝的眼睛唰一下瞪成探照灯。
“谁说我不敢下？！”
“没人说……”韩景看他见山不是山，自己就把心底话给吐了出来，更加无奈。
“你们等着！”三祝愤然，大嘴微张，吐出一颗深棕色小珠，壮士赴死般含在口中，一层无形的屏障顿时推开，将他身周十丈都护在屏障中。
他恢复正常速度降下，等到距海面十丈左右时，却又停住了。
韩景劝道：“二师兄，下吧，都到这里了，不下海就是功亏一篑。”
三祝那边沉默了，似在做最后的心理挣扎，片刻后，却答出一句叫韩景摸不着头脑的话。
“我没怎么来过冥海，在海里谁都不熟。”
“？”
三人都为此言疑惑，还以为他是因不想下海要找新借口，正在铺垫。
“不熟怎么了，我们是来办事的，又不是专程串门，快下吧师兄。”萧易以脚代手，跺了跺三祝的脑袋，安慰道。
“下可以，但是……你们能不能……”
三祝竟扭捏起来，讲话少见地吞吞吐吐。
“怎么了？”韩景见他似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主动问他，“师兄说吧，下海需要做的事，我们定不会推辞。”
“其实我心里有点没准儿……”三祝被他这么一鼓励，终于提了一口气，继续道。
“就是，冥海的话……
你们如果要下去……
应该得化成兽形。”
我想想三祝和仇钦这俩本来就是兽的该变成什么。
水狗吗（谐音梗扣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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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冥海